扯平
男人走近，垂手站在她面前。他身上的松香在此刻突顯出來，擠入鼻腔的熟悉，讓禾秋後退兩步。
季斯楠忽地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腕，將人貼近他的胸膛，禾秋瞪大了眼睛，不設防向前栽了過去，只能下意識地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借力站穩些。
禾秋擰眉，抬頭對他厲色道：“你別……”
“又要拒絕我了。”他出聲打斷。在他喑啞的聲音裡，透露出失望和預料。
“如果我不想，我就有權利拒絕。有甚麼問題嗎？”想到過去種種圈套，她開口不留情面地嗆他。
那清冽的幽香在貼近時變得十分濃烈醉人。
季斯楠垂眸望向她，“你上次問我嘴上的傷，是你咬的。那可是你主動的。”
“我當時昏倒了怎麼咬你，難不成在夢裡……”她猛然停住話頭，因為她在剎那間全都想了起來，那個夢，那個洶湧的吻，那個飛馳不斷的回憶和空間。
面對突如其來的記憶，禾秋心裡瞬間沒了底氣，顧不上她還被圈在男人的懷裡，她表情僵硬的同時，在腦中盡力保持冷靜，嘴角的抽動不經意間透露出她辛苦掩飾的緊張。
良久，她重新抬起頭來，恢復了平日裡鎮定的模樣，從容地從他懷裡退出來，“那我們扯平了。”
李老爺子慶生宴上他也吻她了，當然可以算在一起抵消了。禾秋默默想。
接著，她話鋒一轉，“藥呢？”
吃完了藥他總可以走了吧。禾秋繼續腹誹。
季斯楠攤開手掌，遞出一個小藥瓶。
他用那雙漂亮的眸子盯著她，待禾秋吞下藥丸，慵懶地從鼻尖哼了一聲。
“禾秋。”
禾秋看向他，用眼神做了應答。
“那你是不是要抱一下我，才算真正的扯平？”他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認真，溫朗的勾起了唇瓣，看起來相當期待的表情。
禾秋：“……”
“我抱回去你是不是就可以走了？”她幽幽瞥向他，無奈地斂眉。
見季斯楠點了點頭，禾秋抿了抿嘴，上前一步摟住了他的脖子，微微墊腳，將下巴貼在他的肩膀上。男人悄悄伸出雙臂覆上她單薄的背脊，靜靜的停駐。
她聽見季斯楠緩慢平息的呼吸，和面板下他的溫暖的體溫，明明只是普通的三十六度，為甚麼貼在一起這麼燙人，還是在這寒涼的入冬之際。
漫長又短暫的幾秒鐘之後，禾秋面色清冷地退了出來。
“好了……喂，季斯楠！”她又被拉入懷中，這突然的舉動讓她感到有些慍怒。
季斯楠卻是無視她的反對，緊緊箍住她的腰肢，俯身將她嵌進懷裡。
腦袋裡昏昏沉沉，待季斯楠終於放開禾秋，不等禾秋放出逐客令，他已自覺地拎起飯盒，拾起脫下的外套，站在門口用那深邃的深色眼睛看著她，不急不緩地：“禾秋。你欠我一個擁抱，明天再還給我。”
禾秋坐在椅子上，聞言神情微舒，望著他開門出去的背影，愣了一瞬。
林意琳和唐雪謙也未料到，剛走到禾秋的辦公室門前，就撞見季斯楠從禾秋的辦公室出來。二人對視一眼，相顧無言，靜默地看著季斯楠從他們面前路過，然後離去。
兩小隻一路說說笑笑地過來，在此刻只剩下詭異的沉默，等到季斯楠消失在他們的視線後，他們被播放了緩慢倍速似的，去開面前的那道門。
看見禾秋好好地坐在辦公桌前，才一下子仿若解開了啞xue似的，嘰嘰喳喳不顧當事人在場就討論了起來。
“我剛剛是不是看錯了，那個是……？”
“沒錯沒錯，就是他，我記得，長的是在太帥了，近看也這麼帥啊！”
“先別管他帥不帥了，重點是你有沒有聽見那句話，肉麻死了——”
“哦！是不是那句‘你欠我一個擁抱’～天啊，我根本想象不出他長著一張冷漠臉怎麼說出這種情話！！！秋秋姐你們原來這麼甜蜜，以後還敢說只是朋友關係嗎？”
“不行了，簡直太好笑了，那男人平時這麼神氣，在禾姐面前說這些——哈哈哈哈哈哈！”
禾秋扶額兀自無奈：“……”
“我叫意琳來，你跟來幹甚麼。”禾秋瞪了眼在一旁扶著牆抱著肚子的唐雪謙，這小子就像是捉到了討厭的人的窘態一般，不住地在一旁嘲笑。
唐雪謙用指尖擦了擦眼尾笑出來的淚花，回道：“我是過來請假的，明後兩天我不來公司了嗷，我家老頭非要我出席一個一堆老古董的聚會，明天我要去置辦行頭。”
禾秋雙手還胸淡定的瞥他一眼，語重心長道：“DA瓊華宴會，你所說的全是老古董的聚會。多一點耐心，這個宴會是各個圈的大佬巨鱷雲集的地方，唐總是在培養你，好好學習。”
唐雪謙看起來蔫蔫的，他撇過頭去嘟囔：“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那些人了。”
“你說甚麼？”
“我說我知道了，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唐雪謙說罷就要轉身離去。
“過幾天我會給你安排藝人行程。唐雪謙，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這個宴會含金量之高，單是我和米元這種級別的小企業家是進不去的，別太孩子氣了。”禾秋補充了幾句，而這些話讓唐雪謙原本停駐的步伐變得越發快了。
禾秋看他固執的背影不免嘆了口氣。
她看向林意琳，那犀利的眼神讓林意琳不禁站直了身子，面色也逐漸變得凝重認真。
“意琳，唐雪謙走的是idol路線，所以不能有任何戀情緋聞，這你是知道的吧？”
林意琳不自覺咬住了唇瓣，眼神卻依舊堅定地對上禾秋的視線。
“我知道的。秋秋姐你別誤會了，我和他只是關係比較好才天天一起玩，而且，在我沒有完成給自己的職業規劃之前，是萬萬不可能有任何戀情產生的！”
她似是覺得這樣單薄的話語不夠深刻，向禾秋走進了兩步，表情極其誠懇實意，就差舉起三根手指發誓了，“我說到做到！”
禾秋抬眸而望，眼前正值青春熱血的女孩在她的面前信誓旦旦地做保證，竟與當年的她生出兩分相似。她淡定的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等待女孩說完話，看見女孩眼睛裡跳躍的星星，才勾起一抹讚賞的笑容。
“好，我相信你。”禾秋並不著急，關於她的成長，她更傾向於時間會將她沉澱，為了做一枚合格的培養人，她願意等待。
再看林意琳，她的臉上已有了一絲懊惱，對於剛才的激動言辭感到面紅耳赤。她支支吾吾扭捏道：“對了……秋秋姐，你原本找我是因為甚麼來著？”
外面的風忽然大了起來，猛刮在窗玻璃上，生出的嘶啞撞擊聲讓林意琳的注意力放在窗外，張望了兩秒，再回頭注視禾秋，才發現這個坐在辦公桌前的女人根本沒有受任何影響，而是沉吟了一瞬，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們公司前不久和一個藝人的合約到期解約了，她的經紀人和助理選擇留在了公司，我想著，我應該要忙好一陣，大機率不能很好的顧著你訓練的這頭，所以我把那個助理分配給你。估摸著他馬上也要到了，你們倆先碰個面，以後再慢慢熟悉。”
林意琳的心聽到禾秋的前半段話提了起來，聽完她的所有話，才漸漸鬆了口氣，而後壯著膽子問道：“秋秋姐，你不會把我轉給其他經紀人，一定不會，對吧？”
禾秋看她提心吊膽的模樣忽覺好笑，又生了寫挑逗的心思，“嗯……不一定，可能之後咱們公司做不下去了，要把你賣給別的公司做抵押也不一定。”
林意琳臉上驚恐的表情霎時放大，她強撐著笑道：“秋秋姐……你是在說笑，對吧？”
“看你表現咯。”禾秋輕描淡寫。
林意琳直接石化成一座雕像，心裡想著：如果她好好工作，給公司賺好多好多的錢，那公司就一定不會倒閉，秋秋姐也不會把她賣給別人。嗯，加油，努力，上進！
禾秋見她一臉詫異和不可置信，低頭偷偷彎唇無聲笑了笑。
有人禮貌地叩門，禾秋正色將人叫進來。
林意琳的理智這才回籠，收起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回過頭來與這個陌生的助理客氣地打招呼。
“你好。”她友好地伸出一隻手。
來者似乎愣了一瞬，才順著她的意思半握住她的手，隨即咯咯笑道：“禾總，新老闆很漂亮嘛。”
林意琳聽這聲色忽覺不對，猛地一抬頭，原來是個男人，他打扮的過於時髦，唇上鼻上眉上都打了釘子，一隻耳朵上的耳洞得有十幾個，林意琳一實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眼神望著他。
禾秋語氣涼颼颼地回道：“我選的人會錯？”
那男人哈哈大笑，“是啦是啦，禾總天下第一。”
禾秋抬起眸子，指尖隨意敲打桌面，“說正事，製片組決定好將節目發展成直播方式播出，所以給選手兩週時間準備賽事，別的選手有沒有得到風聲我不清楚，但張致你的任務就是監督林意琳的練習，必要的時候可能需要負責她的起居。意琳，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林意琳的視線在二人身上轉了轉，最後瞭解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張致開朗的笑了笑：“嘿，真有朝氣。”
林意琳溫和地微笑應答，和他交換了聯絡方式後約定了時間，張致表示要回去準備重新就職，就此與二人分別。
林意琳見張致走了，低聲古怪地問禾秋：“秋秋姐，怎麼給我找了個男助理，既然是助理，工作難免經常共處一室，這樣我怪不好意思的。”
禾秋瞟了她一眼：“早幹嘛去了，和唐雪謙在一起就好意思了？”
林意琳訕訕，“他不一樣嘛，至少和他相處不會涉及到我的私生活啊。”
禾秋揉了揉眉心，對於工作強度的上升她還是展現了些倦容。
“放心吧，他有男朋友，暫時不會打你的主意了。”
林意琳瞭然地點點頭，對於這個事實她並不感到驚訝，而是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外面的日光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路燈支起來的黃昏。不知又過了多久，夜也漸漸深了，星在陰雲滿天的穹頂上不見蹤影，偶有狂風路過，也只是平添寒涼，不見得吹去寧靜的肅清。
禾秋出差完回歸本司，按照例常開了一個大會。後又躲在辦公室，又是蒐集工地材料的市場價格，又是檢視各大建材公司打過的經典案例學習怎麼避免犯錯，反正是不曾閒著幾刻，等她尋著漆黑走出公司時，才發覺已經快要午夜了。
室內外溫差十分大，外頭寒風陣陣，看起來明天就要降溫了。她下意識地從夾克口袋裡找煙盒，又默默放棄了抽菸的想法，只摩挲著火機頂端的那一行已經模糊的刻文，彷彿這樣就可以消除疲倦。
一般這個時間段，她要麼去李媛媛的私人酒館找密友猛灌一番，要麼坐在風口抽兩支菸清醒一下，或是找個宵夜攤買些色香味佳卻不愛吃的東西在大排檔待上一會兒。
回家吧，家裡還有人等自己回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