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過眼雲煙
只所謂過眼雲煙嗎？那是一段過去六七年的日子了，卻為甚麼常常在不設防時突然在腦中澎湃。那黃金般的生活在黯淡中猛然發著光，怎樣也不滅。
“我和你說過了，今晚可能不回去了，導演要抓時間拍鏡頭，還有好幾個場景要重新拍，所以……”
禾秋坐在片場訕訕向電話那頭解釋。
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讓禾秋臉頰微燙，她清了清嗓子：“你不能再這麼粘人了，我都把你帶身邊了，當時不是約法三章來著。”
對方又是一番爭取。
她終是鬆動了，軟下性子回道：“行行行，那一會兒你來了先找地坐著休息，我一時半會兒也沒功夫顧著你，晚點再去找你。”
她又含糊應了幾句，掛了電話。
蔣家樂手裡拿著劇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睨著禾秋，語氣酸澀明顯：“哎，姐姐有了男朋友連我都顧不上了。”
禾秋正了正坐姿，只當他是在玩笑，自然回道：“這你就不懂了吧，你哪談過戀愛啊。”
“還有，我哪有顧不上你啊，我這不是陪著你挑燈夜讀劇本嗎，快背臺詞，你總卡殼NG導演臉都快黑成甚麼樣了，蔣家樂你說當時我怎麼就忘記測試你的演員指數就把你招進來了了？”
蔣家樂湊上前去，兩人只有幾厘米的距離，禾秋下意識蹙眉往後拉開距離。
“幹嘛？”
“看看你臉沾上的戀愛的酸臭。”
禾秋把他臉推遠，不耐道：“那麼多話，快背。”
蔣家樂眼中閃過一絲尷尬，他不死心道：“禾姐，你覺得我怎麼樣啊。”
“長的挺好的啊，怎麼了？”
“那你覺得會有人喜歡我嗎。”他意有所指。
禾秋敏銳察覺到，她避開話頭：“當然了，你現在有好幾百萬粉絲了，他們都喜歡你啊。”
蔣家樂抓著劇本的手緊緊握住，蒼白的紙張留下猙獰的摺痕。
他似乎未心死，再想繼續問：“那你會……”
禾秋突然起身，她打斷道：“你繼續背臺詞，我去接個電話。”
這是個未知來電，她正巧有意躲避，起身走到個人少的角落接通了電話。
“你好，哪裡？“
電話那頭的主人有一副優雅淡漠的嗓音，是一位男性。
“禾秋小姐，我是季斯楠的兄長。不知你可否有時間出來一敘？”看似詢問，這男人的語氣中卻帶著不可拒絕的意味。
季斯楠的兄長？好像是有這麼一位人物。只不過季斯楠極少提起他的家人，禾秋也從不主動詢問，時間一久都快忘記這號人了。
禾秋一時沒有回答，她還不知道季斯楠是否知情，這位自稱兄長的人就這麼單刀直入地請求見面，恐怕是有甚麼事情商量。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男人不疾不徐地報了一個地址：“我在此等候，期待與禾小姐的見面。”
電話便結束通話了，他的霸道和壓迫讓禾秋覺得十分惱人，可她也知道，這是非去不可的。
她也想要多瞭解季斯楠，如果是他的家人，那有甚麼好避諱的呢。
關於季斯楠的家世和來頭，禾秋曾經問過，可是他似乎無心應答，她便明白，其中定有甚麼古怪，此後再沒有詢盤，是因為冥冥中的害怕，害怕失去季斯楠，她早有感知，男人的身份可能是個巨大的隱患，二人之間有許多秘密沒有展開坦白，禾秋一直在等待未知的到來。
蔣家樂看著她要走的架勢急忙挽留，“禾姐，臺詞我還沒背熟呢，你去哪？”
禾秋攔了輛車，她轉頭匆匆交代：“我大概離開一個小時，你乖乖的聽導演指導，我很快就回來。”
蔣家樂看著越來越遠的紅色車燈，心中的不甘擠滿了眼眶，咬著唇一言不發。
有工作人員在背後喊他，他轉頭立馬換了個神情應好。
另一邊，禾秋關上車門，看著眼前裝潢華麗的音樂廳，心沉了沉，踏步上前。
她意識到這是一場鴻門宴，但還是來赴約。
她被人領進了一個包廂，這個地方視野極好，可以看見整個舞臺，音樂迴響的剛好。對方顯然已經打點好，此地提早清場。
一對男女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女人具有異國特徵的臉十分美豔，舉止投足見都彰顯著高貴，臉上卻親切地掛著笑容，眼神中包含期待。
男人的面孔與季斯楠有七分像，眼瞳顏色稍淺，不需認真觀察便可發現他藍色妖異的眼睛。他的氣質優雅，挾帶天生就有的貴氣和慢條斯理，顯得眼中的笑意違和了些。
那女人待禾秋坐下之後熱情道：“禾小姐，不必太拘束。我們只是想要看看Gus親自挑選的伴侶。而你看起來很不錯，我很欣慰。”
Gus？想必就是季斯楠吧。
禾秋僵硬提了提嘴角。
那男人輕輕拍了拍女人的手，溫柔地看著她生熟的客套，再抬眼看向禾秋時，眼中卻只有嚴肅。
“禾小姐。”
這一聲威壓明顯，禾秋不免默默挺起腰桿對上他的眸子。
“我們這次來，是要把Gus帶回去。”
她錯愕，下意識問道：“回去？回哪？”
那男人平淡地說出殘忍事實：“F國。”
那悅耳的音樂在剎那間停止。
禾秋隱匿在桌下的手驀地握起，這訊息就如同一個炸彈在腦中，發出轟鳴的巨響，使她呆愣片刻。
男人淡笑著搖搖頭，戲謔般，緩緩道：“他果然沒告訴你。”
禾秋低眸盯著某處，沒接他的話。
坐在他身邊的女人於心不忍，看向男人：“Sita……”
他只是安撫地握住女人的手。
他繼續高高在上發言，用勝在必得的語氣：“Gus多次拒絕我，可時間不多了，這一次我一定會把他帶回去。禾小姐，我會給你豐沛的補償，聽說你創辦的公司小有起色，我能給你更多的機會。”
“禾小姐，你應該是個聰明人。”
禾秋冷笑一聲：“請問你這是商量，還是通知呢。這位……Sita先生。你口中季斯楠的拒絕，應該是躲避你的追捕——是他沒有告訴我，還是他根本沒有想要回去的打算？”
沒錯了，季斯楠第一次與她相遇，便是逃竄似的闖進她家裡。
Sita對於她的反擊有些意外，他挑眉笑起來，他弟弟的眼光還不賴。
“禾小姐，我們的時間不足夠讓我們周旋。讓我來告訴你，Gus早已與我們取得聯絡，他會在兩天後到達F國。”
禾秋猛地抬眼看向他，恍惚間男人的臉突然變成了那個一年前她到處尋找投資商時，一直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的甲方，令她無比後怕厭惡的那副人上人姿態。
她倏忽感到扭曲。
——
乘車原路返回，卻在距拍攝一公里的地方被一堆穿制服的人員攔住。
禾秋探出車窗問道：“警官，發生甚麼事了？”
為首的一個人答道：“前邊一公里有一個攝影大棚，出了事故爆炸了，引發山上有泥石滾落，前邊不讓走了，你調頭吧。”
禾秋心裡忽然一緊，季斯楠可能還在拍攝場地。
她趕忙問道：“有沒有人員受傷？”
對方望了望山頭，回道：“目前七人死亡，有幾人失蹤，可能被埋在廢墟下了，受傷人員數十個。”
禾秋胸口劇烈上下起伏，她不作思考下車，摸出手機打電話，才發現已經有幾個未接來電了，來自劇組人員和季斯楠。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哆哆嗦嗦地點回撥按鍵，她一邊撥電話，一邊往裡面走，有人攔她，她欲哭無淚地求道：“我是那個劇組裡面的工作人員，我得去看看。”
“麻煩你…麻煩你…我要進去……”
她聲音開始顫抖，因為季斯楠的電話打不通。
一遍一遍，怎麼樣都撥不通，工作人員讓她在一旁冷靜一會兒，她假裝配合站在人群外邊，趁其不備溜了進去，任憑後邊的人怎麼呼喊也不回頭，一味地悶頭往裡面衝。
一路跑著喘著，看到了事故發生地被警戒線圍著，有警察和消防員在搜尋被困人員，旁邊立起一個小棚子有醫護人員不斷進出。蔣家樂剛好從裡邊出來，手上包著繃帶。
禾秋衝上去抓住他，眼眶赤紅，氣喘吁吁問道：“季斯楠呢……你怎麼樣？”
蔣家樂是第一次見她失態的樣子，他愣住半晌。
禾秋急了，吼道：“我問你話呢！說啊，季斯楠呢！”
蔣家樂被懾住，喏喏答到：“他應該在大棚裡面，還沒有找到。”
禾秋把他放開，無力地佝僂下背，抹了把臉。
“禾姐……”
“禾姐——！”蔣家樂突然驚叫，因為她瘋了似的衝進警戒線內。
禾秋真是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懼怕，她已經失去一個無條件對她好的母親了，怎麼能夠，怎麼可以再次失去一個季斯楠呢？她敢肯定自己絕對承受不住，看著自己最愛的人，最依賴的人一個個遠去，像是讓人天旋地轉的黑暗在不遠處嘲笑著她，笑她一個都沒有保留住。
於是她失去理智闖進廢墟里邊，無目的地扒開碎石，鋼筋，還有各種各種殘骸碎片。
一陣絕望湧上心頭，她這樣怎麼找得到呢，僅靠雙手，她害怕地連帶身體都在發抖，她連一塊稍大點的石板都搬不動，這個夜晚籠罩的範圍太大，她連石塊下是甚麼都難以分辨。只能祈盼季斯楠不在現場，因為找不到她人早早回去了。
“求求你了，季斯楠……你千萬不要有事……”可以，你可以去F國，但是你不要埋在這土堆裡邊，你一定一定要平安。
“季斯楠！！！”她開始一邊扒石塊，一邊大聲喊他的名字。
“季斯楠——！！”
“季斯楠你不要嚇我……我真的，真的害怕了，季斯楠！！”她的眼淚順著顫抖的聲線胡亂地落下來。
“季斯楠！”
“禾秋——”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驀然停下動作，茫然轉過頭，恐是幻聽，她囁囁：“季斯楠？”
“禾秋——！”
沒錯，沒錯，是有人在喊她，她站起來四處尋找，在無邊的黑夜裡，萬幸的是她看見他了。
季斯楠就在她爬上的小坡下面，他正要爬上來，看見禾秋正在尋找他，再次大喊。
“禾秋，我在這……”
禾秋突然笑起來，哭笑的表情異常滑稽，她顧不得這片廢墟坡有多少危險的東西，轉身拔腿就向他跑過去。
“慢點！”季斯楠一邊大步跨上前，一邊提醒。
禾秋撲上去，涕淚抹在他的胸口，雙手緊緊抱住他，季斯楠接住她，一手扣在她的後腦勺，一手緊緊環住她。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他低低安撫道。
禾秋戰慄的身體慢慢安靜下來。
她抬起手焦急地在他身上檢視是否無恙，她焦急問道：“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不舒服？”
季斯楠抓住她四處遊走的手，緊緊握了握然後鬆開，用指腹給她擦拭掛在臉上的淚珠，她整個人被灰塵弄的髒兮兮的，臉上也是。
“我沒事，我沒事。”他安撫地重複。
禾秋倏忽捧住他的臉，重重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