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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審計

審計

方冉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軌,林薇因為不放心不允許她搬出去,所以她現在每天下班就被林薇纏著,逛街吃飯看電影,沒甚麼多餘時間惆悵。

應激的藥,她吃了一個星期後就停了,不過一直在看心理醫生。

醫生說她陷入驚恐狀態是源於對八年前分手的應激和抗拒,她對陳也的愛潛意識裡產生了不信任,她不知道怎麼處理,求生本能讓她試著把這段感情放下往前走。

她和陳也現在都在寰宇集團工作,不過兩個星期了也沒撞見過。

下午兩點多,她中午隨意啃了個可頌,下一期的封面大片還沒定下來,封面是一張爭議極大的先鋒攝影,團隊分成兩派吵了三天,她得在今天之內拍板。

王恪讓她去問問陳先生的看法,但是她不打算去問。

玻璃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她沒抬頭,以為是小黛,等了半天進來的人沒有開口。

方冉餘光瞥見來人穿著黑色皮鞋,抬起頭髮現不是雜誌社的人。

兩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她辦公室門口,表情嚴肅。走在前面那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胸口彆著的工作牌反射出冷光,寰宇集團審計部。

方冉的手指從滑鼠上收了回來,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方冉女士?”那人開口,聲音不大。

“嗯,是我。”

“我們是集團審計部的。”他亮了一下工作牌,“有一樁涉及貪汙公款吃回扣的案件需要你配合調查,請你現在跟我們走一趟。”

方冉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盯著那個人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貪汙?回扣?”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覺得它們組合在一起荒謬至極,“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有沒有錯,調查之後自然會清楚。”那人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禮貌,語氣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方冉沒有動,腦子在飛速運轉。

她管的是內容,合同款項有專門的團隊負責,每一筆預算、每一份合同走的都是正規流程,不應該出現任何問題的。

不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個月副主編魏樂拿了一份加急的供應商合同讓她簽字。

藍色印象是一家廣告製作公司,主營業務是雜誌大片拍攝的後期製作、廣告版面設計、印刷前的調色打樣。

寰宇藝廊的合作供應商名單裡,藍色印象屬於三類供應商,不是核心創意夥伴,但每年會有固定的小額合作,比如:每個月兩三組大片的精修調色、特刊的印刷打樣以及一些臨時性的廣告圖製作。這類合作頻繁但單筆金額不大,審批流程相對比較寬鬆,通常都是主編簽字就能走賬,不需要上集團的大預算會。

那天下午,魏樂抱了一沓文件進她辦公室,說藍色印象那邊出了個小狀況,之前談好的那批打樣價格因為原材料漲價要調高些,新的報價單剛剛發過來,這周必須把合同敲定,不然特刊趕不上。

她當時在趕卷首語,頭都沒太抬,接過合同隨手翻了兩頁,她看是正常的報價單,金額是18萬,符合藍色印象一貫的合作規模,就簽字了。

現在想想這件事只是有點趕,但也沒甚麼問題。

“方女士?”審計人員催促了一聲。

方冉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甚麼時候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發疼。

“是藍色印象的合同出問題了嗎?”她鬆開手,站了起來,“我需要通知我的律師。”

“可以。但現在,請先跟我們走,審計相關問題我們去審計部門再聊。”

路過副主編魏樂辦公室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裡看了一眼。魏樂正坐在電腦前,表情專注地看著螢幕,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走廊裡的動靜。

方冉收回目光,跟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嵌在牆上的雜誌logo,燈光打在字上,折射出冷白色的光。

身後,雜誌社的玻璃門緩緩合攏。

電梯開始上行,審計室在集團大廈的十七樓,方冉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電梯開啟後,方冉抬起頭,挺直了脊背,走了出去。

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甚麼都沒有。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像某種不知疲倦的昆蟲振翅。空氣裡有股陳舊的文件味,混著消毒水的冷冽。

她被安排坐在桌子的一側。正對面是一箇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桌上攤著一沓文件,膝上型電腦亮著白光。中年男人胸牌上寫著“審計部總監趙志遠”,女人沒有胸牌,只端著一個保溫杯,表情像是來聽一堂不太感興趣的課。

“方冉女士,今天請你來,是關於上個月和藍色印象的合作出現了財務異常情況需要進行核實。”趙志遠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在正式問話開始前,提醒你,你所陳述的一切將被記錄在案,請務必如實回答。”

方冉點了點頭,她的直覺真準,竟然真的是那份合同。

“我們先從第一筆開始。”趙志遠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方冉面前,“今年十月二十號,你以個人賬戶收取了供應商藍色印象的轉賬,金額是十二萬。這筆錢,你怎麼解釋?”

方冉低頭看向那張紙。

那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她的名字、卡號、收款金額、轉賬方資訊,清清楚楚。收款日期是十月二十日,備註欄空白。

她根本不記得這筆錢。

“我沒收過這筆錢。”她抬起頭,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這個賬戶是我的,但這筆轉賬我沒有印象。我需要查一下我的流水記錄。”

“這就是你的流水記錄。”年輕女人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把保溫杯往桌上輕輕一磕,“銀行調取的,原件。”

方冉深吸一口氣,她覺得這件事遠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她應該是被人搞了。

是魏樂?但是她不信她一個人敢做這樣汙衊她的事情,難道還有幫兇或者是主謀?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時間回憶。我的賬戶往來很多,稿費、報銷、個人轉賬……我不可能記住每一筆。但這不代表我收了甚麼不正當款項。”

趙志遠沒有回應,又抽出一張紙,推過來。

第二筆:十月二十三日,同一家供應商,八萬。

第三筆:十月二十五日,十五萬。

第四筆:十月二十七日,二十五萬。

方冉看著那一排數字,心跳加速,血液往頭頂湧。四筆轉賬,總計六十萬。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些錢。

“這些錢,”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收過。”

“你的意思是,銀行流水是假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也許有人用我的賬戶做了操作,也許這些錢進來之後又被轉走了,我不知道。我需要查我的完整流水,不是這幾張截圖。”

年輕女人輕輕“嗤”了一聲,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越過杯沿,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神情看著她。

“方女士,”趙志遠合上文件,“除了流水證據,我們還聯絡了藍色印象的負責人。他指認,是你本人以雜誌主編挑選合作供應商名義收取了這些回扣,負責人還提供了一段通話錄音。”

方冉瞳孔微縮:“甚麼錄音?”

趙志遠沒有回答。他從文件袋裡拿出一個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沙沙聲之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方主編那邊,我們要打點的。180萬的合同,回扣要給六十萬,沒辦法,雜誌社的活就指著她點頭,她不點頭,我們連競標的門都摸不著……”

錄音不長,十幾秒。播完之後,審計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方冉覺得那聲音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著她的神經。

她不認識這個聲音,她從來沒有拿過任何供應商的回扣。

但她說不出話來。不是因為理虧,而是一種面對完整證據鏈的巨大無力感和荒謬感。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所有的鏈條都完整,完整得像是有人提前佈局,一筆一筆地挖坑,一鏟一鏟地埋土,等她毫無防備地走進來摔進去。

“方女士,”趙志遠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方冉閉上眼睛,又睜開:“那份合同明明是十八萬。”

她坐直了身體,聲音不再發抖。

“第一,我要求檢視我的完整銀行流水,包括所有轉入和轉出記錄。如果有人用我的賬戶收錢再轉走,一定會有痕跡。第二......”她看向那個錄音筆,“我要求對那段錄音進行聲紋鑑定,那個聲音不是我的,我也不認識說話的人。”

趙志遠面無表情地聽完,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

“這些我們會按程序處理。”他抬起頭,合上面前的文件夾,“但在調查期間,根據集團規定,你需要暫停一切職務,接受全面審計。”

他站起來:“今天的問話到此結束。後續如有需要,我們會再通知你。”

方冉也站了起來,她的腿有些發軟,但她強迫自己站穩。

魏樂這樣做無非是想要坐她主編的位子,但是她隱約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她在明,敵人在暗,甚至連敵人有多少,到底是哪些人她都不知道。總之她不會被打趴下,沒做過的事她不可能認。

審計室的門開啟了。

方冉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空無一人。電梯口那面巨大的玻璃幕牆映出她的影子。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想起周序安說她很單純很簡單,不適合職場,適合結婚在家相夫教子。

其實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想起來這一句,就是覺得如果周序安現在知道了這件事,肯定覺得自己看人很準吧。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啟,大廳裡的人來來往往,陽光從玻璃穹頂傾瀉而下,照得整個空間亮得刺眼。

方冉走出去,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王恪的訊息:【聽說你被審計帶走了?】

方冉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打字:【停職停薪,這次假期很長了】

她收起手機,走出大廈旋轉門。冬天的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乾燥和灰塵氣息。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不知道該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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