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清
方冉在醫院急診掛完水就回家了，路上林薇告訴她陳也等到醫生的報告說沒甚麼事就走了，期間一句話也沒說，就那麼坐在走廊椅子上發呆，整個人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方冉笑了笑說自己沒有勇氣去面對八年前的情感創傷，所以他們沒可能了，可能陳也需要一些時間去消化這件事情，不過相信他會走出來的。
對這段感情，她第一次覺得真的累了，她想放過自己了。
休息了三天之後上班的方冉精神不錯，一大早到了辦公室發現隔壁陳也的辦公室已經空出來了，她站在門口愣著，心底覺得空空的。
“主編，”小黛在她身後喊了一聲，見她望著隔壁辦公室解釋道，“據說陳先生準備和集團簽約，辦公室前兩天搬去高層辦公區了。”
“好，知道了。”方冉拿出鑰匙開門，戳了兩下才對準鎖眼。
方冉進了辦公室放下包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突然覺得很安靜，夏嶼不在隔壁辦公室大聲喧譁她都有些不習慣了。
她長嘆一口氣，逼著自己開啟電腦工作，一邊點選桌面文件夾一邊心裡催眠著自己，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方冉接連幾天都把自己泡在工作裡，不想有時間思考任何感情上的事情。
就這麼渾渾噩噩又過了幾天，方冉拿著文件坐在王恪辦公桌對面，指腹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來回摩挲，兩人聊著明年的專案計劃書。
“對了，陳先生那邊的簽約儀式，需要往後推幾天。”王恪把一份報告合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甚麼，“他發燒好幾天了，在家休息呢，狀態不太好。”
方冉的手指頓住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但面色依舊平靜，甚至還點了下頭表示聽見了。
王恪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繼續翻開下一份文件，開始和方冉討論策劃方案。
方冉從王恪辦公室彙報完走出來的時候，其實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剛剛說了甚麼，滿腦子只有陳也發燒了。
王恪這句不鹹不淡，卻像一顆石子扔在了她的心上，只覺得硌得慌。
陳也在她記憶力身體一直很好，很少生病，大冬天她把手貼在他脖子上也總是暖和的，這樣的人竟然病倒了。
下午五點，方冉站在陳也家門口，按門鈴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糾結了一會兒又抬起又放下，她急得轉過身子。
她以甚麼身份來探望他呢？要分開的是他，現在來幹甚麼呢？
但是人都病了好幾天了，即使沒有做戀人的緣分也終歸一起走過一段日子，來看一下也是合理的吧。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剛抬手準備按門鈴，門突然從裡面開啟了。
是安娜，她看上去有些憔悴，是因為忙著照顧陳也嗎？
方冉一方面對自己的下意識吃醋覺得無可救藥，另一方面覺得應該坦蕩祝福人家才對。
“你來啦，進去吧，陳也看到你應該挺搞笑的。”方冉還沒來得及問候祝福，安娜先說話了，“這應該是我和你的最後一面了吧，方冉。”
“甚麼？”方冉有些疑惑。
“我明天要回美國了。”安娜見方冉的表情還是困惑，接著解釋道，“我和陳也的合約結束了，我們自然沒關係了，我也該回去了，公司一堆事情等著我處理呢。”
“你們？”方冉有些糊塗了。
“沒有我們，陳也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安娜撥出一口氣，釋懷地笑了一下，“我一直以為我只要夠努力夠有耐心總能等到他，現在我放棄，我退出了。他這個人，比我還有等待的決心。”
方冉的手擺在身側緊緊捏著衣服，安娜應該不知道他們其實已經結束了。
“安娜，其實我和陳也結束了。”方冉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分開了還霸佔著一個人，“你如果喜歡他的話......”
“我知道他被你拒絕了。”安娜低頭笑了笑，抬頭看著方冉，“即使這樣，他也不會考慮別人，他就是有點偏執的一個人。”
方冉想開口安慰安娜，但又覺得這樣做有些刻意，而且以她的立場實在是尷尬，愣在原地沒有接話。
“沒關係，我們剛剛把話說開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啊。”安娜拍了拍方冉的手臂，“以後來美國可以找我玩兒。”
“好。”方冉點了點頭。
她看著已經關上的電梯門，有些迷茫。安娜放下了，那她呢，真的也能瀟灑放下嗎？
方冉按了門鈴，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陳也開門。
“甚麼東西忘記拿了嗎？”陳也看到門外的方冉怔住了，“我以為是安娜，進來吧。”
“王總說你發燒好幾天了。”方冉說，“我來看看。”
屋子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幾個藥盒，拆開的，沒拆開的，東倒西歪。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毯子，皺皺的團在一起，像是半夜冷的時候隨手拽過來蓋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退燒藥、煙味和汗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讓人心裡發緊。
“我沒事。”陳也腳步有些踉蹌，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著木頭，他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開啟了窗子，眼睛因為一下子不太適應白天的光亮而微眯著，“可能前陣子工作太累了，你別多想。”
方冉下意識地咬著下嘴唇，心裡有些鈍痛。陳也就是一直都這麼能替別人著想，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怕自己看到他這個樣子會忍不住自責。
陳也用手抹了一下臉，指了指客廳的沙發：“你先坐，我去洗把臉。”
“沒事，你忙。”方冉進入這個空間再次拘束起來，“不用管我。”
陳也轉身向臥室走去的那一下，方冉才注意到他的臉色很差，嘴唇乾裂起皮，顴骨處還泛著不太正常的紅，眼神好像也有渙散。
她數著茶几上菸灰缸裡的菸頭，數到10之後她放棄了，眼前出現了陳也不分黑夜白天坐在地毯上抽菸的樣子。她突然覺得自己不該來，來了反而打擾陳也休息，在沙發上有些坐立不安。
方冉從包裡拿出自己的那張證件照，擺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輕輕放在了茶几上，感嘆自己果然是個逃兵。
“陳也，”方冉朝臥室喊，“我其實也沒甚麼事，就來看看你，不過好像挺影響你休息的，要不我就先走了。”
“沒事，”方冉先聽到聲音才看到陳也走出來，手上還拿著毛巾擦著頭髮，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多了幾分力氣，像是下意識想要撐出一點體面，“你先坐會兒，我很快就好。”
“好。”方冉看著頭髮溼漉漉的陳也，他剛剛是洗了個頭發嗎？都發燒了還洗甚麼頭髮，她一邊心裡暗暗唸叨一邊有些捨不得走，最後還是坐下把照片收起來放進了口袋裡。
“吃飯了嗎？”陳也吹好頭髮，換了身衣服看上去精神不少，開啟冰箱後回頭看著方冉扯出笑容，“我給你做吧。”
方冉看著眼尾輕微泛紅，估計還在發燒的陳也，說：“我來吧。”
“好啊。”陳也語氣上揚故作輕鬆，往後退了一步把冰箱前的位置給方冉讓了出來。
方冉從櫃子裡拿出碗熟練地打雞蛋，往鍋裡撒了一把面開始煮的同時，另外一個鍋開火炒西紅柿。
陳也站在她身後看著。
“你去餐廳坐著休息吧。”方冉說。
“沒事，”陳也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是影響你發揮了嗎？”
方冉忙得手忙角落，沒有回陳也的話，他就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方冉炸廚房。
過了十五分鐘，方冉端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麵放在了陳也的面前。
“嚐嚐，是不是比你做的好吃。”方冉把筷子遞給陳也。
“正常人做飯應該都比我好吃。”陳也笑著吹了吹麵條然後吃了一大口，皺著眉點頭，“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很多。”
“別騙人。”方冉說。
“我從來不說謊。”陳也回應。
“你慢些吃，不著急。”方冉拿筷子戳著自己碗裡的面，“又沒人和你搶。”
“這好像是你第一次給我煮麵。”陳也埋頭吃著，“真的很好吃。”
方冉吃了口自己碗裡的，覺得陳也肯定是發燒把味覺燒壞了。
陳也碗裡的面很快就見底了，方冉倒了杯熱水給他看著他把退燒藥吃了，手才慢慢伸向口袋把照片拿出來捏在了手裡。
直到手心微微出汗了，她都沒想好要怎麼說。
陳也吃完藥又把麵湯喝完了，看著方冉那碗沒怎麼動的面，拿過來放在自己面前，說：“你不吃了吧，那我吃啦。”
方冉沒回他，等想開口讓他小心別吃撐了的時候，陳也已經開始埋頭吃她那碗了。
過了一會兒，方冉這碗的面已經只剩一小半了。
“別吃了，”方冉不管陳也的阻攔，把麵碗強行拿開了，“還發燒呢，不能這麼吃。”
陳也這才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擦了擦嘴巴，笑了笑說：“可能是真的餓了。”
方冉低頭盯著陳也面前麵碗拿開後桌上留下的一圈水漬發呆。
陳也注意到後拿餐巾紙把水漬抹掉了，倚在椅背上看著方冉，淡淡地說：“說吧，找我甚麼事？”
方冉覺得陳也比自己想象中還要了解自己，她慢吞吞地抬手展開手掌，把照片放到了陳也面前。
“還給你。”方冉輕聲說。
陳也看著方冉那張小小的二寸大學證件照片眼眶瞬間紅了，脖子上的青筋因為他咬緊了牙關而若隱若現，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方冉看著陳也耷拉著的腦袋，心中忍不住泛酸，但長痛不如短痛，抿了抿嘴唇說：“你說得對，我當年給你了就是你的，所以......還給你。”
陳也一直沒說話，方冉起身把碗放進水槽裡開始洗，等把鍋碗筷子全部洗完放好，陳也還是那個低著頭的樣子，眸子垂著，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我走了。”方冉站在餐桌旁小聲說，“你好好休息。”
“你要兩清，是嗎？”方冉轉身去客廳拿包的時候背後傳來陳也啞掉的聲音。
“陳也。”方冉喊了他一聲。
陳也像是聽懂了她的無奈，過了好一會兒拿手在眼下胡亂擦了一下，抬起頭咧了一下嘴角看著方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