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病
方冉雙手握著方向盤,不由自主地想到過去陳也胃疼的畫面,手心都沁出了汗。
他蜷縮的身子,緊閉的雙眸,就那樣安靜地一個人待著,從來不會輕易喊疼。
方冉想到都忍不住心裡陣陣泛酸,隱隱地不知道哪個角落一抽一抽地疼。
她一路疾馳趕到陳也家的時候,就看見陳也坐在客廳沙發上,左手撐著茶几桌面,右手不動聲色地按住胃部,指節微微用力,白色襯衫下的手背隱約浮起一道青筋。
“沒事。”陳也看見方冉來了,抬起頭扯了一下嘴角,語氣輕描淡寫,“老毛病了。”
方冉看他額角已經沁出一層薄汗,開啟包翻出剛剛才買的藥,對一旁的夏嶼問:“怎麼會突然胃疼,吃甚麼東西了嗎?”
“咖啡。”夏嶼回答。
“受涼了吧。”陳也說。
方冉拿著奧美拉唑的動作稍微頓了頓,看著陳也。
原本看著她的陳也突然輕微皺眉,按住胃部的手更用力了些,埋頭避開了方冉的視線。
“師父應該是先受涼了,然後又喝了咖啡。”夏嶼點點頭,在一旁解釋,“對,就是這樣。”
“怎麼這麼不知道照顧自己。”方冉忍不住唸叨起陳也,隨手摸了摸茶几上的水杯溫度,轉頭把杯子遞給了夏嶼,“你去再加點熱水。”
夏嶼很快接了水回來,方冉把藥塞在陳也手裡:“吃完藥就不疼了。”
陳也看著手裡的藥,有一絲猶豫,說:“不吃了吧,我喝點熱水就好了。”
“不行。”方冉直接拿過藥,一下子塞進了陳也嘴裡,“生病了該吃藥的時候就是要吃藥,不能硬抗。”
陳也抿著嘴巴含著藥,看著方冉認真的神情,點了點頭,從夏嶼手裡接過水把藥嚥了下去。
方冉從包裡拿出電腦準備在陳也家把稿子寫完。
“夏嶼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方冉看著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夏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呆在這裡的原因。
“哦,好。”夏嶼準備開啟自己的電腦把之前師父佈置的圖片修一修。
“這裡也沒你甚麼事了,你先回去吧。”陳也開口。
夏嶼接收到師父的指令把剛開啟了一半的電腦又合上了,對方冉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說:“那我就先走了,師父就麻煩你了。”
“沒事兒,回去吧。”方冉突然看見沙發上滾著一個保溼噴霧瓶,滿腦子疑惑,陳也甚麼時候這麼精緻了,“這是?”
不擅長撒謊的陳也指著噴霧瓶支吾了半天,最後夏嶼搶了過去在臉上噴了起來。
“冉姐,我的。”夏嶼噴完還學著前女友的護膚流程在臉上拍了拍,“天氣太乾了,保溼。”
方冉笑著說:“你還挺精緻。”
夏嶼把噴霧瓶塞在了包裡,連忙跟陳也和方冉告別,他一點兒都不想在這兒當發光的大燈泡。
夏嶼走了之後方冉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一眼陳也,專注地寫著稿子。
陳也沒有打擾她,就靜靜地坐在旁邊。
過了半個多小時,方冉終於把電腦合上了,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收拾著電腦包,說:“我看你也沒甚麼問題了,就先走了。”
“等一下。”陳也沒想到等了這麼久等來這麼一句,方冉連飯都不吃就要走了,“那個......我胃還有點兒疼。”
方冉看著彎著腰拿手抵著胃的陳也突然覺得又好笑又可氣,把包扔在了沙發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角度,說:“裝,再裝?”
彎著的身體突然僵住了,隨後不自然地直起了腰,指了指門外不存在的夏嶼:“夏嶼......建議的。”
“挺能裝的啊,還用上噴霧了。就夏嶼伺候你的那個小心勁兒,你真的胃疼桌子上水還能這麼涼嗎?”方冉仔細回想著細節,越想越生氣,“陳也!你是不是真覺得我就有那麼好騙?”
陳也低著頭沒說話。
方冉覺得挺沒勁兒的,她就不應該對這個男人抱有甚麼期待。被騙了一次還不長記性,一個坑裡非要跌兩次。
她不想再多說,拿起包準備走人。
“躲我。”很輕的兩個字傳進了方冉的耳朵,“你最近躲我,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陳也現在完全不能共情那個1個多小時前信了夏嶼這個搜主意的自己。
他想到現在正躺在他空蕩蕩的胃裡慢慢溶解的奧美拉唑,他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四十幾歲的人了,竟然做出這種荒唐事。
“那你就可以騙我了?”方冉質問道。
“對不起。”陳也拽著方冉的衣角,抬頭看著她,“我就是太著急太害怕了。我嘴笨,也沒有追過女孩兒。我們好不容易再次遇到,我怕我這次不夠主動,怕你不願意相信我,怕我們再錯過,怕來不及......”
陳也停頓了一會兒,覺得所有的解釋都很蒼白,都無法彌補他的確是做錯了這個事實,最終無力地垂下頭,輕聲說:“對不起。”
方冉記憶裡的陳也永遠是沉著冷靜的。
遇到事情,他會沉默地坐在角落,微皺著眉頭思考解決辦法,理智總是高於情感。
就連以前兩人有矛盾起了爭執,陳也依然大部分時候是在聽她說話。
他極其少的會表達真實內心的想法。
所以,方冉低頭看著陳也,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他的慌張和患得患失的時候,她沒有辦法狠心甩開他。
方冉無奈地任由陳也拉著她的衣角坐了下來:“我說了,我需要一些時間想這件事情。”
“我知道。”陳也說著握上了方冉的手,“我就是有些害怕。因為你最近總是躲著我,我害怕等到我不想聽到的答案。”
方冉扭過頭,整個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她明晃晃地看著陳也還是有些害羞。
“我會盡快給你答覆的。”方冉語氣軟了下來。
“嗯。”
兩人沒有共處一室的合理身份,現在話說開了的方冉反而有些不自在起來,掙開了陳也直接站起來說:“不早了,你早點休息,我要回去了。”
“這麼晚,你還要回去啊?”陳也淡淡地說。
“我現在住在林薇家,怎麼能夜不歸宿啊,你......想甚麼呢,陳也?”方冉驚得瞪圓了眼睛,一拳狠狠垂在了陳也胸口上方,“要不要臉你。”
“我想甚麼我知道啊。”陳也裝傻,“你在想甚麼我就不知道了。”
方冉不想再繼續這種無賴話題,拿起沙發上的包就向大門走去,邊走邊唸叨:“你就是這幾年和夏嶼待久了,整個人......真是,算了,提不上嘴,我懶得說你。”
陳也緊跟著方冉一直送到大門口,就差穿鞋送到小區門口了。
“你,停下。”方冉攔住只穿了件襯衫正準備換鞋的陳也,“你現在人是好好的,別送我下樓吹個風回頭真的受涼了。”
陳也乖乖地停下動作,拉著方冉的手囑咐:“那你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方冉害羞地瞥了他一眼:“你是誰啊,我還要跟你彙報。”
陳也摩挲著方冉的手,心下一熱,忍不住地把方冉拉了過來,在她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方冉反應過來的時候,陳也抿嘴看著她微笑。她又羞又怒,直接甩開了陳也的手。
“不想理你,”方冉跨出大門對著陳也揮揮手,“走了。”
陳也舉著手站在門口,一直等到電梯門完全合上。
方冉這幾天心情特別好,看天空是湛藍的晴朗的,看花草是盛開的微笑的,桐城藝術館專案的釋出會迫在眉睫她都不慌不忙一切盡在掌握中,就連難打交道她一向避之不及的甲方客戶們都覺得一個個慈眉善目起來。
林薇說她時隔八年又完蛋了,接下來就該見色忘義了。
很快時間就來到了藝術館專案釋出會的前一天晚上,雜誌社的幾層寫字樓燈火通明,大家都在加班備戰明天的啟動儀式。
方冉的辦公室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大到嘉賓座位順序安排,大屏所有的流程設計圖,小到禮儀當天要穿藍色系還是白色系,員工餐盒飯標準是25還是30,全部都要方冉拍案決定。
方冉在掛掉周序安打來的第6個電話之後直接選擇了拉黑,下一秒她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好像在外面的公共辦公區聽到了周序安的聲音。
她再仔細一聽,真的不是幻覺,看了眼時間,晚上快11點了,他來幹甚麼?
方冉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周序安給大家夥兒發著小蛋糕,她這才想起來今天是他的生日,雖然和她已經沒關係了。
周序安把一大袋蛋糕都放在了外面的辦公桌上,拎著一個特殊標記的精緻小盒蛋糕進了方冉辦公室。
“冉冉,今天我生日,本來想約你一起吃個飯的。”周序安把蛋糕放在茶几上,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裡,轉身看了看鋪滿資料的辦公室,“看來你今天忙,那就算了。不過蛋糕還是要吃的,既然你抽不出身我就給你送過來了,順便給大家當加班夜宵了。”
“生日快樂。”方冉沒甚麼多餘的表情,“蛋糕你也送到了就早點回去吧,我這邊還有事。”
周序安厚著臉皮上門給方冉送蛋糕,得到的卻是逐客令,牙關瞬間咬緊了昂著頭說:“方冉,你做事真要這麼絕嗎?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和王恪說了那些是我的錯,我和他去解釋過了,你為甚麼還是不依不饒,在這裡耍性子。”
“我沒有跟你鬧脾氣,我們之間不是你說錯一兩句話的問題,我們兩個根本就不合適。”方冉開啟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巧的珠寶盒遞給周序安,“我們,到此為止吧,好聚好散。”
周序安看著熟悉的戒指盒眯起眼睛,惡狠狠地說:“方冉,你真的不識好歹。是不是因為陳也?”
“和陳也有甚麼關係?”方冉說,“我最開始很感激你的出現和陪伴,但是我真的不是你要的那種可以待在家裡乖巧相夫教子的女人。最近接二連三的事情讓我發現我們並不合適,這段緣分裡你有你的權衡,我有我的考量,我們或許根本沒有真正地接納過對方。這些年,我試著按照父母安排的日子去生活,但現在看來,都不是我想要的。如果已經這樣了你還要繼續強求,這樣得到的婚姻對我不公平,你也不會幸福。”
方冉看著站在原地雙目猩紅的周序安,不確定他聽進去了多少。
周序安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點頭冷笑了幾聲,接過了方冉手裡的戒指,冷冷地看著她:“你會後悔的。”
方冉看著周序安離開的背影,心裡不知道為甚麼,覺得毛毛的,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