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金香
陳也整理好心情後,長舒一口氣,一張一張地把桌面上的文件證書重新放回文件袋裡。
這些話他從小到大其實聽過很多,只是那些人和他沒甚麼關係,並不會真的影響他甚麼,他總是不過腦更不過心。
他會在意沈青韻的話,說到底還是因為她是方冉的媽媽。
早在八年前就該面對的,如果沒有那麼多意外,他早就登門拜訪了。
現在想想,沈青韻約他出來說開了也好,他反正也算是表明了態度。
只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根本不是沈青韻,而是好像並不想和他更近一步的方冉。
陳也穿好大衣走出咖啡店沒著急開車回去,他打算在街邊走走,想讓午後的太陽把他身上的煩躁思緒都曬透。
這個街區他沒有來過,不寬的馬路邊上應該都是老居民區,沿街很多牛肉粉絲湯和小籠包的店鋪,時不時還能看見街邊擺了很多竹擔,店家在曬花生米。
他走在小路邊往裡看,巷子裡有幾個老人穿著厚棉襖手上還抓了一把瓜子,坐在家門口的小板凳上曬太陽嘮著嗑。
這片社群好安靜,連秋風吹過都讓人覺得暖洋洋的。
陳也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前面不遠處有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互相牽著手在慢慢佝僂著腰散步。
他還是貪心了。
一開始明明只是想遠遠地看著方冉幸福就好了的,現在卻有了想和她一起慢慢變老的念頭。
他真的可以得到這樣的幸福嗎?
“老闆,買束花唄。”
一個女人的聲音一下子把陳也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看著站在店門口的中年女人,又抬眼看了看店鋪招牌,是家花店。
陳也沒多想自然地走了進去,滿眼都是塑膠水桶,裡面放了各種各樣的花在醒著。
“這個怎麼樣?女孩子肯定都喜歡的,好多種顏色呢。”老闆娘看陳也沒有動手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打扮,像是個有錢人。
“芍藥。”陳也順著老闆娘的手指看去,“不是當季花,是進口的吧,紐西蘭?”
“老闆您真懂行啊!”老闆娘覺得買賣要成,直接從桶裡挑了幾支大苞的,“送給愛人,她肯定很開心的,覺得您特別浪漫。”
“有些過於雍容華貴了,算了,她應該不喜歡的。”陳也擺擺手,婉拒了。
“那這個呢,香檳玫瑰?”
陳也接著搖手。
他轉頭突然看見了一個桶裡泡了些鬱金香,想到了以前。
有天他站在店門口看見方冉抱著一捧花小跑過來,他倚在門框上笑她:“你慢點,這麼冷的天都跑出汗了,這麼著急送花給我?”
“誰說送你了。”方冉騰出右手,用食指拉了拉下眼瞼,朝他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捧著花進店了。
她把花散在茶几上,又整個店裡蒐羅玻璃瓶和塑膠瓶,接著開始把每束拿出來修剪。
陳也給她倒了杯水,就坐在沙發上看她瞎搗鼓。
“你這是要放店裡?”
“對啊。”
“這捧鬱金香全是粉色的。”陳也看了看他佈置得還算有他個人品位和格調的照相館店,“和店裡風格不搭吧,是不是有點過於......粉嫩了?”
“有甚麼不搭的。”方冉昂著頭豎著剪刀朝著陳也,眯起眼睛瞪著他,警告道,“我就是要讓進來你這家店看到這些花的人都能猜到,這肯定是你女朋友買的,說明你是有主的人。”
交往了幾個月的陳也有時候還是不能適應方冉的直接,低頭抿嘴笑了一下,坐到方冉身邊揉亂了她的頭髮,說:“哪有甚麼人喜歡我啊,也就你眼光不好吧。”
“誰說的,你在外面多招蜂引蝶你自己都不知道。”方冉見陳也一臉覺得她說笑話一般不認可的表情,伸出手指開始數,“咖啡店的晞姐就不算了,前幾天過來拍照的帶著小孩兒的單親媽媽是不是想感謝你,約你吃飯來著。還有一兩個星期之前,有三個江東大學的女生來拍藝術照,第二次來拿照片還給你帶咖啡和蛋糕了,這就算了,還拉著你聊了半天,這是要幹甚麼啊。還有還有......”
“好了,打住。”陳也看方冉神情越來越嚴肅,知道小丫頭這是真上心了,抓住她數數的手飛快地親了一下,笑著指了指樓上,“我樓上有個玻璃瓶子挺漂亮的,我給你去拿,你插上花回頭就放櫃檯上吧。”
大半年的快樂回憶支撐著他八年以來自己度過的漫長又孤獨的日子,他曾經被一個人那麼珍惜地捧在手心過,他本以為要靠著回憶過一輩子了。
這麼看來,他的確要感謝老天爺。
“鬱金香吧,幫我包起來吧。”陳也指了指水桶裡的花,“都要粉色的。”
陳也開車回到集團,下車之後拿著鬱金香在停車場走著,突然覺得中午因為和沈青韻見面而產生的委屈憤怒情緒都已經消散了。
可能是因為待會兒可以見到方冉了吧,即使最近上班天天見,他仍然忍不住地期待和她的下一次見面。
·
方冉今天中午吃完飯之後眼皮就開始跳,她坐在椅子上滴了幾下滴眼液。
難道是最近工作太認真了?想想她立刻認可了這個猜想,是太認真了,要適當放鬆一下。
她坐在辦公椅上,調了檔位半躺下來敷著蒸汽眼罩閉目養神了20分鐘,眼皮還是跳。
方冉有些煩躁地躺在椅子上來回轉著,理著腦子裡的事情。
周序安暫時被她拉黑了,她心意已決,也不是做事拖泥帶水的人,不是為這個煩。
她爸媽對她雖然有不滿但她畢竟是親生的,他們對她這次的倔脾氣也沒啥辦法。
還能是因為甚麼呢,上次眼皮跳個不停就沒有好事發生,她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咚咚——”
方冉聽見敲門聲,腹部突然充滿了力量,一下子彈了起來,她沒鎖門,可不能讓下面員工看見她這麼懶散地穿著拖鞋四仰八叉地躺在辦公椅上。
陳也推開門進來,就看見方冉慌張地從辦公椅子上站了起來,理好襯衫後昂著腦袋等他說話。
“我剛剛在路邊散步突然看見了一家花店,就走進去逛了逛,裡面好多花,有芍藥,向日葵,玫瑰,都開得很漂亮,還有非洲菊,棉花,冬青......”方冉有種陳也在演報花名的錯覺,陳也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沒再報下去,輕咳了兩聲掩飾不安和緊張,“鬱金香,粉色的,你喜歡的,送你。”
方冉看著陳也朝她遞來一大束鬱金香,著急忙慌地繞出辦公桌,立刻接下了。
陳也見她這著急模樣,笑著說:“這麼喜歡?”
方冉皺著眉瞪著他,語氣急促:“你吃錯甚麼藥了,大白天給我送甚麼花啊,讓同事們看到怎麼辦。”
“不怎麼辦啊,我送你花為甚麼要遮遮掩掩的。”
方冉見陳也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無奈抱頭:“我可是有未婚夫的人。”
“我知道你分手了。”陳也直接說。
“是不是林薇告訴你的,這個叛徒,內奸。”方冉說,“就算我現在的確是單身了,但是同事們都不知道,你這樣給我送花像甚麼樣子。”
“無所謂啊,就算你有未婚夫我也會給你送的。”陳也看著方冉認真地說,“因為,我要追求你!”
方冉捧著花看進陳也的眼睛,一瞬間愣在原地,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陳也會做出來的事情,說出來的話嗎?
“甚麼?”方冉覺得是自己出現幻聽了。
“還不夠明顯嗎,我喜歡你這件事,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陳也見方冉還傻傻地愣著,雙手扶著她的雙臂,讓她回神看著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方冉,我,喜歡,你。”
方冉覺得大腦裡“轟”的一聲,緊接著好一陣的耳鳴,只能聽見自己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大概是血液猛地湧上頭顱,她甚至覺得有種眩暈感。
她八年前沒有等到的主動表白,陳也現在突然對她說了,這算甚麼?
方冉覺得上天在玩兒她。
過了好一會人,她才看清陳也真誠的透亮眼神,掙扎開抓在她手臂上的手,背對著他,說:“有點突然,我得......想想,我......需要時間理理。”
“我知道你最近比較心煩,自然是需要時間想想的。只是......你既然問了,我覺得還是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比較好。”陳也自然地說。
方冉看著講出這番話臉不紅心不跳的陳也,她有些困惑,是年紀上漲了還是資歷變老了,陳也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直接了?
她都有些不適應了。
“行,我知道了。”方冉點點頭,把花先立在了辦公桌上,“你沒甚麼事就先出去吧。”
陳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緊,但自從知道了她和周序安分手,已經搬出了方家,他忍不住地想靠近她,和她呆在一起。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方冉,心裡醞釀著怎麼開口約她吃晚飯,眼睛習慣性地垂眸,余光中突然看見了桌上擺著的相框,裡面是她和周序安笑著的樣子。
方冉眨著眼睛慌張地向後退著,察覺到了陳也的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沒等她反應過來,陳也已經把相框從桌子上拿了起來。
“我忘記收起來了。”方冉脫口而出,伸手去夠。不止是對陳也,她現在不希望任何人誤會她和周序安的關係。
陳也不是個喜歡吃醋的小心眼的男人,但那是他沒有參與的方冉人生的一部分,看著照片上的笑容,實在是刺眼。
“你們那時候挺開心的。”陳也高高舉起照片仰著頭欣賞著,用彷彿在說今天是星期幾一樣的自然語氣說。
方冉只覺得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大概真的是本能反應,直覺告訴她,以陳也的性子,越淡定的語氣說明他此時的情緒越不正常。
“你還給我。”方冉墊起了腳,和陳也貼得更近了些。
“那你把證件照先還給我。”陳也低頭看著方冉,眼神沒有一絲閃躲。
方冉面對陳也突然放大的臉,一下子晃了神,腳下沒了章法,本來想後退結果拖鞋被地毯絆住了,她控制不住地向後倒去。
“小心!”陳也眼疾手快,伸出手臂把方冉撈了回來。
“方冉——”
兩人不約而同地都沒有推開對方,就在兩人感受著對方體溫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從外面被開啟了。
方冉像觸電一般把陳也猛地推開,轉過身去。
陳也轉身神態自若地看著對面的王恪,顯然對方甚麼都看見了。
本來這種情景下都是雙方都很尷尬的,但是看著表情淡然的陳也,王恪突然覺得他的尷尬加倍了,就像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他的出現才是不合理的。
“對不起,我下次一定記得先敲門。”王恪保持著開門握著把手的姿勢,跟陳也和方冉打著招呼,“我突然覺得這件事小黛也可以做,我還是去找她好了。”
王恪把門帶上了。
方冉在確定王恪已經走了之後,氣沖沖地轉過身走到陳也旁邊,把相框從他手裡拽了過來。
陳也眼裡,此時的方冉像只炸毛的小兔子一樣,眼睛氣得圓圓的瞪著他,一副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咬人的樣子,但是臉頰又因為止不住地害羞變紅了。
不過他沒敢笑,努力板著臉看著方冉。
“你甚麼時候把照片還我?”陳也不怕死地開口。
方冉甩了一記眼刀過去,她現在確定了當年沒看到的陳也的另一面就是挺無賴的。
“我的照片,憑甚麼給你啊。”
“因為......那是我想念你的時候唯一可以看的東西。”陳也放慢了語氣,溫柔地說,“我當年有很多不得已,現在沒有辦法告訴你,我也知道說這些不能彌補任何東西。我依然貪心地想跟你再要一次機會,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方冉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亂套了。
面對陳也突如其來的表白和坦誠,她下意識地想要選擇相信。
一直都是這樣的,只要是他說得,她就信。
方冉低著頭,覺得臉頰都燥熱起來,心裡不自覺生了許多的歡喜。緊接著,當年被拋下的痛苦回憶一下子也湧進了她的腦海。
她的心更亂了。
“你別說了,先出去,”她低著頭推著陳也直到把人趕出了辦公室,“出去!”
方冉轉身嘴角洋溢著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容走到桌子邊,捧起了鬱金香花束,湊到鼻尖聞了聞。
她突然覺得,人生好像就這麼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