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委屈
陳也看著手機上方冉的婉拒也不失落,他可能還是有點兒著急了。
陳也收起手機對身後蹲著收拾燈具的夏嶼說:“收拾好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吃甚麼?”夏嶼一臉期待地轉身。
“川香李記麻辣燙......”夏嶼站在看上去得開了有十幾年招牌上滿是灰店門口還豎著一個閃光燈牌的店門口,滿臉難以置信。
他在下班晚高峰時間段,開車從雜誌社一路過來堵了少說得有40分鐘,師父竟然就為了吃這個?
這味道待會他嚐了如果不是驚為天人,他多少得鬧一鬧,纏著師父把他一直還夠不上的創造超現實光影技術教教他作為補償。
“走吧。”陳也從他背後走過去,撩開了簾子。
店面不大,但是人非常大,放眼望去坐了不少學生,因為店鋪開在上海東路上,絕大部分學生都是桐城和江東兩所大學的。
夏嶼覺得自己誤入了學霸學神的領地。
再往裡走一點,一股麻辣鮮香直往夏嶼鼻子裡竄,他都能想象辣子在油鍋裡翻炒的樣子,唾液開始在口腔裡肆意分泌,這家店好像有點兒東西。
陳也熟練地在櫃檯旁邊拿了兩個籃筐和兩個夾子,給了一份給夏嶼,然後走到旁邊的開放式冷凍櫃邊開始挑選吃的。
夏嶼緊緊跟著陳也,在葷菜區域瘋狂掃蕩。
陳也瞄了眼夏嶼已經快滿出來的籃子,裡面放了午餐肉,肥牛卷,蝦滑,雞肉條之類的,他看了眼還在夾香腸的夏嶼,忍不住吐槽:“你不減肥了?”
夏嶼看了眼自己的籃筐,又看了眼陳也的,師父連一半都沒裝滿,他訕訕地說:“今天欺騙餐,不然我的身體要以為我快餓死了。”
“你?”陳也上下掃了兩眼夏嶼,雖然他完全不算胖,但是這幾個星期也沒見瘦,“放下,不會讓自己餓死的。”
陳也付完錢,夏嶼已經在店的角落處等到了一個兩人位。
陳也順路走過去的時候,把筷子和勺子也拿了。
“師父,你是不是以前常來?”夏嶼刷著手機隨口問道。
對於吃從不講究的師父竟然會破天荒地點名來吃一家店,說明這家店肯定在他心中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啊。
“嗯,我八年前在這條路上開了家照相館。”陳也的眼神看向窗外,“以前常和方冉一起來。”
夏嶼立刻把手機放下了,照相館這事兒他知道,方主編那段他從來沒敢細問過。
他沒想到師父就這麼輕飄飄地說了出來,立刻端正好姿勢,一副準備洗耳恭聽他們故事的模樣。
陳也見他這狀態,也可能的確是觸景生情了,便和夏嶼多說了幾句。
“因為方冉喜歡吃這個,所以經常來。”
夏嶼有些驚訝:“我一直以為像冉姐那種告知家庭都是特別注重健康飲食,不允許小孩兒在外面亂吃東西的。”
“是啊,她們家管得的確很嚴......”
“來,讓一讓,小心燙啊。”店員端著兩碗麻辣燙過來放在桌上,打斷了陳也的話。
夏嶼拿出手機拍了張食物的照片,熱騰騰的湯,白氣還在飄著,他忍不住拿起筷子拌了拌,咬了口午餐肉,才有空閒出嘴巴說:“師父,你繼續。”
陳也往碗裡倒了些醋:“方冉她其實不喜歡吃這個。”
“啊?”夏嶼嘴邊掛著的粉絲都忘了吸。
陳也自嘲般笑了笑,平靜地說:“她喜歡吃的是火鍋,應該是不想我花太多錢所以騙我說喜歡吃麻辣燙的吧。她一直以為我沒看出來她的小心思,我倆在這方面總是很有默契。”
夏嶼突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了,低頭狠狠吸了兩口粉絲,辣椒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他趕忙抽了幾張桌上的餐巾紙胡亂擦了擦,欲蓋彌彰地說:“都給我辣哭了。”
陳也低頭吃著,沒說話。
夏嶼甚至整個團隊的人都知道安娜姐喜歡師父,安娜姐人漂亮能力又強,他一直不明白為甚麼師父從來沒有考慮過她。
現在他知道了,因為師父心裡一直放著一個無比美好的女孩兒。
安娜姐喜歡師父的時候,師父已經是小有名氣的國際攝影大賽金獎獲得者了。
但冉姐喜歡的只是那個開著一家小小的照相館的陳也。
“師父,我挺羨慕你的。”夏嶼說。
“第一次有人說羨慕我。”陳也抬頭有些疑惑。
“這種愛多純粹啊,你能遇到還不算命好?”
“這方面......我算是有點運氣了。”陳也想到甚麼嘆了口氣,“但是我那時候害怕了,方冉媽媽找我的時候我最終還是退縮了。”
“師父!”夏嶼激動地放下筷子,兩眼真誠地看著陳也,就差雙手握住他的手錶忠心了,“那些都過去了,現在上天讓你重新遇到冉姐,那是天意!我們要一起往前看!”
“我們?”
“你,”夏嶼惶恐地搓了搓鼻子,雙手恭敬地抬了抬,“您,是您。不過我是您最忠實的助攻以及啦啦隊,為您歡呼,為您加油......”
“快吃。”陳也絲毫沒有感動地直接打斷了夏嶼的長篇大論。
“好嘞。”夏嶼拿起筷子邊吃邊暗暗下定決心,他一定要使出渾身解數,排除萬難,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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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也這兩天都在辦公室裡修著之前給雜誌社員工拍得證件照,凡事親力親為,王恪對他這點連著誇讚了好幾天。
“師父,師父。”
還沒見到人影,陳也就聽見了夏嶼來自遠方的呼喚,他不自覺地閉上眼睛皺眉。
過了一秒,門被開啟了,夏嶼拎著一個袋子開心地像林薇店裡的毛球,就差尾巴在後面搖了。
夏嶼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有序地拿出了蛋糕、刀叉、餐巾紙以及兩杯咖啡。
“不減肥了?”陳也倚在椅背上說,“還是,今天又是欺騙餐?”
“師父,這些不是重點。”
“哦,甚麼是重點。”陳也看見袋子上印的“林蔭”字樣,站起身走了過來,“你去林薇店裡了?”
“順路順路。”夏嶼拆開盒子叉起一塊蛋糕放進嘴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打探到了最新訊息,冉姐和那個姓周的吵架分手了。”
“為甚麼?”陳也怔了一下,“甚麼時候的事?她現在心情怎麼樣?”
“林薇沒多說,就說是性格不合。”
陳也想起了前兩天方冉突然沒有戴訂婚戒指,他當時只以為是吵架了,結果比他想得還要嚴重。
他去桌上拿過手機,剛準備給方冉發訊息,突然停了下來。
她現在是不是很難過,雖然他並不希望她會因為分手而難過,那他又以甚麼身份去安慰她?這個時間點出現,方冉會不會覺得他煩?
陳也思緒亂成一團,他沒法不去思考這些問題,突然手機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陌生號碼來電。
他按了接聽鍵,沒等他說話,對方直接氣勢洶洶地開口:“我是沈青韻,方冉的媽媽,你現在出來跟我見一面吧。”
陳也記下了對方報給他的地址,從櫃子裡拿了一個文件袋後直接拿起外套就出門了。
沈青韻約在了一個不靠著方冉家也不靠著方冉雜誌社的咖啡店。
陳也站在店門口,心裡直打鼓,這場會面遲了八年。
經歷了各種大風大浪的他此時控制不住地緊張起來,深吸一口氣,緊緊攥著文件袋硬著頭皮進去了。
他一眼就看見了沈青韻,儀態端莊,從容優雅,人群裡很引人注目。
陳也走到桌邊彎了彎腰,斟酌了半天還是輕聲喊了聲:“阿姨。”
沈青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緊接著上下掃了他全身兩遍,才微微點了點頭。
從面部表情上看得出她不是很想接受這個稱呼,但礙於周圍的環境以及自己的形象,沒說甚麼。
陳也掃了桌上的碼刷著選單,問:“您喝甚麼?”
“我點過了。”
“好。”陳也隨手點了杯熱美式。
陳也低著頭,不敢正視沈青韻,他能看見她眼睛裡溢位來的蔑視。
“我今天約你出來,就是正式地通知你,離我女兒遠一點。”沈青韻冷笑一聲,覺得實在搞笑,“這些話我八年前就說過了,真的沒想到你陰魂不散,我竟然現在還要再跟你說一遍。”
陳也雙手交叉伏在桌上,右手大拇指狠狠搓著左手食指,他明明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是真的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還是覺得難過。
陳也慢慢開口,嗓音都有些啞:“阿姨,我真的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我是真的......”
“你可千萬別說你是甚麼真心的喜歡冉冉之類的話,我真的沒空聽這些。”沈青韻淡定地喝了口水,居高臨下地看著陳也,“聽說你現在混得挺好的,也是功成名就了,我們冉冉身上也沒甚麼值的你圖的,你就不能放過她嗎?”
陳也看著沈青韻眼神裡的誠懇,他不明白,為甚麼周序安擁有的千千萬萬次的機會,沈青韻卻連一個都不能給他。
“為甚麼?”陳也低著頭輕聲問。
“甚麼為甚麼?”
陳也鼓足了勇氣抬起頭,問:“為甚麼?為甚麼不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我的真心?”
沈青韻絲毫不掩飾臉上不屑的表情,笑著反問:“我為甚麼要給你機會,不管你是不是真心的,我們家都不需要,也不會接受你。更別提,你這樣從平遙村子裡爬出來的人怎麼會有真心,誰知道你這次又打甚麼主意呢。”
沈青韻對他的偏見遠比他想的還要深,像座大山一樣死死壓得他無法喘息。
陳也左手去隔壁座位上拿起文件袋,裡面是他一直存放的這些年在國外上的本科、碩士的畢業證,以及這些年的獲獎證明。
他其實不想用這些世俗的東西來向沈青韻證明他的真心,但沒有這些,他連入場券都拿不到。
沈青韻輕輕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嘆了口氣說:“你現在這麼成功為甚麼就不能放過我們冉冉呢?小安是我們全家都滿意的女婿,人家出生好,一路也是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未來更是花團錦簇的人生,我就希望我的女兒這輩子也能平安過得好,你能理解我嗎?”
“我也可以的。”陳也手掌按在文件上,“好的人生,我也可以給她。”
“你怎麼給?拿甚麼給?人家家裡是甚麼樣的大集團你知不知道?”沈青韻像是聽到了笑話一般,“我今天來就只是想告訴你,冉冉和小安只是普通的吵架,你不要趁人之危做些拿不上臺面的事情。”
沈青韻走後,陳也死死盯著桌上鋪開的獲獎證書,滿腔情緒都在極力地被他壓制著,眸子又深又黑,下意識地咬緊了後槽牙。
他維持了很久這樣的姿勢,直到呼吸變得舒緩,才緩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憤怒和委屈連同一口苦水硬生生地吞進了肚子裡。
再抬頭,他看著窗外,神色平靜,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失焦。
他明知道沈青韻對他有偏見,但在尊嚴真的被踩得粉碎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覺得,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