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
下午的攝影棚好不熱鬧，為了防止人多擁擠打擾拍攝，人事部發通知讓大家按照部門名單上的順序提前10分鐘來排隊拍攝。
方冉捧了兩杯咖啡進來，徑直向陳也走過去。
在陳也的手已經抬起來準備接過那杯咖啡的時候，方冉像一陣風吹過般略過了他，把咖啡遞給了他身後站著的夏嶼。
“夏嶼，今天下午得拍很久，辛苦你。”方冉說。
“謝謝冉姐。”夏嶼看了眼師父的背影，彎腰咧嘴開心地接過咖啡，大眼睛圓圓的，“其實我還好，我就在旁邊幫忙打光甚麼的，師父比較累。”
“你喊一聲師父，他總得有個師父的樣子吧。”方冉轉頭看著陳也笑了一下，“我看他今天挺精神的。”
陳也把懸著的手放下，回了方冉一個微笑。
等方冉走到旁邊和張主管交涉工作，夏嶼才畢恭畢敬地端著咖啡遞到了陳也面前，說：“師父，我沒喝，還是給你吧。”
陳也低頭看了一眼，調著手中的相機引數，淡淡地說：“給你你就喝。”
“好嘞，”夏嶼得到了批准，這才放心地喝了一大口，“是拿鐵，師父，挺好喝的，奶香奶香的，冉姐一定是知道我不愛喝苦的......”
“吵死了。”陳也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著夏嶼開始反思自己當年怎麼就一時心軟收他做了徒弟，“你很閒嗎？沒事做嗎？”
夏嶼看了眼自己已經按照陳也要求佈置好的攝影棚，沒說話。
陳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用眼睛把道具全部肉眼檢查了一遍，冷冷地說：“沒事做就站到旁邊去，喝你的咖啡。”
夏嶼左手拿著咖啡，右手向著陳也擺了擺，把場地讓了出來。
他不和一個正在氣頭上已經明顯失去理智的人計較。
“對了，”陳也想到甚麼，叫住了夏嶼，“那個檢討，既然你沒事，今天寫給我吧。”
夏嶼本就圓圓的眼睛瞪得更是如銅鈴一般，哭喪著臉：“師父，你玩兒真的啊！”
陳也沒再搭理他，把相機架了起來，開始調整角度。
他決定要和一個失去理智的人計較了，師父自己吃閉門羹，怎麼能把氣撒到他這個無辜的人身上呢？他原本冷靜大度溫柔和善的師傅去哪裡了？
陳也對著相機調了一會兒，角度和引數都很滿意之後，對一旁的方冉說：“可以叫人進來了。”
攝影棚陸續開始進人，方冉和張主管站在一旁對著名單。
先進來的是編輯部，他們早些拍完好回去接著趕稿子。
方冉的助理編輯小黛自告奮勇排在第一個，小姑娘有些緊張地坐在椅子上，以往都是路過攝影棚往裡瞄一眼，沒想到今天能有大攝影師給自己拍照片，難免有些激動。
“收下巴，再收一點，眼睛往上抬一點。”陳也彎著腰看著攝像機的螢幕，神情非常專注。
“左肩稍微低一些。”
“身子側一點，多了，再回去一點。”
“微笑一下，對，很好。”
“......”
方冉在一旁看著認真工作的陳也，時間彷彿像是回到了八年前。
不管甚麼顧客，拍甚麼價位的照片，他都是一樣的態度對待，會一直盯著螢幕調整角度，直到微皺的眉放下來，直到他滿意為止。
陳也一連拍了20幾個人的照片，說話語氣依然溫和，每個人拍照的快門基本都會響七八次。
有些膽子大的員工拍完了會走過來想看一眼，陳也很有耐心地站在一旁給她們回放照片。
其中有個小姑娘看著照片沒說話，陳也看出了她好像不是很滿意，主動問她想要甚麼風格，讓她坐回去重新拍，一點知名攝影師的架子都沒有。
“快看陳先生的手臂，那個肌肉線條，那個青筋！”
“他穿襯衫好好看吶！”
“他剛剛給我拍照的時候說話好溫柔啊，還讓我不要緊張......”
方冉聽著旁邊站著排隊和已經拍完的女員工們的聊天內容，看著她們各個少女心地雙手握拳放在胸前，兩眼冒著粉紅泡泡，眯起眼睛點頭想著，她當年應該就是這樣被男色所迷惑的。
“夏嶼，”方冉拍了拍一直拿著電腦不知道在敲甚麼的夏嶼，“你去搬個椅子給你師父。”
“哦。”夏嶼屁顛屁顛地咧著嘴抬了把椅子過去，“師父，這可是冉姐讓我給你的。”
陳也轉頭看著方冉，笑著招了招手。
等他坐在椅子上才察覺到他的腰因為拍了一個多小時不停重複彎著，整個後背都有些僵了。
方冉真是太貼心了。
陳也一拍就是一個下午，直到拍完最後一位他才站起來，直了直腰。
張主管臨時有工作先走了，方冉一直站在旁邊陪到了最後。
她走過去對陳也說：“辛苦了，比想象中完成的順利許多。”
“還沒結束，”陳也向她邀了邀手，示意她過去坐好，“你還沒拍。”
“我......不用了吧，我現在這張挺好的。”方冉指著自己胸前的工作證。
“拍一張吧，來都來了。”陳也輕輕推著她的肩。
整個攝影棚只剩下她和陳也，還有可以忽略掉的一旁一直盯著電腦敲字一下午的夏嶼。
方冉緩緩走近燈光，坐了下來，看著對面站著的緊盯著鏡頭，神情嚴肅卻溫和的陳也，不自覺有一秒的晃神。
一切都好熟悉，像極了他們初遇的那次。
方冉坐著突然不自覺地緊張起來，聽著陳也的指令調整著角度和姿勢。
拍完照的陳也把相機從架子上取了下來走到方冉身邊，調出照片給她看。
方冉側過頭去看陳也手上的相機螢幕，頭髮從他虎口處滑落。
方冉今天穿得真絲襯衫是個V領，此時站著的陳也無意間瞥到後迅速移開了視線，把相機直接塞到了方冉的手裡，說：“你自己看吧。”
方冉接過相機，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感受到了微涼的相機上，握柄處和快門按鍵周圍有溫度，是陳也按了一下午的溫度，有些發燙。
方冉忍不住側過頭盯著站在一旁的陳也側臉，還是和她記憶中的一樣，鋒利的輪廓從鼻子連至下頜線。
他安靜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低頭看著地面，眸子深沉，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情。
他站在柔光裡，身姿被照得格外好看，光還是那麼偏愛他。
方冉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趕忙用手心換著手背貼在臉頰上感受溫度，然後用手掌扇著風降溫。
這一幕被轉過身抬頭的陳也捕捉到了，他忍不住勾起嘴角，眼底一片笑意。
“就這張吧。”方冉把相機遞給陳也，胡亂指了一張。
“好，”陳也放大那張圖看了一眼，自然地說，“其實選哪張都可以，每一張都很漂亮。”
“我還有工作。”方冉慌亂地眨了眨眼，指著門口說，“我先去忙了。”
“好。”
方冉趕忙加快腳步離開了攝影棚。
就在陳也剛剛貼著她溫柔說話的時候，她感受到了，有隻蝴蝶在胸腔裡又飛了起來。
22歲的她不諳世事，被男色所騙會瘋狂心動也就算了，沒想到八年過去，她再次面對陳也，依然敗下陣來，只能落荒而逃。
方冉控制不了自己的內心感受，但是好在還能控制自己的行為，所以她選擇逃離現場。
陳也看著方冉著急忙慌的背影，和他記憶裡走在上海東路的背影重合了。
他以前很喜歡看方冉的背影，喜歡慢慢跟在她後面走，因為方冉情緒起伏大的時候走路總是慌慌張張，他覺得稍微走在後面一點這樣可以更好地觀察四周，更好地保護她。
陳也呆呆地看著，急急忙忙，雙臂在身側晃著，真是一點都沒變吶。
“師父，”夏嶼的頭湊了過來，順著陳也的視線看過去，“你在看甚麼笑得這麼溫柔？”
“有嗎？”
“沒有嗎？”夏嶼簡直懷疑人生。
陳也收回眼神和笑容，語氣上揚：“幹甚麼？”
夏嶼把電腦捧到了陳也面前，自豪地說：“師父，你快看，檢討還差50個字我就寫完了。”
“哦。”陳也想了想，他現在心情很好，完全忘記了還有檢討這回事，揮了揮手，“不用寫了，你知道錯就行了。”
夏嶼捧著電腦，看著在收相機的陳也，又看了看自己Word文件裡的746個字，真就內心一個大寫的崩潰。
何止是女人，他現在連男人都搞不懂了。
陳也把收好的相機包遞給夏嶼，讓他去把打光道具都歸置好。
"師父，那些東西雜誌社會處理的。"
"快去。"陳也的話，一向簡潔明瞭。
"哦。"夏嶼慢吞吞地去收拾起現場。
方冉在辦公室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稿子發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林薇剛剛讓她早點下班，喊她出去慶祝，她刷了刷文件，想著反正也沒心思工作，不如下班，剛準備關電腦，就看見了螢幕右下角的綠色聊天軟體閃了起來。
陳也：【待會要一起吃飯嗎？】
方冉手懸在鍵盤上，還在思考著該怎麼說。
沒等她想好，陳也的資訊又來了：【上海東路的麻辣燙，很久沒吃了，不知道味道有沒有變？】
方冉看著"麻辣燙"幾個字，有些發愣。
八年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陳也知道她喜歡吃火鍋，所以約會的時候總是帶她去吃各種各樣的火鍋。
後來在一起久了，她呆在照相館的時間越來越久，看著他拍照片，洗照片，修照片，一個人常常忙到很晚，有時候還要帶著裝置出去拍一整天，她忍不住心疼，覺得陳也賺錢很辛苦。
再後來，陳也要帶她去吃火鍋，她就不去了，說吃膩了，想吃麻辣燙，所以他們後來經常去上海東路的一家麻辣燙店，食材新鮮味道又好價格也實惠。
方冉看著螢幕上的邀約，斟酌了很久，最後回了訊息：【改天吧今天和林薇約好了】
【好。】
方冉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在鍵盤上。
最近她覺得陳也在有意無意地向她示好，應該不是她的錯覺。
她不知道，她其實還沒有想好要怎麼面對陳也。
之前的她不需要考慮，因為她是要結婚的人，她和陳也甚麼關係都不會有。
但是現在不同了，她分手了，她該怎麼處理和陳也的關係是個非常嚴肅需要理清的問題。
她需要些時間。
八年期間，林薇總問她，如果陳也出現了，她會怎麼做？現在人真的出現在了她面前，她才發現之前說的統統都不作數了，她慌亂無措，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分開的一開始，她覺得陳也的離開肯定是有苦衷的。每次都回答林薇說她一定要先狠狠揍他一頓，然後質問他發生了甚麼，為甚麼消失。
她那陣子甚至覺得陳也根本沒有離開，只是藏起來了。他總是喜歡安靜地呆在角落裡，說不定他就坐在哪個她看不見的地方陪著她。
那時候她堅信陳也會回來找她，可能她哪天一開門陳也就站在門口，又或許在哪個轉角就會遇見他。
她很長時間都沒有和沈青韻說話，因為她覺得她媽媽欺負了陳也。
她開始等，從秋天等到冬天，又等到了第二年的秋天，都沒有等到他。她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他一個人解決不了所以回不來。
她那段時間天天做噩夢，夢見各種意外，每天醒來一身冷汗。
她害怕陳也是不是出甚麼大事了，又或者是不是死了，不然怎麼可能扔下她呢？
再後來，她開始慢慢相信沈青韻的話。
她開始恨自己的天真，開始恨他，恨他讓自己愛上他，恨他騙她，恨到希望從來沒有認識過他，恨到希望他不得好死。
最後，她決定放下這個人，即使很艱難，即使她後來一直沒有做到。
天知道她發現她寧願陳也騙她都希望他在世界的某一個地方是平安的好好生活著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多沒出息。
她最後還是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