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陳也上了車，方冉仍然閉著眼睛靠在車窗邊，可能是因為不舒服的緣故，眉頭微皺，嘴巴無意識地有些微嘟著。
陳也輕輕拍了拍方冉的肩膀，她沒有睜開眼睛，懶散地挪了挪身子，臉朝著陳也的方向，靠在了椅背上。
陳也又輕聲喊了兩遍方冉的名字，她懶懶哼了兩聲，沒睜眼，陳也這才無奈地笑著起身去拉方冉的安全帶準備繫上。
突然湧來的皂角氣息讓方冉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先是陳也的亞麻襯衫映入眼簾，隨著她的眼睛全部睜開，陳也鋒利的側臉整個呈現在了她面前。
陳也覺得身下的人突然沒緣由地僵住了，下意識轉頭，沒想到和方冉四目相對，他也僵住了，半個身子懸在空中，呆呆地看著方冉的眼睛。
方冉慌亂地轉頭，陳也才回過了神，重新坐回駕駛座，結結巴巴地想解釋：“那個......我......安全帶。”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如今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在國際大賽上都不曾如此慌張過。他和方冉曾經也是親密無間的關係，現在一個眼神他覺得心砰砰得快要跳出胸膛一般，連一句完整的話他都無法組織好。
方冉這下完全醒了，轉身扣好安全帶，目視前方，抬起手，說：“那......走吧。”
“嗯，好。”
兩人一路上都很安靜，陳也開著車，方冉緊緊握著安全帶，車裡只有偶爾轉向燈發出的“嗒嗒”聲。
“夏嶼呢？”方冉開口先打破了沉默，話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不管八年前還是現在，永遠都是她先開口。
這個習慣，得改，不好。
“不用管他。”陳也說，“他自己會回去的。”
“嗯。”方冉沉默了一會兒，“他性格挺陽光的，好像和林薇很聊得來。”
“對，嘰嘰喳喳的，有時候會被他吵到。”陳也笑著說完意識到了些甚麼，看了眼方冉，補充道，“這種性格挺好的，我......很喜歡。”
陳也不知道方冉有沒有聽出他的意思，兩個人重逢後難得單獨呆在一起，他發現方冉比八年前安靜了許多，以前圍著他不停說話的人現在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也不看他了。
車子進入市區，過了一整片霓虹，很快看見了方冉家。
方冉低頭不停搓著手指，眼見著快到家了，她才硬著頭皮說：“周序安......我替他道歉，他那天在藝術館說得那些話你不要在意。”
“我可以選擇不接受嗎？”陳也開進巷子，把車停好，轉身看著方冉。
方冉沒想到陳也會這麼回答，原本醞釀好的道歉的話都堵在喉嚨邊，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
陳也的視線依然在方冉臉上沒有移開，冷靜卻溫柔地說：“我不希望，也不喜歡，你代表他和我說話，你明白嗎？”
方冉抬頭看著陳也，內心困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對了陳也的意思，還是和當年一樣又自作多情了。
陳也撇嘴笑了一下，隨後轉正身子，說：“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不要再管了，我們會處理好。你安心工作，其他不要去擔心。”
方冉懵懵地點了點頭，不知怎麼的，莫名放心不少，下車關車門前，還不忘提醒陳也“小心開車”。
她往家裡走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那句實在多餘，想了想，自己應該只是出於禮貌而已。人家大老遠送她回家，她關心一句，也沒甚麼不妥當的。
陳也坐在車裡開下窗戶看著方冉的背影，秋天的風在他耳邊吹著，他的心靜了許多，索性下車倚在車邊抽出一根菸點上了。
眼前的巷子口是他不能跨過的地方，他只能在對街看著方冉漸漸遠去的背影。
他抽了兩口覺得方冉應該已經到家了，猜想是不是上樓在臥室了。
他下意識抬眼去找方冉的臥室窗戶，卻看到了站在視窗的沈青韻。
他看不真切，但是直覺上他覺得沈青韻認出了他並且在盯著他。他熄滅了菸頭，手臂自然垂在身側，輕輕彎腰點頭問候，隨後沈青韻轉頭離開了窗戶邊。
八年前，面對沈青韻的步步相逼，他害怕了，全身湧上來的自卑感把他淹沒，他沒有實力也沒有勇氣去和方冉一起對抗她的媽媽，所以他選擇了退出。
如今的重逢讓陳也覺得或許這就是天意，是緣分，他還有機會可以重新來一次，這一次，他絕不退縮。
方冉洗完澡一隻手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隻手划著手機看林薇剛剛發給她的幾張大合照。
林薇為了省事把店員發的照片全都發給了方冉。
她劃了兩張，突然愣住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兩隻手握著手機放大了照片，她發現站在最邊上的陳也側著頭在看她。
她連著又劃了兩張，陳也的姿勢一直沒有變。
突然，手機震動了兩下，螢幕上方彈出聊天框提示，她看見了陳也的名字，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早就點進了聊天框。
陳也：【沈阿姨有問你甚麼嗎？她剛剛好像看見我了。】
方冉：【沒有】
陳也那邊顯示了很久的“輸入中”，才傳來訊息：【如果她問你的話，你就說這次是我主動的。】
方冉正著趴在床上發著訊息，手指懸在鍵盤上一時不知道回些甚麼。
陳也在以前的關係裡不會說這些，也總是處於被動的狀態裡，更別提說這些帶有歧義的話了，她不知道陳也現在想幹甚麼，看著螢幕思考如何回覆。
方冉一直捧著手機，輸入又刪除，覺得這句話怎麼接都不對。就在她為難的時候，陳也發了新的訊息：【很晚了，早點休息。】
方冉利落地打字回覆：【晚安！】
回覆完陳也資訊，她把螢幕又切回了和林薇的聊天框，重新點開照片，把每一張都儲存了下來。
等她把手機息屏扔在一旁從床上爬起來才發現手臂已經撐麻了，腰也有些僵。
方冉吹完頭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可能因為酒勁兒和困勁兒都過了。
她乾脆拿起枕頭邊的手機，開啟照片仔細欣賞起來。
毛球真可愛。
林薇真漂亮。
夏嶼真陽光。
陳也......
他為甚麼一直看著他，為甚麼？
她鬼使神差地開啟和陳也的聊天框，對著總共沒幾句的聊天頁面翻起來。
“這次是，我主動的......”
“這次是，我......主動的”
方冉來回念著這句話，甚至想穿進陳也的腦子裡，心裡，看看他到底甚麼意思。
方冉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有些快，不屬於凌晨12點半的節奏。她側過身子把手機扔在旁邊，強制性地閉上雙眼，都可以直接感受到心跳帶動著整個身體的顫動，最後她索性把被子扯過了頭頂，縮成一團，把自己和這個紛擾世界隔絕開來。
第二天一早，方冉起床照鏡子發現自己頂著兩個發青的黑眼圈，拿起遮瑕膏狠狠地抹了一層，效果甚微，不過很神奇的是，她精神還算挺好的，沒覺得累，心情還不錯。
方冉哼著小曲下了樓，腳步突然停住了，先是一陣笑聲傳進耳朵，過了轉角向下看，客廳裡一片其樂融融的景象。桌子上堆滿了精美的包裝禮盒，周序安正喝著茶和她爸媽聊著天，二老被他哄得笑得合不攏嘴。
三人聽見腳步聲一齊轉頭看著方冉。
“冉冉，小安一早就來看我們，說今天要送你去上班。”沈青韻向方冉招著手。
“冉冉，”周序安站了起來，去拿桌子上的餐盒，“我買了你喜歡的那家餛飩。”
方冉看著開心的父母，不想當著他們的面和周序安吵架，她默默過去拎走了那碗餛飩向餐廳走去。
周序安跟著她一起到了廚房，走去櫃子裡拿出碗放在桌上，從她手裡拿過餛飩，拆開包裝，倒進了碗裡。
方冉看著他一系列的連貫動作，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怒氣卡在胸腔，上不來也下不去。
“你來幹甚麼？”方冉的語氣不算溫柔。
“來給你送早點，再送你上班啊。”周序安又去拿了勺子放進碗裡，看著方冉笑。
“周序安！”方冉耗盡了耐心，周序安每次哄她的固定流程就是先搞定她爸媽，“你每次都是這樣含糊過去，從來不正面問題。”
周序安按著方冉的肩膀讓她坐下來，不接話茬，說：“都要涼了，快吃吧。”
方冉吃了兩顆餛飩，涼了。
周序安用自然的語氣，彷彿像聊中午吃甚麼一般的口吻，說："昨天晚上和客戶吃飯在酒店遇到你們王總了，挺巧的。"
方冉低頭又吃了一顆，不想搭腔，她其實並不喜歡周序安有意無意地去和王恪走得近，她和周序安提過不下三次嗎，但他總說和她領導搞好關係將來對她有好處，她並不需要，因為主編的位置是她靠努力和實力得到的，他這麼一搞，反而顯得她像走後門靠人情得到的這一切。
周序安也不在意方冉的反應，接著說："王總問我甚麼時候辦婚禮，我就順道先口頭上請了一下，回頭你再正式送請柬。"
"嗯。"方冉應了聲，表示知道了。
周序安見方冉情緒緩和了不少，就著她的手給自己餵了一顆餛飩，感嘆："涼了是不怎麼好吃了，下次還是得去店裡吃。"
方冉突然覺得提不起勁兒，一切都好沒有意思，可能因為永遠都是一樣的道歉流程，說不上多敷衍，但也的確感受不到太多真誠。
她以往可以用周序安忙來說服自己，不知道這次為甚麼不起作用了。
方冉放下勺子，拿餐巾紙擦了擦嘴，說："就這樣吧，我去上班了。"
"對了，"周序安坐在對面淡淡地說："我順便還和王恪提了一嘴，說你結婚之後隨時會備孕，讓他別給太多壓力給你。"
"你是不是瘋了，周序安？"方冉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方維舟和沈青韻聽見聲音往餐廳走過來，"你憑甚麼替我做決定。"
"冉冉，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提前讓他有個心理準備，有甚麼不對？"
"你不能這樣干涉我的工作。"方冉看著站在餐廳門口的父母，覺得腦子嗡嗡地亂想起來，"你有甚麼資格替我選擇我的人生？"
"我，干涉你？"周序安指了指自己，覺得太可笑了，"我給你的都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你還要甚麼？"
"但那些不是我想要的......"方冉漲紅了臉，脫口而出後只覺得呼吸都順暢了起來，看了眼父母，視線又回到周序安臉上，"你給的那些，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
方冉看著周序安詫異的神情，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勇氣，她竟然說了這樣的話，突然太多思緒一下子湧了上來，她把頭髮順勢往後撩起，有些激動地接著說："沒錯，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喜歡玫瑰花，不喜歡餛飩，不喜歡你選的那些色調冷冰冰的傢俱，我甚至不喜歡我的婚紗，這些統統都不是我想要的。"
"冉冉......"沈青韻在一旁有些被嚇到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如此失控的女兒了。
方冉撩著頭髮，髮絲被無名指的鑽戒卡住了，她硬拽了一下，勾下兩根頭髮。
她看著大顆閃閃發光的高奢鑽戒，突然笑了起來，手背展開對著周序安，說："就連這枚你買給我的戒指，我都沒有選擇權。"
周序安臉色鐵青，方冉這一面他沒見過，連她的父母都沒有見過。
她打小就乖巧懂事，現在卻像個失控的瘋子一樣，說著笑著。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解脫感。
這段關係裡她一直在妥協，她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是需要磨合的，她一步步退讓，直到最後的底線被侵犯，她才意識到，她這幾年是被困住了，被一個籠子困住了，只是這個籠子是金子做的而已。
她看了眼手上價格昂貴無比的戒指，外人都說她命好，說的人多了，她就信了，誤以為這就是幸福的樣子。
方冉長呼一口氣，像是把這些年不明不白的痛苦情緒都清了出去。
她沒有絲毫留戀地摘下戒指放在餐桌上，淡淡地看著周序安，說："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