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鬧鈴響了第三遍,方冉才從床上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
頭暈乎乎的,手臂連著後背肌肉痠痛不已,她摸了摸額頭,沒有發燒,猜想大概是昨天受涼了吧。
她下床慢吞吞開啟衣櫃,抬手搓了搓鼻子又用力吸了吸,呼吸一整個不通暢。她左看看右看看,抬起手劃過一件件衣服。
今天的行程是觀光,想著反正是見陳也,無所謂穿甚麼了,舒適最重要。
方冉最後從抽屜裡抽了件寬鬆T恤和一條運動褲套上了。
方冉下樓坐在椅子上小口喝著粥,夾了筷鹹菜,嘗不出太多味道。
沈青韻眼神上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問:“今天不上班?”
“沒有,和昨天一樣,四處轉轉。”
“那你也不能就穿這樣......”沈青韻話沒說完突然想到了些甚麼,聲音小了下去,“那就這樣吧。”
“嗯。”
沈青韻一聽這嘟囔的聲音,再看看方冉這無精打采的樣子,站起身去櫃子裡翻出感冒沖劑給她衝了一杯:“吃完早飯把這個喝了。”
“哦。”
方冉沒甚麼胃口,隨便扒了兩口粥。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神經過於緊繃,她總覺得沈青韻時不時盯著她,像要說些甚麼,後來想想又咽了回去。
一頓飯吃完直到方冉出門,沈青韻都沒說話。
方冉剛出門,一時沒找到車子,夏嶼直接開啟車窗招呼了一聲:“冉姐。”
方冉朝他揮揮手,視線往旁邊一瞥,陳也正站在車子旁邊的欒樹下,兩人視線交匯,陳也朝她笑了一下。
欒樹很高,滿樹的金黃,一陣風吹過,細小的黃花飄落,像下了一場黃金雨,鋪在地上薄薄一層,非常漂亮。
方冉一秒的恍惚過後,立刻放下和夏嶼打招呼的手,沒說話,移開了視線,從車頭轉到副駕駛旁邊,朝著裡面的小黛招了招手。
“怎麼了?”陳也開口問。
方冉看了他一眼,不想說話,嗓子應該是腫了,剛剛喝粥的時候就隱隱作痛,現在越發刺痛。
小黛一臉疑惑,開門下了車。
“我坐前面,你今天去後面坐。”方冉小聲說。
“我?”小黛驚得忍不住張大嘴巴,食指下意識劃了劃自己和車,隨後偷偷瞄了眼一旁的陳先生,又看了看自家領導,沒敢說話,默默低頭從沒有人的那邊繞了過去,開啟車門坐了進去。
“感冒?吃藥了嗎?”陳也一聽方冉這聲音就不對勁,有些啞,“不舒服的話今天就別逛了。”
方冉沒看陳也,回了句“沒事”直接坐進了車裡。
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夏嶼感受到不太對勁的氛圍,用餘光瞄了眼旁邊的方冉,對方沒甚麼表情,手指在汽車顯示屏上輸著目的地資訊。
夏嶼心裡直打鼓,師父這又是怎麼惹到方主編了,一大早這麼大火氣。
一整天方冉都沒怎麼說話,一直在喝水,但嗓子還是乾乾的,咽口水都開始疼,太陽xue也在隱隱作痛。
到了下午,眾人在陵園裡走了一會兒,方冉說自己要去長廊下的椅子上休息一下,小黛便在她旁邊用手機處理起了工作郵件。
開朗好動的夏嶼拿著相機往陵園裡走了,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
方冉從包裡抽出礦泉水,只剩個底,一飲而盡,剩個空瓶子抓在手裡。
她有些煩躁地拿著空瓶子敲了幾下廊柱,心中懊悔,剛剛在入園的地方就應該買瓶水的。
方冉沒力氣地垂著頭,看著滿地的小黃碎花發呆,一點都提不起精神。
突然,地上的小碎花被一個黑影遮住,方冉歪著頭,腦子一時轉不過來,只覺得這身影好熟悉。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瓶水出現在了她面前。
方冉慢慢抬頭,陽光刺眼得很,曬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男人揹著光站在她面前,身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金燦燦的,勾勒出男人的挺拔輪廓,真好看。
“方冉,”陳也見方冉沒有反應,晃了晃手中的水,輕聲喊道。
方冉這才回過神,認出了眼前的男人,下一秒上手捂住了眼睛,另一隻手接過水,她實在沒有臉面對剛剛自己內心的想法。
陳也在長椅上隔了些距離坐下來,輕聲問:“感覺好點了嗎?”
方冉依然捂著眼睛,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樣子。
陳也見方冉左手橫在肚子上,右手捂著臉,指縫間都是皺眉的樣子,心中忍不住擔心,猜想是不是昨天陰雨天吹風了。
“是不是很不舒服?”陳也柔聲問。
“你能不能別問了,和你有甚麼關係!”方冉轉身,臉上有些慍色,眉頭微皺瞪著陳也。
這一懟陳也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晃了神,眼前的方冉和八年前跟他生氣鬥嘴的小丫頭的樣子幾乎重合。
方冉話說出口,下意識瞄了瞄站在一旁的小黛,對方入神地刷著手機,注意力不在這邊。
她看著表情淡然的陳也,突然心裡洩了力氣,肩膀塌了下去,張開嘴想說些甚麼,最終嘆了口氣,轉過身,眼不見心不煩。
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實在不知道該用甚麼態度面對現在的陳也。
她不知道當初陳也為甚麼突然消失了,不知道他現在在想甚麼,也不知道他這次回來到底是甚麼目的。
她對一切充滿了疑惑,但卻無從問起,再說了,又該以甚麼身份問呢?
腦子本就亂做了一團亂麻,再加上身體不舒服,搞得方冉整個人心煩意亂。
“那我不吵你了,你好好休息。”淡淡的有些低沉卻依然溫柔的聲音傳到方冉的耳朵裡。
方冉這下是徹底沒了脾氣,心中不禁反省起自己,剛剛的確語氣太沖了些。
“我就是......”方冉背對著陳也,嘟囔著,“嗓子疼,不想說話。”
“嗯。”陳也輕輕應著,“我知道。”
兩人都不再說話。
方冉頭倚在廊柱上閉著眼睛休息,心慢慢不自覺地靜了下來。
陳也和方冉之間隔著差不多一個人的距離,不近不遠。
他看著遠處地上的落英在陽光下,隨著風吹起,在空中打著旋兒又落下,突然希望時間在這一刻能變得久一些就好了。只是這樣靜靜陪在方冉身邊,他都覺得好幸福。
·
觀光結束後的陳也在家裡閉關了三天,趕工設計圖紙,夏嶼拎著外賣去看他的時候,他正伏在工作臺上給最後一個角落收尾。
“師父,你也太厲害了吧!”夏嶼看著圖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和資料,給陳也豎起了大拇指。
陳也抬頭看了一眼夏嶼手裡的袋子,冷冷地說:“你就站那兒別過來,髒。”
夏嶼癟了癟嘴,內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在他沒有看過師父是如何溫柔對待方主編之前,他其實對師父這種冷冰冰的態度沒有太多感覺。但是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師父真是太他媽雙標了。要不是方主編都有未婚夫了,他覺得師父肯定是暗戀冉姐。
等陳也把最後一點畫完又過去了1個多小時,夏嶼已經餓得受不了在客廳開吃了。
陳也畫完習慣性地在設計圖背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捲起來放進了筒盒裡。
“你明天週一上班把這個拿去藝術館交給蘇館長。”
夏嶼趕緊拿溼紙巾擦了擦手,接過設計圖,說:“知道了。”
夏嶼說完默默看著一桌子被自己吃得亂七八糟的菜,拿紙巾擦擦嘴巴,說:“師父,這些菜都涼了,我們出去吃吧。”
“你還沒吃飽?”陳也有些難以置信。
夏嶼搖搖手,指著陳也問:“你不餓嗎?”
“沒甚麼胃口,你吃完了就收拾好回去吧,記得把圖紙帶走。”
夏嶼看著陳也的背影,趕忙上前拉住他,說:“師父,你都宅在家裡三天了,明天一大早還要去王總那邊開會,美好的週日下午不要浪費了,我們出去轉轉唄。”
陳也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下午1點半,剛想拒絕,但轉頭看著夏嶼哀求的可憐眼神,突然想起了八年前方冉硬要拉著自己去甜品店約會的樣子,不禁勾起嘴角,已經到嘴邊的“不去”最後變成了“行吧”。
等陳也回過神,他已經坐在副駕上了。
“去哪兒?”
“我查了一下,附近有個文化街區挺好玩兒的,我們去看看。”
·
方冉拖著感冒的身體上了幾天班,週六在家睡了一整天,週日才勉強有了些精神。
她嫌棄家裝公司太遠,週日和周序安直接把家裝師約到了林薇的咖啡店聊裝修設計。
聊了差不多2個小時,家裝師詳細記下了客戶要求,這才收拾東西走了。
“來,來,來,嚐嚐本小姐今天剛做的海鹽焦糖千層。”林薇給兩人放上勺子。
“這麼快就研發出新品啦?”方冉拿起勺子挖了一塊,“挺好吃的,不甜。”
“你每次的評價都是誠懇卻但不走心。”林薇嫌棄地搖搖頭,把勺子塞在了周序安手裡,“你嚐嚐。”
周序安把手裡的勺子放下了,說:“我不太喜歡吃蛋糕,冉冉吃就行了。”
“那好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林薇聳了聳肩,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小張怎麼溜毛球這麼久還不回來?”
周序安喝了口熱美式,倚在椅背上感嘆:“偶爾這樣悠閒地待著好像也不錯,冉冉,我們很久沒有好好地約會過了。”
“等這陣子我倆都忙完,可以找個地方放鬆度個假。”
“你想去哪裡度蜜月?”
“義大利?冰島好像也不錯,埃及?希臘怎麼樣?”方冉仔細想了想。
“義大利的治安不好,吃來吃去就那些東西;埃及除了金字塔以外也沒甚麼好看的......再說吧。”
方冉無聊地拿著吸管攪著冰拿鐵,點點頭:“行吧。”
“對了,一直很好奇,你為甚麼喜歡吃草莓蛋糕?”周序安淡淡地問道。
方冉的手一下子停住了,抬頭看著周序安:“怎麼突然問這個?”
周序安笑了一下,說:“沒甚麼,就是突然想到而已,我想多多瞭解我未來的妻子。”
“沒甚麼原因,就......喜歡而已。”
周序安笑了笑,沒再說甚麼,把桌上的千層往方冉那邊推了推。
方冉也朝對方笑了笑,順著周序安的動作,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眼前的蛋糕,只覺得喉嚨有些膩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