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
方冉一開始在紐約遇到周序安的時候,完全沒有要和他戀愛的打算,那個時候的她正陷在深深的自我懷疑和被害者身份中無法自拔。
她控制不住地回想陳也的一舉一動,試圖分辨出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最後是周序安的陪伴打動了她,讓她試著放下過去,往前走,接受新的戀情,新的人生。
此刻的方冉拿勺子戳著蛋糕邊上的奶油,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她覺得周序安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和在紐約陪伴她,給予她溫暖的大男孩兒一點都不一樣了。
那個會去排隊給她買蛋糕,安靜坐在她身邊等她寫稿子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事事以公事為先,說話做事欠缺人情味的投資公司總裁。
她最初試著去理解他,畢竟他不再是和她一起在紐約實習打工的上班族,而且方冉自己向來也是對工作一絲不茍的。
但她自打今年籌備婚禮開始,總覺得和周序安呆在一起很累,精神上並不放鬆。
她分析覺得可能是因為他們兩個總是意見不一致導致的,從約會吃甚麼到婚宴佈置,從禮服選擇到蜜月旅行,沒有一個不需要花時間進行一番爭論,方冉難免覺得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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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嶼拉著陳也出來吹風,以練習拍照為由把文化社群逛了個遍。
兩人慢悠悠走在路上,下晚的風吹在身上,溫度剛剛好,空氣中還隱隱帶著桂花香,無比愜意。
“毛球,毛球,你慢點。”
遠處一隻大金毛咧著嘴向著夏嶼的方向奔來,跑到腳下反而放慢速度,停住了,圍著他不停地轉圈搖尾巴。
“師父,你看他喜歡我。”
“嗯,”陳也看看金毛,又看了眼同樣咧嘴笑著的夏嶼,“他覺得你是他的朋友。”
“真的嗎?”夏嶼驚奇地瞪大眼睛,彎下腰摸著金毛,還時不時撓撓他,毛球索性直接躺下了,任由他上下其手,隨意撥弄,“你真可愛,你知道嗎?”
陳也看著和金毛對話的夏嶼,笑著搖搖頭。
“它很乖,很親人的。”牽著狗繩的人說道。
“叫毛球是嗎?”夏嶼拿著相機拍了幾張,抬頭和陳也說,“師父,你渴嗎?我們要不要附近找個店坐坐。”
“好啊,也逛了好一會兒了。”
狗主人一聽,開心地指著遠處一家店說:“要不去我們家咖啡館唄,就在前面。”
夏嶼看了眼陳也,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說:“好啊。我能溜他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啦,毛球今年3歲,可聰明瞭。”
夏嶼接過狗繩,拉著毛球一起在街道上奔跑起來。
林薇倚在店門口看見了這一幕,一頭亞麻色頭髮的男生滿是少年氣,脖子上的素色銀鏈隨著奔跑在胸前盪來盪去,還挺帥氣。
“你和我家毛球真搭。”林薇說。
“他可喜歡我了!”夏嶼滿臉驕傲。
林薇發現這弟弟有點傻有點可愛,笑出了聲因為對方顯然沒有聽懂她的言下之意。
她側過身,比了個“請”的姿勢。
還沒等她轉身,後面的來人不禁讓林薇瞪大了雙眼,生怕是自己看錯了。
男人走到咖啡店門前,看了看招牌,唸到:“林蔭——咖啡館,恭喜,大學時候的心願成真了。”
“陳也?”林薇指著對方,仍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陳也的腳步剛要跨進去,林薇手臂一伸,直接在店門口攔住了他。
“你出去!我的店裡不歡迎你。”林薇惡狠狠地瞪著陳也,“渣男!”
陳也不自覺勾起嘴角,低下頭輕輕搖了搖。
桐城的一切都沒變,風中的桂花香,肆意瘋長的梧桐樹,和總是把方冉拉在身後,像護小雞仔一樣挺著胸膛的林薇。
他自知他和方冉之間誤會很深,林薇討厭他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喊夏嶼出來,對方就直接衝了過來。
“有你這麼當老闆的嗎?憑甚麼不讓我師父進來!”夏嶼的著急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我的店,我不準進,就是不能進。”林薇上下打量了陳也一番,“呵”出聲,“他是你師父?那你也不準進我的店,都給我出去。”
林薇話還沒說完,手上動作就直接開始趕人。
“沒事,算了,我們......”陳也剛準備上手拉住夏嶼,還沒出手,夏嶼就激動地直接上前一步和林薇開始對峙。
“你知道我師父是誰嗎你?”
林薇對著夏嶼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毫不退讓地也往前一步:“那我可太知道他是甚麼貨色了。”
“不是,你這人......你怎麼罵人呢你。”夏嶼氣得臉頰一路紅到了耳朵,“別以為你漂亮就能為所欲為,誰都不能罵我師父。”
“罵的就是你們倆!而且,我允許你誇我了嗎,你就誇?給我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想法。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個渣男能教出甚麼好徒弟。”
“你......你......”夏嶼臉憋得通紅。
林薇瀟灑地甩了一下頭髮嗆道:“你甚麼你,老孃我就是單身一輩子也不會多看你一眼的,放心吧。”
陳也上前一步想隔開吵得越來越近越來越兇的兩人:“都少說兩句......”
夏嶼把陳也的手擋開:“您讓開!”
林薇把陳也的手推開:“你閉嘴!”
陳也只覺得耳膜都快炸了,默默退開一步,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陳先生?”
夏嶼和林薇的爭吵被這一句叫停了,兩人同時回頭看著從店裡走出來的人。
夏嶼一下子認出了這是方主編的未婚夫,他在上海的時候見過,悄悄地閉上嘴巴退到了陳也身後。
林薇見方冉跟在周序安身後走了過來,立刻跑去了方冉身邊。
周序安上前伸手問好,說:“我和冉冉剛剛在這裡約家裝師談新房的裝修,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陳先生,”他轉過身看著方冉,“你說巧不巧,冉冉?”
“嗯?”方冉被問得突然,愣了一秒,反應過來,“是挺巧的。”
“陳先生,你看我們這麼有緣,而且大傢伙都在,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晚,我做東,一起吃個飯怎麼樣?”
周序安當著眾人的面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絲毫沒有給陳也拒絕的餘地。
陳也如果再三拒絕反而顯得奇怪,於是便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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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的燈光調得很柔和,圓桌轉盤上擺著精緻的冷盤。
方冉左手邊坐著周序安,右邊坐著林薇;林薇再旁邊是夏嶼和陳也。
服務員把茅臺酒端上來,周序安看了眼年份,站起來給身旁的陳也倒上,說:“這酒還行,陳先生在國外應該很少喝到,嚐嚐。”
夏嶼在國外的幾年從沒有見過陳也喝酒,聽安娜姐說是因為他胃不好,除此以外,陳也本身也很討厭酒這個東西。
周序安把酒倒出來的瞬間,醬香味溢了出來,在空氣裡很快散開。
光是聞著味兒,都知道這酒的濃度定然不低。
酒液從瓶口傾倒而出,落在杯裡,能看見微微的黏稠感,不像水的利落,帶著一點滯澀,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杯底慢慢洇開。
夏嶼眼見著酒都快溢位酒杯,坐不住了,開口想要阻止。
陳也眼疾手快,出手按住了他,眼神示意他乖乖坐好。
酒花細密,在杯口邊緣圍了一圈,很久才散。
周序安給陳也倒完,舉著酒瓶問夏嶼:“來一杯?”
沒等夏嶼開口,陳也搶著說:“他不喝,他待會還要負責開車送我回去。”
“沒事,來一杯,待會兒叫代駕。”周序安說著就準備往夏嶼的杯子裡倒,“這酒存了有些年頭了,味道應該不錯的。”
陳也伸手擋在酒杯口,笑著說:“小孩子,喝不了,我們兩個喝就行了。”
周序安愣了一下,隨後“哈哈”笑了兩聲,不再勉強,把酒遞給了服務員,對夏嶼說:“你跟的師父好啊!年紀大些就是會心疼人,對徒弟都這麼好。”
陳也聽了,配合著扯了扯嘴角。
夏嶼皺起眉,雖然他有些神經大條,但總覺得這個方主編的未婚夫話裡有話,怎麼聽都不太對勁。
林薇把橙汁擺到了夏嶼面前,不忘嘲諷一句:“小孩兒喝橙汁吧。”
夏嶼的注意力立刻被林薇拉走,不服氣地回懟:“你不也喝得橙汁?”
“對啊,我今年18。”
夏嶼內心止不住地無語,他暗自決定要收回對林薇第一眼的活潑漂亮好印象,兩句話接觸下來,分明是一點虧都吃不得的“母夜叉”。
他越發想不明白溫柔能幹的方主編怎麼會和她這樣的人是閨蜜呢?
“來,我們先一起喝一杯。”周序安端起酒杯,站了起來,“今天這頓呢,當是給陳先生接風,歡迎遠道回來的客人。正好也是週末,大家最後再放鬆放鬆,都別拘著,菜慢慢上,酒慢慢喝。開席吧!”
大家一起碰了杯,看著周序安把小酒杯中的白酒一飲而盡,陳也也仰頭喝得利落乾脆。
“陳先生,好酒量。”周序安拍了拍陳也的肩膀。
“還好,平時不太喝。”
陳也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酒液入口的第一感覺是香,但是那香氣直往鼻腔裡鑽,有點衝。
然後是辣。不是那種尖銳的辣,是溫吞的、慢慢湧上來的灼燒感。從舌尖到喉嚨,一路滑下去,最後停在胃裡,像點了一把小火。
陳也另一隻手握著杯子,沒吭聲。
“陳先生,這酒怎麼樣?”
陳也點點頭:“挺香的。”
周序安趕緊給陳也的空杯子添滿,說:“酒這東西呢,不懂的人就只覺得辣,喝不出層次。醬香味混著糧食發酵後的甜,其實很香的,這麼一聽,陳先生就是行家。來,來,來,我們再乾一杯。”
周序安說完和陳也碰了碰杯,又是仰頭一飲而盡,見陳也提著杯子的手還懸在空中,笑著說:“陳先生,沒事,您隨意就好。”
陳也朝著周序安舉了舉杯,閉著眼睛一口悶了個乾淨。
他把杯子放下,沒說話,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胃。兩杯白酒下去,本來就空著的胃蹭地一下火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