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風
方冉一大早被王恪叫去辦公室的時候，陳也正坐在王恪辦公室喝著茶。
她喊了聲“陳先生”便沒再多說甚麼，陳也對她笑著點了點頭，說：“早上好！”
方冉微笑點頭回應。
王恪對陳也說：“藝術館裡有一個向遊客介紹桐城當地人文的小館遲遲沒有動工，方冉一直知道的，今天讓她帶您四處逛逛，采采風，找找靈感。”
隨後他又轉頭對方冉說：“蘇館長雖然是出名的策展人，但終究不是本地人，剛剛聊天得知陳先生之前在桐城呆了有十五年左右，所以想勞煩他出出主意。你這兩天好好帶他四處轉轉。”
方冉知道這個館，無論是裝修風格還是內部展示內容都沒有敲定。
王恪和她說完，她腦子裡已經擬好了幾個可以去參觀採風的地方，點頭說“好”。
一出辦公室，她直接電話了小黛，讓她約公司的商務車，收拾一下東西待會一起和陳先生去採風。
接著又發了訊息給陳也，問他甚麼時候可以出發，對方回覆：【隨時可以，我帶上夏嶼，他可以開車。】。
方冉掛了電話回到自己辦公室，直接脫下皮鞋，開啟最底層的小櫃子，準備換上球鞋。一開啟，發現是空的，這才想起來她去上海之前把球鞋送去洗了，一直沒拿。
她拍了拍自己腦袋，這陣子過得著實太混亂了，把這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她重新穿上皮鞋，看了看3厘米的跟，這雙鞋皮質軟，想著走個幾千步不成問題，應該今天能對付過去。
過了一會兒，方冉收到小黛的資訊，說車已經在樓下等了，她給陳也發了訊息，直接背上包鎖了辦公室。
“方主編早啊！”夏嶼揹著書包跟著陳也後面蹦躂著走過來。
“早！”可能是被夏嶼的活力感染了，方冉回應的語調不自覺輕快了起來。
三人進了電梯，陳也和方冉並排站在最裡面，夏嶼站在靠著門的外側。
“吃早飯了嗎？沒吃的話可以......”陳也問。
方冉直接打斷，“嗯”了一聲。
夏嶼刷著手機，手指停頓了一下，隨即立刻否定了心中的猜想，覺得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所以有點敏感了。方主編和師父剛認識，師父性格又這麼好，方主編怎麼會無緣無故對師父產生敵意呢？
三人出了大樓，小黛迎了上來。
“主編，”小黛指了指身後的車，“商務車被別的部門提前預約了，我們只能用轎車了。”
方冉本來是覺得商務車顯得更加專業些，此時這個情況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沒事，那就用這個。”方冉說。
夏嶼接過小黛的車鑰匙，繞去後面開了後備箱，把自己的揹包放了進去。
小黛站在一旁，難住了，坐後面一排，她和誰坐一起，顯然都是不合適的。但是她自作主張直接開副駕的門，感覺也不太合適。
她只好站在一旁，等主編和陳先生選位子，先上車。
陳也紳士地開啟後面一排的車門，站在一旁，左手對著方冉輕邀了一下。
方冉直接無視了陳也的動作，繞到另一邊自己開門坐進了後排。
陳也低下頭，幾不可查地淺笑了一下，隨即也坐進了後排。
小黛見狀，自然而然坐在了副駕。
夏嶼站在後備箱那裡看到了整個過程，頓時推翻了剛剛的自我說服。不是錯覺，師父一定是哪裡惹到了方主編，主編今天就是尤其明顯地不高興，不待見他師父。
他暗暗分析完，心想今天一定要謹言慎行，氣場氛圍實在是不太對。
夏嶼利落地上了車，調了調座位，期間用餘光看了眼後視鏡裡的後排，實在詭異。
方主編向左扭著頭，看向車外，很專注一副生人勿擾的樣子。
師父就更詭異了，他也向左扭著頭，不知看甚麼。
夏嶼不自覺也向左看去，不就是大馬路嗎？沒人當街吵架，也沒甚麼拉風的跑車，他們兩個人到底在看甚麼，看得那麼入神。
“出發吧。”陳也淡淡開口。
小黛早就把主編交代的幾個地址輸進了車裡導航系統，夏嶼忙說“好”，直接點開了一條最近的路線。
·
金秋9月，早上的陽光燦爛地照下來，一排排梧桐樹深綠裹著一層金黃，地上灑滿了掉下來的枯葉，陽光一照，金燦燦的。
這光恰到好處，曬得人稍稍發燙，但又不至於熱得煩躁。
方冉一行四人走在公館園區，與其說是採風，不如說是帶著夏嶼一個人觀光旅遊。
方冉和小黛都是桐城本地人，陳也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只有夏嶼來自廈門，是第一次來桐城。
他拿著相機四處拍照，時不時還把相機塞到陳也手裡，讓他給自己拍幾張遊客照，逗得方冉和小黛在一旁都笑開了。
四個人走了好一會兒，陳也看方冉的腳後跟開始微微泛起了紅，對夏嶼說：“歇一會兒吧，我們坐在這兒等你，你去買幾瓶水。”
“好。”夏嶼把相機交給陳也，揹著包跑開了。
方冉和小黛坐在一個長椅上聊著天，一顆梧桐大樹在她們身後茂盛生長，陽光穿過綠葉在她們身上篩下金斑。
陳也的鏡頭從遠處的老公館轉到了暖光下的梧桐，又移到了下面坐著的方冉。
陳也的鏡頭裡，方冉放鬆地倚在長椅上笑著，渾身像披著金紗般發著光。
“師父，”夏嶼提溜著一個塑膠袋，另一隻手上拿著一個烤腸，已經咬了一半，“我回來了。”
他從塑膠袋裡給大家發著水，又拿出兩支草莓味的雪糕遞給方冉和小黛。
方冉接過雪糕，說：“謝謝。”
小黛見還剩一支，連連搖手說：“我不吃了，給陳先生吃吧。”
“他不吃，”夏嶼說，“師父不愛吃甜的。”
小黛這才放心接過來。
夏嶼從塑膠袋裡拿出最後一支自己的巧克力味雪糕後，捲起袋子放進了包裡，大口咬著烤腸。
陳也見他一隻手拿著烤腸吃著，另一隻手還拿著沒來得及拆封的雪糕，許是今天心情好，難得打趣道：“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夏嶼把最後半截烤腸咬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著急啊，待會兒雪糕要化了。”
陳也笑出聲，評價道：“怎麼和小孩子一樣。”
他剛說完，笑容僵在了嘴邊，眼神不自覺看向方冉。
方冉大方地拆開雪糕，正小口小口地咬著，他放下心來，覺得對方應該是沒有聽到。
方冉翹著腿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啃著雪糕，看向遠處的幾棟老公館，回憶控制不住地在腦海裡湧來。
週末，方冉拋棄了林薇，拉著陳也在城市裡閒逛。
“陳也——”方冉環著陳也的手臂，“天氣好熱，我待會要買冰可樂喝。”
“好啊。”陳也溫柔地答應道
“還想吃冰淇淋，要草莓味兒的。”
“可以。”
“我還想吃炸雞，”方冉靠在陳也肩上的頭突然抬起來，看著對方，“要吃雞腿！”
陳也看著方冉，笑著用食指颳了一下方冉的鼻子，說：“你怎麼和小孩子一樣嘴饞，甚麼都要吃。”
方冉吃著草莓雪糕，感嘆物是人非，八年後的陳也依然陪她走在這條路上，只是一切都變了。
休息好的方冉想到夏嶼沒來過桐城，索性當是陪玩了，提議說：“要不要去看眼老城牆？”
夏嶼眼睛一下子亮了，瘋狂點頭。
陳也看了眼方冉的腳踝，說：“那裡要走很久，你方便嗎？”
“方便啊，”方冉站起來背起包，對陳也昂著頭，“怎麼不方便！”
陳也能感覺到方冉今天的狀態不太對，像是暗暗耍著小脾氣，和八年前的性子一模一樣。
方冉平時無事的時候，乖順地跟只小貓咪一樣，真的生氣了，逮誰撓誰。
只是現在31歲的方冉終歸是成熟收斂了許多，所以她今天只撓陳也。
夏嶼本來和陳也站得很近，默默移到了一旁。經過一個早上的相處，他已經確信了，方主編就是不待見他師父，不過師父好像並不為此煩惱或生氣。
他現在只慶幸，幸好師父提前安排了安娜姐去和蘇館長談事情，沒有來，不然局面真的就是不可控了。
四個人上了車，方冉看時間已經到了中午，給了夏嶼一個地址，說先吃飯。
一路上，小黛作為土著一直給夏嶼介紹著桐城這座歷史古城，方冉還是左轉著頭看著窗外風景不說話，陳也刷了會兒手機，就一直在閉目養神。
方冉找的是家老字號的桐城小吃店，粉絲湯、牛肉鍋貼、鹽水鴨、湯包堆了一桌，各個都冒著熱氣，香氣四溢。
夏嶼拿起筷子就開吃，對於28歲的男孩兒，剛剛的烤腸都不夠塞牙縫的。
他夾起一個湯包，皮薄如紙一般，湯汁在裡面晃得像果凍，他咬了個小口，吸著湯汁，味道鮮美，實在滿足。
小黛對吃特別有研究，跟夏嶼一道一道介紹著桐城美食，以及哪家店鋪有甚麼拿手好菜，方冉在一旁時不時做點補充。
陳也吃了幾口飽了之後，便一直坐著聽她們說話，中途接到電話，跟夏嶼拿了車鑰匙出去了一趟。
四個人吃飽喝足，正好開車去老城牆散個步，方冉覺得自己的行程安排恰到好處。
她剛上車就看到了座位下放著一個鞋盒，座位上還放了一個小袋子，裡面是一雙白色棉襪和一雙有著卡通草莓圖案的襪子。
方冉看了眼陳也，對方向右轉著頭，不看她。
她看了看球鞋盒子，又看了眼自己的腳踝後跟，的確是紅了，已經開始有些感覺，如果繼續穿著，不到10分鐘就會磨破。
方冉再三斟酌後，脫了皮鞋，穿上了襪子。
球鞋是銀色的，和她今天的衣服很搭，碼數剛剛好，穿起來很舒服。
她強制性停止了思考，不允許自己的思維繼續發散。
方冉覺得這個選擇沒甚麼，不代表任何意思，她只是沒必要和自己過不去，腳破了疼得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