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好友
方冉看著鏡子裡溼噠噠,披著陳也外套的自己,額頭的粉底斑駁了一塊,睫毛也塌了下來,眼尾暈開了一些膏狀。
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擰了擰髮尾的水,這才發現雪紡衫成了透視裝,想到剛剛陳也肯定甚麼都看到了,她長嘆一口氣,真想原地消失。
陳也一直等到房間裡傳來了吹風機的聲音,才開口問安娜和夏嶼:“方冉怎麼在這裡?”
安娜端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不急不慢地解釋:“你入住之前,我和夏嶼先來看看,檢查一下各處設施有沒有安排妥當,最後發現浴室裡的水管好像有問題,我就打給方主編了。”
夏嶼感覺到了陳也不悅的氣場,嚇得乖巧站在一旁,都沒敢坐下來。
“這種事情以後找水電工就好了,不要打給她。”
“是王總說的!”安娜站了起來,眼神看向夏嶼,像是要他作證,“中午吃飯的時候王總說了,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方主編......”
陳也搶過話,語氣衝了些:“那我現在和你們說,以後這種事情不要再找方主編了!”
夏嶼連連點頭,說:“知道了,知道了。”
安娜緊緊盯著陳也,他最近太反常了,自從上海採訪一事過後,陳也的情緒遠不如以前穩定。
她想從他焦急的神情和眼神下找到隱藏著的東西,但是未果,只好訕訕回應:“知道了。”
初秋的天晚得早了些,這麼一通折騰,夕陽已經暈開在了天邊,粉色紫色深藍色糅雜在一起,周圍泛著金光。
方冉把衣服吹乾之後,自然不用再披著陳也的外套,她拿在手裡,從臥室走出來。
方冉的頭髮剛吹乾,髮梢還有些毛躁。陳也看著拿著自己衣服的方冉,恍惚覺得這中間的八年像不存在一般,他們就如同尋常情侶一般,一直好好地在一起,沒有分開過。
客廳裡的三個人一起看著她,方冉有些不好意思,對安娜說:“浴室應該已經修好了,陳先生直接洗就行。”
安娜笑著說:“讓你趕過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了。”
“沒事。”方冉擺擺手,“時間不早了,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
安娜右手一擺:“我送你。”
陳也和夏嶼跟著安娜一起走到了門口,方冉換好鞋,客氣道:“不用送了,走了。”
她擰開門推開兩隻腳都垮了出去,才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拿著陳也的外套,轉身看著已經快關上的門,名字脫口而出:
“陳也——”
安娜關門的手懸在空中愣住了,陳也身後的夏嶼一個激靈,兩人都覺得奇怪:方主編怎麼會知道陳先生的本名?
方冉說完頓時悔意湧上心頭,情急時刻她真的就這麼下意識叫了出來。
陳也輕輕撥開安娜,開啟門,溫柔地詢問:“怎麼了?”
方冉沒有要進來的意思,站在門外,臉微微側了過去,避開和陳也的對視,舉起外套,沒有說話。
陳也看著方冉臉頰上薄薄一層紅,今天發生的事情的確足夠方冉羞得想躲起來,她向來臉皮薄。
陳也嘴角不自覺勾起一個弧度,接過衣服,淡淡地說:“早點休息。”
方冉輕輕點了頭,轉身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
陳也就這麼看著方冉,她著急地連續按了三遍關門按鈕,低著頭也不看他。
他一直到電梯門徹底關上,才轉身對著夏嶼,冷冷問道:“你還不走?”
夏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感嘆道:“師父,你變臉也太快了,就算方主編是個美女,你也不能這麼雙標對待吧。”
“你覺得是美女嗎?”陳也問道。
夏嶼一時沒反應過來,畢竟師父向來對這類聊天內容是不予回應的。
他突然想起來上海展覽的第一天,師父明明站在角落裡看方主編,卻不承認,加上今天他的反常行為,夏嶼更加堅定了師父一定是對方主編有好感的猜想。
鐵樹開花竟然被他等到了,夏嶼點頭如搗蒜,大聲誇讚:“當然是了,方主編可漂亮了。”
“陳也,方主編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安娜交叉著手臂問道。
“王恪知道,可能是王總告訴她的吧,這種小細節不用在意,她也不是會亂說出去的人。”陳也說,“今天一大早就從上海趕過來,我累了,你們沒甚麼事就先回去吧。”
安娜和夏嶼自然聽出了陳也趕人的意味,自覺收拾起東西準備離開。
“對了,陳也,你那件外套我幫你送去幹洗吧?”安娜的手臂懸在空中。
陳也看了眼手上的外套,說:“不用,我自己處理吧。”
等兩人走後,陳也這才放鬆下來,閉著眼睛癱坐在客廳沙發上閉目養神。
自打回國發生了太多未曾預料的事情,從上海的採訪到桐城藝術館的專案合作,一切來得突然,他難免猜想這是不是冥冥中代表著他和方冉緣分未盡。
陳也隨即又想到了方冉幾個月之後要結婚的事實,搖搖頭想叫醒自己,不要做無畏的奢望。
在他八年前扔下方冉決絕離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失去了可以和她在一起的資格。
陳也握著外套,感受著方冉的溫度,下意識把外套拿起來湊近鼻子,猛猛嗅了一下,淡淡的熟悉的味道,這是他八年間日思夜想的人的味道。
以前方冉總喜歡窩在他懷裡看書,他總是放肆地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蹭蹭她。
他也不知道兩個人怎麼就發展到瞭如今這個尷尬兩難的局面。其實比起方冉已經放下他,他寧願她心底裡對他是怨恨的,這樣至少說明他在她心裡還佔據著一個小小的角落。
方冉坐在計程車上,腦子裡忍不住回憶剛剛自己喊出“陳也”之後,安娜和夏嶼臉上的神情。過去的事情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和陳也的關係如今就是最純粹的專案合作關係。
她拿著手機,反覆斟酌著,心裡的小人不停打架,最後一種聲音完全佔了上風。
對,沒甚麼的,不如大方點。她和陳也之間甚麼都沒有,清清白白,有甚麼好害羞扭捏的,方冉內心想到。
做好決定的方冉開啟桐城藝術館專案的領導層小群,點開陳也的微信,和當年一樣的頭像風格,一個梧桐大樹,只不過不再是照相館的那顆了。
她點了進去,又點了一下“新增到通訊錄”,其餘甚麼都沒填,手指滑到螢幕最下方,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手指懸在上方停頓了兩秒,最終點選了“傳送”。
方冉點完就把手機扔在了一旁,看著窗外的梧桐街景。
還沒到家對方就透過了她的申請,方冉想著要不要公式化地寒暄兩句,但隨即又覺得這是私人聊天,又沒有外人在場,他倆也實在沒必要再裝不熟了。
方冉還在想著怎麼開口比較好,陳也的資訊就發來了。
陳也:【怎麼了?】
方冉硬著頭皮打字:【就是想和你串一下剛剛喊你名字的事情】
陳也:【不用擔心,我和安娜解釋過了,說是王總告訴你的,她不會再多問這件事】
方冉:【好】
聊完方冉點開“朋友資料”改了備註名,輸入了:陳也。
她看著手機頁面上熟悉的介面,回憶一下子被拉回了八年前,最開始他倆剛認識的時候,她給他的備註也是“陳也”,只是後來隨著兩人關係的變化,她改過很多次備註。少女的戀愛心思,永遠充滿了甜蜜悸動。
她依稀記得她用過“男朋友”,在最開始兩人確立關係的時候,她恨不得告訴天下人,陳也是她的男朋友了。
後來陳也惹她生氣的時候,她會氣呼呼地當著他面把備註改成“討厭鬼”,和好之後又會沒臉沒皮地改成“寶貝”。
陳也倒是一直符合所有人對他的刻板印象,給方冉改過一次備註後再也沒有變過,是一顆紅色愛心。
手機的資訊提示音把方冉從回憶里拉了回來,陳也又發來了資訊。
陳也:【到家了嗎?】
方冉看著螢幕上的四個字,心裡五味雜陳,委屈怨恨一起翻了上來,又覺得有些可笑。他現在跑來假惺惺關心是甚麼意思,早幹嘛去了。
方冉沒有回他,氣得把手機熄了屏直接扔在了包裡。她把車窗開啟,大口大口呼吸著,初秋下晚的風帶了些涼意,輕拍在臉上,她這才覺得心中舒暢了些。
真希望這風能把她現在的雜亂心事都吹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