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
“冉冉，這家刺身很新鮮，你嚐嚐。”周序安夾了一塊三文魚放在方冉碗裡，“感覺你心不在焉的，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嗎？”
方冉搖搖頭，嘴角擠出一絲弧度，說：“王總今天跟我說了個好訊息，我可能太激動了，還得消化一下。”
“關於桐城藝術館？”
方冉點點頭。
桐城藝術館這個專案周序安的投資公司很看好，一開始想投資，結果寰宇集團那邊不開放許可權，說只能投資後續的文旅小鎮和商業綜合體專案，因此方冉也不好和周序安說太多關於藝術館的工作內容。
周序安見方冉不想多說，便也不問了，他向來識大體，做事周到。
“冉冉，新房的裝修回頭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定一下。”
方冉“嗯”了一聲。
周序安接著說：“關於我們上次討論的書房，我想了一下，還是一臺電腦比較合適，我們又不分家，沒必要放兩臺，你平時在家需要工作完全可以用那臺電腦，我們又不分你我。”
方冉眉頭不自覺皺起，反駁道：“房子那麼大，書房那麼大，放兩臺電腦怎麼就不行了？如果以後我倆同時需要用怎麼辦？關於這一點，我是不會退讓的，我的工作和你的工作一樣重要......”
方冉有些激動的話語突然被敲門聲打斷了。
“您好，您這邊單獨下單的海鮮粥打包好了。”
周序安瞄了一眼，謙和地對服務生說：“謝謝，放那邊吧。”
服務生放好粥，輕輕關上了門。
“冉冉，你待會帶回家，這個粥很鮮美，阿姨之前就唸叨過一次他家的海鮮粥。”
方冉看著打包好的海鮮粥，因為書房電腦而激起的不滿情緒一下子像洩了氣的氣球，無力感爬上心頭。
每次的爭論都是這樣，沒有結果，周序安總是禮貌體面地一筆帶過，她要是再提起就會歸結於性格太較真，不依不饒的。
“回去吧，”方冉站起身，拎走打包袋，“今天上班太累了，我想早點回去休息。”
“好。”周序安淡淡地答應，一副隨著女朋友耍性子，無比包容寵溺的完美男友的樣子。
方冉回到家，一股腦把王恪早上給的材料和鑰匙都放在了客廳桌上，大聲朝樓上喊：“媽，周序安給你帶了海鮮粥，你下樓來嚐嚐。”
沈青韻穿著居家服從樓上慢慢走下來，唸叨著：“你也是的，不喊小安回家坐坐。”
“打住，不和你說了，我今天上班累死了。”方冉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你天天喊累，哪天不累啊你。”沈青韻從廚房拿來勺子和小碗，“你抱著一堆甚麼材料？最近又開始加班了嗎？”
這麼一提，方冉突然好奇起來，如果沈青韻知道當年被她嫌棄的陳也如今已經是國際知名攝影師了，她會有甚麼反應？
方冉端坐好身子，試探問道：“媽，你記得陳也嗎？”
沈青韻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生怕女兒知道了甚麼，問：“提他幹甚麼？”
“沒有，我就突然好奇。”方冉接著問，“如果，我只是說如果，陳也後來能變得很有錢，你當時還會那麼反對嗎？”
沈青韻把手裡的勺子往粥裡一放，表情有些鄙夷地說：“你在這瞎幻想甚麼呢，就那種男人，我見多了。怎麼可能就突然有錢了，社會這麼好混的？沒有真才實學，又沒有好的出生，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能成功了？再說了，他有錢了又怎麼樣，能和小安相提並論嗎？”
方冉聽著這話，身子軟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嘟囔道：“沒意思，在你眼裡周序安就那麼好嗎？我不覺得。”
“還不好？女兒，還要多優秀你才滿意啊？從外表到性格，從出生到學歷能力，哪一樣不優秀？你就知足吧，小脾氣收一收。”
方冉身子往前傾，趴在了桌上：“媽，我有時候覺得他這人特別，怎麼說呢，霸道，不通人情，專橫，不聽我的意見，甚至不是很在意我的感受。”
“冉冉，你太敏感了，可能是恐婚。”
方冉發現她和沈青韻腦回路就不在一個頻道上，嘆了口氣，站起身，表示自己上樓洗澡睡覺了。
·
第二天早上9點整，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個不停，方冉沒有看，不用想也知道是林薇，對於待會早上要和陳也以及他的團隊開會這件事，林薇比她還上心。
昨天晚上方冉不出所料地失眠了，早上醒來天還是矇矇亮，她此刻坐在辦公室裡猛灌著咖啡。
她來回輕微轉動著椅子，右手手指有節奏地在桌上敲個不停，眼神緊盯著桌子右上角的數碼時鐘。
“”。
“”。
“”。
方冉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不能再拖了，約定時間是9點半，她這個主編怎麼著這個時候也應該在會議室了。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從包裡拿出口紅，畫到一半又覺得有些可笑，她這麼緊張幹甚麼，內心暗暗想著不就是見個合作伙伴嘛，利落地蓋上口紅蓋子，拿著專案資料去了會議室。
“主編，您看這樣佈置行嗎？”小黛走到方冉身旁，問道。
方冉環顧了一下整個會議室，大屏，話筒，資料都備好了，點點頭：“可以，辛苦。”
小黛指著一旁的茶水間，說：“茶水方面不清楚外國團隊喜歡喝甚麼，茶和咖啡都準備了，龍井茶和拿鐵，冰的熱的都有。”
“給陳先生上美式，會議室空調足，熱的就行。”方冉脫口而出。
“主編，一大早上美式，萬一對方沒吃早飯會不會傷胃啊？”小黛小聲提出顧慮。
方冉這才回過神，覺得自己真是多事，擺擺手說：“隨便，聽你的吧。”
方冉抬手看了看手錶，9點半，心裡嘀咕著陳也應該不會遲到啊，便聽到了走廊盡頭傳來的腳步聲。
“陳先生，能邀請到您擔任視覺指導是桐城藝術館的榮幸，我個人非常喜歡您的作品，特別是膠片類，平時有空也會玩玩單反，等您有空向您請教幾招怎麼樣？”
“王總客氣，我的榮幸。”
方冉和一群下屬站在會議室門口聽著王恪和陳也的寒暄，王恪就是這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萬事都是略懂一些。
陳也說話就是精簡幹練，能一句話說完的，絕對不多說兩句。
一想到她被這樣的人騙了感情，方冉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王恪領著陳也一行人進了會議室，介紹道：“方冉，我們雜誌的主編，上次在上海採訪過您的。”
陳也看著方冉，笑著點點頭，說：“我記得，方主編的幾個問題都很犀利，問得很專業，前期肯定是認真做過不少功課的。”
王恪見陳也嘴巴里難得多蹦出幾個字，立刻覺察到陳也定是給方冉留下了相當不錯的印象，說：“方冉一直是我的得力干將，學歷高，能力出眾，抗壓能力強，這次您在桐城的相關居住事宜，我也是全權交給她操辦的。”
方冉在頂頭上司面前，定是不能洩了專業氣場，伸出手，說：“陳先生，期待這次與您的合作。”
陳也伸手握住，眼底盡是笑意，溫和地說：“我也是，很期待這次的專案合作。”
王恪將手放在陳也後背：“那我們就入座吧，先聽聽藝術館那邊代表講解一下專案資料。”
陳也點頭，擺手示意王恪一同入座。
藝術館代表準備充分，陳也和安娜後續針對專案的運營提了一些問題，代表和王恪都給了相應回答，整體氛圍很融洽，這標誌專案擁有一個好的開始。
會議結束，王恪習慣性讓酒店備了午宴，但被陳也以私人原因婉拒了，只說讓團隊代表他出席即可，王恪也沒再多說甚麼。
方冉則是因為早就請好了假，和周序安約了家裝師聊新房裝修，也不去參加午宴了。
方冉回辦公室，回了一會兒林薇的微信，看了看時間，想著王恪應該帶著安娜她們去吃飯了，陳也肯定也跟他們一起下了電梯，她這才起身往電梯間走。
幾米之外，她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等電梯的是陳也。
電梯開啟，陳也走了進去，方冉手指摩挲著包帶，內心兩個小人瘋狂打架。
“就當沒趕上這班電梯好了，不然待會兒多尷尬。”
“拜託，陳也都看見你了好嘛，大方走過去，拿出氣勢來。那些舊故事，明明早就不在意了，有甚麼好扭捏的。”
方冉還沒等兩個小人打完架，陳也的手臂就擋住了電梯門，探出了頭，問：“你下嗎？”
“哦，對。”方冉連忙走了進去。
方冉雙手拎著放在身前的包，目視前方，時不時瞄一眼側面的樓層數字，第一次覺得這個電梯這麼慢。
她想當陳也不存在，但是活生生的人就站在身旁，不管是身體散發的溫度，還是對方的味道，方冉再熟悉不過，她實在欺騙不了自己的大腦。
“那個......”陳也輕聲開口，“這麼多年過得好嗎？”
方冉不自覺捏緊了包帶，真是怕甚麼來甚麼，故作鎮定自然地回答道：“挺好的。”
陳也點點頭，小聲喃喃道：“那就好，快結婚了，是挺好的。”
過於狹小的電梯空間，方冉自然聽見了，小聲“嗯”了幾聲。
“我去梁老家吃飯，以前的大學老師，好多年沒見了。”
“知道，”方冉自然搭話，“建築行業泰斗，桐城藝術館的建造，他也給了些建議的。”
“你是去？”
“我和未婚夫約了家裝師。”
陳也沉默了一下，隨後開口說：“挺好的。”
方冉點點頭表示附和。
陳也再次喃喃道：“都挺好的。”
電梯開啟，方冉立刻走了出去，她已經看見了周序安停在路邊的車，頭也不回地往大樓外徑直走去。
陳也走在後面，上了陸一鳴停在路邊的車，剛上車，陸一鳴轉頭問道：“剛剛那是方冉嗎？”
“是。”
“臥槽！你倆這麼刺激。”
“甚麼都沒有，”陳也繫著安全帶，手扳過陸一鳴的臉，“開車。”
陸一鳴看陳也竟然見到了方冉，興致這麼低落，猜測肯定是發生了些甚麼。他突然覺得車裡空調的風吹得涼颼颼，激得他一陣陣發寒。
他覺得陳也像在想事情，眉頭一直皺著，呼吸聲時不時加重。
陳也的右手手肘放在車窗上，手指蜷縮抵著額頭，閉著眼睛沉默。
陳也不說話，他也不敢說甚麼。
過了將近20分鐘，突然又是一陣嘆氣，陳也小聲開口，語氣充滿懊悔：“你說我為甚麼要問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