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
“陳也，”方冉拎著蛋糕興沖沖地進了店裡，她和林薇逛街發現了家特別好吃的提拉米蘇，立刻打包拿了過來，“你嚐嚐，知道你不愛吃甜的，但是這家真的很好吃。”
陳也坐在電腦前修著照片，抬頭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勾起角度，說：“好，就來，還有幾張。”
方冉拆開蛋糕盒精美的包裝，舉著手機各種調整角度拍了一會兒後，坐在沙發裡百無聊賴地給照片上濾鏡。
“陳——也——”
沒等方冉說完，雙眼緊盯著電腦的陳也直接開口：“來了，來了。”
方冉見他絲毫沒有想要起身的動作，拿起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口，向陳也走去。
“啊——”，方冉模擬著張大嘴巴的動作。
陳也抬頭，就見方冉站在身側，正眯著眼睛瞪他。視線順著方冉的動作向下移動，就見嘴邊遞來的勺子上滿滿都是奶油。
陳也面露難色念道：“冉冉......”
“啊——”方冉毫不留情打斷。
陳也承受著方冉眼裡的慍色，默默張開嘴巴，任由對方把一大勺奶油塞進了他嘴裡。
“甜嗎？”方冉彎著眼睛笑著說。
陳也不敢說話，對上方冉亮晶晶的眼睛，點點頭。
方冉歪著頭繼續問：“我甜還是蛋糕甜？”
“你甜，”陳也不假思索地回答，摟過方冉的腰一拉，把人拉進了懷裡坐著，“是不是林薇教你這麼問的？”
方冉放心倒在陳也懷裡，側著臉問：“這麼明顯嗎？”
陳也把人轉了過來，笑著點點頭，對著方冉粉嫩的嘴唇啄了一下。
突然，天花板上的燈光“唰”一聲，熄滅了，整個照相館漆黑一片，陳也緊緊抱著懷裡的方冉，出聲安慰：“別怕。”
下一秒他再抬頭，天花板成了綴著幾顆星星的深藍色天空。
“砰——砰——”，接連好幾個絢爛的煙花在空中綻開。
陳也再看懷裡，方冉消失了，他不再坐著，而是站在燈光照不進的漆黑角落，整個照相館成了霓虹閃爍的桐城街頭。
角落的他看見了人群裡站著的20歲的自己，他和陸一鳴一起，一臉欣喜地站在人群裡，一起倒數著迎接千禧年的到來。
“——”
隨著街邊商場牆外掛鐘聲響起，眾人一起歡撥出聲，整個世界正式進入21世紀。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站在角落的陳也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戰慄，垂在身側的手輕微抖動，頭皮一陣陣發麻。
歷史開始重演，他看著人群裡20歲的自己低頭檢查著BB機。
一個響著鈴聲的手機突然出現在角落的陳也手裡，他此時心臟“砰砰”跳著，記憶一下子湧來，他的人生就是在此刻開始凋零的。
他顫抖著按了接聽鍵，把手機慢慢放到耳邊。
“是陳也嗎？喂？聽得見嗎，是陳也嗎？李慧娟是你家屬嗎？她現在在桐城醫院搶救......”
陳也的血液瞬間凝固了，周圍眾人的歡呼聲都消失了，他往前跑去，想去找20歲的自己，讓他趕快去醫院。
隨著他往前奔跑，所有人瞬間消失了。馬路開始坍塌，大地出現裂縫，他從縫隙中無助地掉落下去，跌在了照相館門口。
陳也抬頭看著照相館前的梧桐大樹，鬱鬱蔥蔥，是6月平常的一天，陽光晴朗。
一輛車停在照相館門口，他覺得很熟悉，還沒等他分辨出是誰的車，店鋪大門被人從裡面大力推開，方冉被她媽媽連拖帶拽，塞進了車裡。
緊接著陳也看見了35歲的自己，他站在原地，看著方冉坐在車裡崩潰地哭著，拍打著車窗。
無力感頓時席捲了全身，陳也走上去，對著定在原地的自己喊道：“你追上去！快去啊！”
陳也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一面，他不想留給方冉的是這樣一個站在原地不做任何爭取的自己，但是35歲的自己聽不見他的呼喊，他眼睜睜地再次看著車子從他面前開走，駛向遠方，把方冉決絕地帶離他的世界。
陳也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著，回應他的只有一片黑暗和滿屋子的安靜。他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整個屋子靜的只有空調微弱的出氣聲。
豪華套房裡，恆溫恆氧，但他額頭上滿是密密的汗珠。
他坐起身，一隻手張開按摩著頭部兩邊的太陽xue，眼神沒有焦距地散著，腦子裡不自覺地回放起剛才夢到的片段。
他的心跳很快，仍未平息，夢裡的快樂太過真實，一下子把他帶回了那段他人生到目前為止，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陳也開啟手機裡鎖著的相簿，裡面全都是方冉的照片，有方冉拿著她手機拍的合照、自拍，也有他趁她不注意偷偷拍的。
照片裡曾經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兒，被他八年前丟下了，如今要和另一個男人結婚了。
這次回國，陳也沒有想過回桐城發展，那是個有太多複雜記憶和情緒的地方。
隨著他從社交平臺上得知方冉已經開始新的人生，他就把過去的種種都埋在了心底。他以為他可以控制得很好，隱藏得很好，前提是如果沒有遇到方冉。
方冉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心底的思念和愛意都湧了出來，他毫無辦法。
所有人都覺得桐城藝術館的專案很好，他也是如此。他因為工作回桐城，應該不是太過分吧？
方冉就快結婚了，在此之前，他是不是可以允許自己貪心一點，和她呆在同一個城市，腳踩同一片土地？
他保證不去招惹她，只是遠遠地看著就好。
·
《寰宇藝廊》總裁，王恪，辦公室。
“方冉，這次能採訪到陳先生，你是頭功，有甚麼想要的獎勵嗎？”
方冉搖搖頭：“是王總栽培得好。”
沒有人不喜歡別人誇自己，王恪自然不例外，爽朗地笑了兩聲，說：“那我就簡單直接一點了，月末給你加獎金。”
方冉坐在辦公室對面，看著端坐在老闆椅上的王恪，帶著無邊框眼鏡，一身筆挺灰色西裝，正將燒開的水倒進茶壺、公道杯和茶杯中燙洗。
她進雜誌社前就聽說過王恪這一號人物，市場營銷出身，32歲時被總公司寰宇傳媒集團挖來做了《寰宇藝廊》總裁，上任後大刀闊斧改革，著力於新媒體市場，將藝術與時尚融合報道，半年時間扭虧為盈，雜誌的市場份額在亞太地區一躍到了15%。
方冉能有如今的事業成就，和王恪也是分不開的。她三年前被35歲的王恪從美國雜誌社挖回來，一路又被他力挺直到現在的主編位置，三年的工作相處，她不得不承認王恪無論是從外形，還是到能力，都是一個挑不出毛病，充滿魅力的男人。
方冉對王恪充滿尊敬，以及有一些能力上的崇拜。
方冉看王恪拿出珍藏的碧螺春，挖了一勺泡進熱水裡，開口問道：“王總今天心情看上去不錯，有甚麼好事？”
王恪將一個杯子放到方冉面前，說：“桐城藝術館是總公司寰宇集團的大專案，一個高水平的藝術館對集團而言，無論是對未來打造文旅小鎮還是商業綜合體，都可以提升其品牌的文化品位，帶動周邊的人氣、商業活力和土地價值。”
方冉接過杯子，沁香撲鼻，上好的碧螺春因為茶樹與枇杷、楊梅等果樹交錯間作，因此茶樹吸收了果木的香氣，泡開會有天然的花果香。
方冉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前陣子集團總裁送給王恪的頂級碧螺春，她更加確定了王恪即將要和她分享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桐城藝術館的蘇佳德館長之前是國內知名藝術館的館長，更是近幾年活躍在國際上的知名獨立策展人，這次能來做桐城藝術館的館長，總部是廢了一番功夫的。”王恪輕輕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小口，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抬眸看著方冉，“我原先想著總部集團費錢費力打造藝術館，還請來蘇館長坐鎮，我們作為子公司，也是藝術館唯一的媒體合作方，怎麼也得出分力，所以我向蘇館長推薦攝影師陳先生來擔任視覺指導。”
方冉低頭看著杯裡清澈明亮的嫩綠茶湯，心底裡很不是滋味。
自從知道陳先生是陳也後，她心底裡祈禱了一萬遍，希望王恪請不來陳也，但她又對王恪的雷霆手段再熟悉不過，潛意識裡又覺得不阻攔王恪，在會議室裡見到陳也是遲早的事。
方冉拿出手機，遞給王恪，說：“王總，之前藝術館那邊的邀請一直進展不順利，我多擬了幾位視覺指導人選，您看看，我們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王恪沒有接過手機，而是拿起茶壺給方冉添上茶，笑著說：“我原本呢，是想等你採訪完親自去拜訪陳先生的，甚至做好了拿著方案三顧茅廬的準備，沒想到啊......”
王恪停頓了一下，從右側抽屜第一層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放在桌上。
一種不好的預感席捲方冉全身，心跳不自覺地開始加快。
“沒想到......陳先生的經紀人安娜小姐早上回復了蘇館長，答應了邀請。”王恪的食指點了點文件夾裡的紙，“對方連合同都準備好了，你這次去上海的採訪肯定是起到一定作用的，月末就等著獎金到賬吧！”
方冉勉強勾起嘴角，努力在王恪面前展開笑容，說：“陳先生的團隊肯定是被藝術館的方案打動的......”
王恪直接打斷道：“方冉，你不要謙虛，這次的功勞簿上肯定是有你的。”
王恪緊接著拿出一份材料遞給方冉，說：“這是安娜給過來，陳先生日常起居的注意事項，集團對接這個專案的顧莎經理也有一份，但是用別人我不放心，所以還是麻煩你了。”
“好的，我會安排妥當的。”方冉說。
“另外，這串鑰匙是集團給陳先生在桐城期間的住房和配車。”王恪放在桌上，“這些你負責交接到陳先生團隊，還是那句話，我不放心別人。”
“好的。”
方冉出了王恪辦公室後，站在一旁過道的落地窗前，手裡不自覺握緊了鑰匙，發起呆。
桐城高樓交錯，車來車往，一晃八年過去，前幾天的採訪過後，她以為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連線。
他是怎麼想的，原先一直不答應，為甚麼她採訪之後卻鬆口答應了？其中有她的原因嗎？方冉的情緒紛亂複雜，疑惑，不解，憤怒，以及一絲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方冉閉了閉眼睛，強制管理著頭腦裡亂飛的念頭。
她抬起頭，捋了捋頭髮，下定決心公事公辦即可，其他甚麼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