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躁
方冉第二天醒來看手機,螢幕上未讀訊息顯示有12條。
林薇:【臥槽!!!】
林薇:【真的假的?!】
林薇:【你這次沒看錯吧】
林薇:【在上海?他竟然在上海?在上海乾嘛?】
林薇:【然後呢?你和他說話了??】
......
方冉躺在床上打字,給林薇傳送了一條資訊量爆炸的訊息:【陳先生就是陳也】
果不其然,傳送過去之後隔了一秒,電話鈴聲就響起了。
過了一夜,方冉大腦已經接收處理完了上海三天的事情,此刻一邊淡定地掀開被子下床洗漱,一邊接通了電話。
“甚麼情況!陳也就是陳先生?難怪你這些年覺得他的作品有熟悉感嘞,真是烏龍!”
“......這不是重點啦。”方冉說。
“那你遇到他,還給他做了採訪?”林薇越說越小聲,“你們......?”
“沒甚麼,公事公辦,都過去多少年了,我難不成還要像大學時候一樣跟他哭鬧要個說法嗎?”
林薇見方冉情緒還挺穩定,自然吐槽道:“真是天道好不公,竟然還能讓渣男如今混得風生水起,離譜!”
“跟我沒關係,採訪已經結束了。”方冉把手機扔在床上,開著擴音器,邊換衣服邊說,“反正接下來我們不會有甚麼交集......”
“不說了,冉冉,我這兒突然來客人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再說。”
“好。”
方冉掛了電話,不自覺地長嘆一口氣。
她從昨天回來就覺得胸口悶著一團氣,煩躁得很。
難道真是林薇說的那樣,因為當初的騙子如今名利雙收?還是因為自己內心深處還在介懷當年的事情?
她不知道,也不想再琢磨,理智告訴她,為這樣一個男人花一丁點精力都不值得。
昨天以前,方冉偶爾一瞬間回想起八年前的事情,會覺得時間久遠到彷彿是另一個人生一般,她只是觀眾,看了一場戲。
人走了,戲結束了,她也看完了,就該回到正常生活中。
28歲的她從美國回來沒多久,就被獵頭挖去了《寰宇藝廊》,不到三年,就升職成了主編。
她擁有體面的工作,友愛和諧的家庭,以及所有人都羨慕的未婚夫,人生到此為止都很圓滿。她應該覺得幸福。
大學裡和陳也的那半年只是人生中極小的一個插曲,沒有任何意義,也代表不了任何東西。
這些年來,沒有陳也的日子,她過得很好。
·
上海,陳也的房間。
陸一鳴把兩盒頂級老白茶放在客廳桌上,環顧四周打量著豪華套房的佈置裝修,點了點頭,最後在沙發上選了個看上去極舒服的位置坐下來。
“也哥,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一旁的陳也擺弄著相機,輕聲“嗯”了一聲,接著問:“這次來出差,專案怎麼樣?”
“就那樣唄,設計稿甲方改了得有上百遍。”陸一鳴懶散地窩在沙發裡,“我這過勞肥越來越嚴重,上半年體檢說是三高,你當年轉行真是轉對了。”
陳也笑著搖搖頭:“這個鍋甲方可不背,明明是你愛吃,大學時候就是個胖子,是不是和你說了得減減肥......”
“對了,”陸一鳴想起甚麼,打斷了陳也的話,費勁起身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遞了過去,“那個......八年前,你不是參加過一個全國攝影比賽嘛,獲獎名單公示的時候......你已經在國外了,緊急聯絡人是我的號碼,所以主辦方就把一等獎的證書寄給我了。”
陳也放下相機,從文件袋裡慢慢抽出證書,紙張被儲存得很好,沒有一點多餘劃痕印記。
但時間太久了,鋼筆寫得“陳也”以及“一等獎”字樣開始褪色,墨水已經洇開,證書最邊緣的紙張輕微泛黃,起了褶皺。
陳也看著證書,眼前不自覺放映起八年前的畫面。
陸一鳴不止一次向陳也提過考大學的事情,因為這是他認為可以幫助陳也重啟人生的方法。
這次,和方冉在一起的陳也破天荒地沒有拒絕,而是表示自己再想想。
他和方冉剛在一起的時候,就向其坦白過他考上過江東大學但因為一些原因後來退學了,因此沒有大學文憑。
方冉沒有多問甚麼,她總是這樣,對他極其包容。他知道,她在等,等他自己主動願意說出一切。
那天,陳也在暗房洗照片,方冉和往常一樣,安靜地貼著他。
陳也把最後一張照片夾在架子上,淡淡地問:“冉冉,你覺得......如果我重新考大學怎麼樣?”
“怎麼突然有這個想法了?”
陳也轉過身,看著方冉,把她臉頰上垂落的頭髮撩到耳後,說:“我想成為能匹配得上你的人,成為你可以拿得出手的人。”
方冉歪著頭,緊緊盯著陳也,而後突然笑開了,上前抱住他,說:“你一直都是很好很優秀的人吶,這一點,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她在懷抱里昂起頭,“比起有沒有大學文憑,我更在意,你能不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管是建築還是攝影,去做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業就好。”
陳也記得那一刻,他的心突然猛烈跳動起來,覺得身體裡的泉水再次流動了起來。
在認識方冉以前,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註定破爛不堪,但一個女孩兒突然闖進了他的世界,告訴他,她喜歡他。他貪婪地接受著女孩兒的愛意,再次燃起對未來的憧憬。
後來他偷偷瞞著方冉報了全國攝影大賽,打算獲獎了給她一個驚喜,所以緊急聯絡人才寫了陸一鳴。
“沒想到......”陳也看著證書忍不住笑出聲,抬頭看了一眼陸一鳴,不自覺感嘆,“還真的拿獎了。”
“也哥,來得及。”陸一鳴輕聲說。
“甚麼?”
“你當時......是為了方冉才想去證明自己,去報名參賽的不是嗎?”
陳也手指不自覺用力捏著紙張的邊緣,沉默了一會兒,才猛地合上證書,放在一旁。
“來不及了......都過去了,現在不需要了。”
“怎麼來不及?這麼多年你心裡都有她不是嗎?你昨天遇到她,你敢跟我說你一點兒感覺都沒有?”陸一鳴急得坐直身子,“再說了,當年她媽媽嫌棄你窮,現在你功成名就了,這個阻礙自然也沒了啊,你怎麼就不能為自己爭取一下。”
陳也低頭垂眸,不看陸一鳴,沒有說話,心裡的複雜情緒翻江倒海。
陸一鳴一直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陳也平復好情緒才開口:“她現在過得很好,未婚夫很優秀,她現在......很幸福,我不應該去打擾她。”
陸一鳴嘆了口氣,看著陳也,惋惜地搖頭站了起來,說:“也哥,我這次把證書帶給你就是想讓你明白,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你一直都是足夠有資格站在方冉身邊的。”
“我知道,”陳也站起身,拍了拍陸一鳴的肩膀,兄弟的好意他心裡是明白的,“放下,我心裡有數。”
陸一鳴不再多說,他知道會這樣,每個問題陳也的回答最後都是“他心裡有數”。
他甚麼都藏心裡,自己悶著,認識他24年了,永遠都是這樣。
“走吧,帶你去吃早茶,順便去認識一下安娜他們。”
陸一鳴提起吃飯,整個人都來了精神,自動往房門口走去:“走吧,走吧,餓死了。”
·
安娜和夏嶼在餐廳已經點好了餐,蟹粉小籠,紅湯餛飩,蝦餃,腸粉,各個都是皮薄餡多,鋪滿了一桌子,陸一鳴一進門聞到肉香,覺得更餓了。
安娜見陳也帶著一個男人走過來,知道肯定就是陳也的好兄弟了,站起身笑著伸出手:“你好,叫我安娜就行,是陳也的經紀人。”
陸一鳴回握:“你好,你好,陸一鳴。”
“在國外總是聽陳也提起你,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這家說是上海老字號,有很多種類的早茶,我看著都點了些,你有甚麼想吃的可以再加。”
陸一鳴笑著說:“夠了夠了,已經很多了。”
夏嶼見安娜寒暄完,才開口:“一鳴哥,我是陳也的關門大弟子,我叫夏嶼。”
陸一鳴看著一頭黃毛的夏嶼,想起陳也跟他提過的收徒經歷,笑著拍拍夏嶼,說:“我知道,你師父他就是個悶子,你在他身邊待著挺好,他就喜歡這種性格的。”
夏嶼昂起脖子,自信回答:“我知道,師父他可喜歡我了。”
陳也瞥了陸一鳴一眼,淡淡說道:“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安娜笑著接話:“夏嶼這性格是挺好的,特別陽光開朗,我們團隊的人都很喜歡他。”
陸一鳴笑著看著陳也點點頭,附和:“這種性格特別好。”
四個人吃著早茶有說有笑,從陳也的大學生活聊到這幾年的海外工作。菜點得很多,最後大家都有些吃不動了,紛紛放下筷子,喝著茶聊天。
因為陸一鳴是陳也好兄弟的關係,安娜也把他看作自己人,不避諱地討論起工作。
“陳也,這次和上海私人藝術館的合作,我覺得還是得再考慮一下。”
陳也點點頭,說:“這兩天接觸下來,上海的這個藝術館是私人運營的,館長很重利益,心思並沒有放在藝術創作本身,暫時我不考慮和他合作。”
安娜表示贊同:“那我們可以開始考慮,一直放在第二選項的桐城藝術館......”
懶懶靠在椅背上的陸一鳴一下子來了精神,打斷安娜的話,看著陳也激動地說:“桐城藝術館,好啊。”
安娜也不惱,把目光對上陸一鳴,說:“是的,桐城藝術館不論是從組織架構還是對藝術創作的看重,都很符合我們對合作方的要求,對方也很有誠意地一再邀請陳也去擔當視覺指導。”
陸一鳴說:“那很合適啊,陳也在桐城呆了十五年,這次如果能回去和藝術館合作,也是一種緣分的昇華嘛。”
夏嶼在一旁保持著對食物的戰鬥力,嘴巴里嚼著蝦餃,點頭說:“師父,你考慮一下唄,我可喜歡桐城了,一直想去看看梧桐大道來著。”
安娜也附和道:“陳也,桐城藝術館的確是個很好的選擇,你考慮一下。”
坐在角落位置的陳也低頭看著沉在杯子底部的茶葉,手不自覺地捏緊茶杯,腦子裡滿是昨天方冉向未婚夫走過去的畫面。
昨天陽光太好,看甚麼都覺得太過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