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
這是八年來只有在夢裡才會聽到的聲音,陳也渾身的汗毛都戰慄起來,頭皮一陣陣發麻,右手帶門的動作停在空中,整個人定格在原地。
零點一秒的恍惚,理性沒有能夠壓制住想要抬頭的衝動,他的深色瞳孔裡裝滿了眼前站著的女孩兒。
他現在才有時間好好看她。方冉整體的感覺都沒有變,只是眉眼間多了一絲成熟,原本笑起來會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不帶一點溫度地看著他。
方冉胸腔裡的蝴蝶時隔八年再次撲騰起來,她大腦裡瞬間閃過八年前的記憶碎片,有快樂的,有難過的,最後所有碎片成了一團糾纏的毛線,解不開,理不清。
太多情緒湧上心頭,她阻擋不住,只能承受著。手心潮溼,下意識地捏緊錄音筆,愣在原地。
唯一和八年前不同的是,現在的她也是成熟的大人了,她不再百分百聽從內心的感覺,而是開始理性去思考解決問題。
“師父,”夏嶼端著咖啡剛從廚房走出來,就看見了被定在原地的陳也和方冉,“師父。”
陳也回過神,看向夏嶼,眼神裡還殘留著未徹底消散的溫柔。
“方主編跟你打招呼呢,你怎麼突然愣住了。”
陳也沒有回話,只是輕輕帶上了房門,向方冉走過去。
新聞從業者的專業素養讓方冉此刻露出公式化笑容,伸出右手邀對方坐下後,她也淡定地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
“陳先生,您準備好了,那我們現在就開始了?”
“好。”
“陳先生,這三年來您都是在歐美地區發展,是甚麼契機讓您突然把事業重心轉移到了國內?”
“沒甚麼特別的原因,我是在國外打工的時候參加的攝影大賽,後來獲獎了才開始小有名氣。在國外籤的經紀團隊,作品在國外的評價也很高,就很自然地在國外發展了幾年。”
小黛從陳也開始回答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意識到是甚麼後,臉色些許尷尬地悄悄湊近方冉,用極小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錄,音,筆。”
方冉猛然回過神,意識到錄音筆還被自己緊緊地捏在手裡。
“不好意思。”她開啟錄音筆的開關,放到了陳也面前的小桌子上,“麻煩重新回答一下。”
陳也看著方冉拿著錄音筆的左手戴著鑽戒,心裡五味雜陳。
明明是他害怕了,退縮了,選擇的放手,但真正近距離意識到方冉的未來人生幸福裡沒有他的位置,還是難免心裡泛起陣陣酸澀。
“方主編,請您專業一點,您只有1個小時的時間。”送完採訪團隊的安娜剛進門就看見了這一幕,她走到陳也身後開口說道。
安娜對於方冉被她拒絕後,偷偷找上夏嶼,從而找上陳也的行為,內心非常不滿,連帶著對《寰宇藝廊》的印象都大打折扣。
“沒關係。”陳也這話像是對安娜說的,眼睛卻始終溫和地看著方冉,“我重新回答一遍就好。”
“沒事,不用了。這個回答我記住了,直接下個問題就行。”方冉說。
“好。”陳也點頭,眼神依然緊緊地看著方冉,不錯過一絲一毫。
小黛坐在一旁,內心一驚,一向成熟穩重落落大方的她的女神,方主編,怎麼感覺突然身上有刺,還是在採訪時間,對著採訪嘉賓。
夏嶼站在陳也身後,覺得方主編今天和前兩天不一樣,他怎麼莫名感受到了一種敵意?應該是他的錯覺。
接下來的採訪進行地很順利,方冉按照事先擬好,給對方團隊稽核過的採訪稿一條條問了下來。
“方主編,時間快到了,您還有3個問題可能我們來不及回答了。”安娜看著手機上的採訪稿說。
方冉剛想開口爭取,陳也看著她,眼神堅定,說:“沒事的,你問,不著急。”
安娜見狀,自然也不好多說甚麼,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不是很友好地看著方冉。
夏嶼無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覺得陣陣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冷風,猜想大概是空調打得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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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陳先生百忙之中抽空給《寰宇藝廊》這次採訪的機會。”方冉拿回桌上的錄音筆,站起來對陳也微笑著說道。
“方主編的採訪很專業,合作很愉快。”陳也邊說邊向對方伸出手。
他感受到方冉整場採訪禮貌中的疏離,最後卻還是忍不住貪心最後一點相處的時光。
方冉看著陳也懸在空中的手怔了一下,隨後展開微笑,回握住了對方。
採訪時間比預計多花了40分鐘,回答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安娜已經去收拾東西,隨時準備出發去赴上海藝術館館長的邀約了。
夏嶼也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站在陳也旁邊,隨時準備走。
陳也卻不著急地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看著對面方冉收拾東西。
方冉感受到了對面三個人投來的目光,臉有些發燙,說:“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
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把鋪在外面的紙筆一股腦地往包裡塞。
“沒事,不急,你慢慢收。”陳也開口說。
方冉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八年前在照相館裡,她總喜歡把作業本、筆、專業課的書和輔導材料全部鋪在桌上學習,每次店鋪打烊的時候,陳也都會坐在櫃檯後面,用很溫柔地語氣說“不著急,你慢慢收”。
後來在一起之後,她來照相館鋪的更加肆意,陳也永遠都是坐在她旁邊,耐心地說:“沒事,不急,你慢慢收。”
夏嶼覺得今天的師父反常到家了,說不上來的格外溫柔。
師父一向嚴格遵守時間,極其有原則,有規矩。在國外甚至因為遲到了20分鐘而責怪過安娜姐,今天面對即將遲到的飯局竟然如此從容淡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冉把最後一支鉛筆塞進包裡後,直起腰:“對不起,對不起,走吧。”
眾人出了房間,擠在電梯裡。
方冉目視前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正在倒數的樓層數字。
“方......方主編,”陳也說,“你後續寫新聞稿如果有甚麼疑惑,或者想要再補充的,可以隨時聯絡我。”
他說完看了眼同時看向他的安娜和夏嶼,改口說:“聯絡我可能不太方便,聯絡夏嶼就行。”
這些事情一向是安娜姐對接的,夏嶼聽到師父這次點他的名,要給他新活,當下對方冉開心地呲出一口白牙,晃了晃手機,說:“隨時找我就行。”
方冉看了眼夏嶼,笑著點頭說“好”。
一行5人一起穿過大堂,剛出酒店,方冉就看見了周序安倚在路邊的車旁等著她。
她打算禮貌地送走陳也的團隊再離開。
安娜說完“再見”,便上了商務車。
“再見,方主編。”夏嶼熱情揮手告別,上了副駕駛。
陳也最後一個人站在酒店門口,看著她。
方冉其實發現了今天陳也格外喜歡看著她,這樣的相遇這八年來她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內心彩排過無數次,她會說甚麼,問甚麼,做甚麼。
然而真的到了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沒有立場。
於公,她無法問雜誌的採訪嘉賓當年離開的原因;於私,如今長大成熟的她不允許自己放下尊嚴質問一個男人離開她的原因,她不敢面對真相。
“走了。”陳也開口輕輕地說。
方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陳也低頭看著方冉無名指上的鑽戒,很大一顆,很耀眼,很刺眼。
他一直關注著方冉,剛剛出了酒店順著方冉的視線,他看見了那個男人,那個現在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男人。
陳也指了指方冉的左手,笑著說:“還沒祝賀你,新婚快樂。”
“啊?”方冉下意識摸了摸戒指,說,“還沒,幾個月之後呢?”
陳也心中莫名覺得鬆了一塊,笑笑說:“那就提前祝賀你了,新婚快樂!”
“謝謝!”方冉小聲地說。
陳也站在原地多看了方冉幾眼,最後上了車。車門自動關上,向外面大馬路駛去。
方冉和小黛看著遠去的商務車,朝馬路邊走去。
小黛說:“主編,我就直接去動車站坐車了。”
“不一起吃個晚飯嗎?”
小黛擺擺手:“我才不當電燈泡呢,走啦,明天公司見。”
“好。”
方冉走到周序安面前,對方幫她拉開車門。
“冉冉,你是怎麼採訪到陳先生的?前兩天不是還說被他的經紀人拒絕了嗎?”
“在展館裡遇到了他的助理,他助理幫我們詢問到了陳先生的意見。”
“這個陳先生沒有傳說中的那麼難搞啊,這麼一看,人還挺好的。”
方冉不想再討論這些,轉頭看向窗外,附和著說“是”。
因為方冉說沒甚麼胃口,兩人便直接開車回了桐城,把方冉送到家的時候正好遇到外出散步回來的方維舟和沈青韻。
沈青韻說:“小安,從上海開車回來啦?吃晚飯了沒有,進屋吃點?”
“媽,他回去還要加班呢,不吃了。”方冉下了車,站在車旁說道。
“這麼晚了還要回去工作啊,小安,你要注意身體,每年要記得來我們醫院正常體檢,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就是這樣子,一個個工作起來就把健康給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方冉沒耐心地說,“媽,你讓人家趕快回去吧。”
“你老插甚麼嘴,我在這兒和小安說話呢。”
方冉無奈地站在旁邊,周序安看著被母親罵了的方冉,笑了笑,說:“阿姨,我記得的,您放心吧。我先走啦!”
“好,好,路上注意安全!”
一家三口送完周序安進了屋,沈青韻忍不住嘮叨起方冉:“你怎麼回事啊今天,這麼沒耐心,我就多說了幾句。”
“沒有,”方冉把包隨手丟在沙發上,耷拉著拖鞋上了樓,“出差三天太累了,我上樓睡覺了。”
“誒?你這小孩兒,我就說你兩句,就往樓上跑。”
方維舟拉了拉沈青韻:“你少說兩句吧,冉冉肯定是工作太累了。”
洗完澡的方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裡亂得很,八年前的記憶混著今天白天的採訪畫面,一起向她襲來,只要一閉眼,陳也的溫和嗓音就充斥在大腦裡,無法散去。
時光對陳也很好,八年的時間在他身上卻沒有留下甚麼痕跡。他還是和八年前一樣,很沉穩,很安靜,舉手投足間永遠那麼從容。
躺了1小時,失眠的她索性坐起身,開啟和林薇的聊天框,輸入訊息。
“攝影師陳先生就是陳也!”,不對,她刪掉訊息,重新輸入“如果我又遇到了陳也,你說我該怎麼辦?”,想了一下,最後又刪除了,寫道“其實真的再遇到陳也,除了最開始的心跳加快以外,也沒太多感覺”。
刪來刪去,最後發完訊息的方冉重新躺了下來,把手機放到了一旁,她今天晚上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進行和林薇接下來的對話了。
最終發過去的資訊簡潔明瞭——
【我遇到陳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