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待會吃完飯,小夏去展館就行了,我和你去拍封面照。和《視覺藝術》的專訪約在明天下午2點,採訪差不多2個小時,4點結束之後你可以在房間裡修整一下,晚上和上海這邊的一位藝術館館長有個飯局。”安娜拿著平板說著今明兩天的行程。
陳也點點頭說“好”,把身旁的相機遞給夏嶼,說:“你的照片整體框架還不錯,再注重一點光影效果會更好。”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比劃著,教夏嶼如何捕捉從透明玻璃灑進來的陽光。
夏嶼,是在三年前陳也剛拿下國際攝影大賽金獎的時候出現的。
那時候剛從國外讀完研究生的夏嶼,25歲,和父親坦白說喜歡攝影,不願意回廈門接手自家的貿易公司,他爸一氣之下停了他所有的銀行卡。
他兜裡一共就5萬現金,出國找到陳也說要拜他為師,學攝影。陳也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總覺得20多歲的年紀,很多想法都是一時興起的,不能當真。
夏嶼坦白說自己是離家出走,身上一點多餘的錢都沒有,表示自己可以做飯打掃衛生,求陳也收留他。
看著賴在家門口不走,蹲著把自己團成一個大團的男孩兒,陳也無奈,最後還是心軟了。
結果住著住著,說好的1個月變成了3個月,3個月變成了半年,最後成功賴上陳也,開始做他的助理學習攝影。
夏嶼對著擺在桌上的早餐拍了幾張,經過陳也的點撥,他這次注意到了頂光和側光,效果立竿見影,照片裡陽光從玻璃照進來,曬得桌上的橘子晶燦燦的。
“師父,你看我剛拍的這張,是不是還行?”
陳也瞥了一眼,點點頭。
得到認可的夏嶼立刻尾巴翹得老高,自誇道:“我果然是可塑之才。”
旁邊的陳也和對面的安娜都笑開了。
可能因為從小成長環境簡單,也沒吃過甚麼苦,夏嶼是個容易傻樂呵的人,沒心沒肺的,是團隊裡的開心果,特別會活躍氣氛。
夏嶼捧著相機研究著螢幕上的照片,眼睛不經意瞄到了右上角的電量格,昨晚他記得給師父的時候,電量是滿格的,一個晚上怎麼掉了兩格。
他突然意識到甚麼,往前翻了幾張,是昨天那個女遊客的照片。
按照師父的性格,這些無關緊要的照片肯定昨天晚上他就會刪掉,現在不僅照片還在,電量還掉了...... 原來師父喜歡這一款啊。
夏嶼像是知道了甚麼不得了的秘密,默默關了相機,放在一旁。他抬頭看著對面和師父聊著天的安娜姐,腦子裡思緒很複雜。
安娜姐喜歡師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整個團隊的人都心知肚明。師父又帥又有才華性格又溫柔,夏嶼覺得世界上任何一個女人喜歡師父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是這三年來,師父一直都是冷冷清清一個人,對誰都是禮貌但疏離,連安娜姐也不例外。
夏嶼想得很簡單,師父喜歡誰,他就鐵了心認誰當師孃。所以他默默心中做了決定,為了師父的人生幸福,他還是有必要去查一下後臺的遊客資訊。
·
下午2點,展館外面如昨天一樣排起了長龍。午後的陽光毒辣,年輕人們有的扇著手裡的扇子,有的舉著小電風。
夏嶼脖子上掛著相機,正在展館裡到處轉悠著。
工作需要的宣傳圖他早上就拍完了,現在腦子裡正琢磨著用甚麼藉口去跟展館團隊後臺要遊客資訊。
他腦子飛速地運轉,眼神自然放空地看著前方的空地。
下一秒,視線裡突然出現了一雙看上去很熟悉的白色皮鞋,夏嶼覺得好眼熟,一時間想不起來。
他的視線因為好奇心往上移動,直到看清對方的臉,心中不由得一驚。
真是想甚麼來甚麼啊!
夏嶼看著眼前的女人,心裡不禁覺得難怪師父昨天看了那麼久,是挺漂亮的。白皙的肌膚,身材高挑但不瘦弱,整體給人的感覺有些清冷。
夏嶼回過神來,發現不對勁,這個女人為甚麼一直盯著他看,難道是?對他有意思?
這可怎麼辦,雖然他自知自己的魅力無窮大,但是挖師父的牆角,怕是有點不合適的吧?而且,過於清冷不是他喜歡的型別。
方冉眼尖,剛進門就鎖定到了陳先生的助理,她拿著手機上的照片又仔細核對了一遍,是這個人沒錯了。
她挺直了腰板,向他走去。
夏嶼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這個女人怎麼向是衝著他來了,莫非真的對他有甚麼非分之想?
方冉走過去,大方伸手遞出了名片。
“你好,請問是陳先生的助理夏嶼先生嗎?我是《寰宇藝廊》的主編方冉。”
夏嶼原本有些激動的小心臟慢慢緩了下來,想到自己剛剛的自作多情,心虛地搓了搓鼻子,接過名片。
“你好,你好。”
“夏先生,《寰宇藝廊》想邀請陳先生做一次訪談,我們知道貴團隊已經選擇了《視覺藝術》,但還是希望可以給我們雜誌一個機會。”
夏嶼這才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寰宇藝廊》他是知道的,國內著名的藝術類期刊。在訪談這件事上,他就是投了反對票的那一方,只是安娜姐最終還是堅持國際雜誌。
夏嶼捏著名片,只覺得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件事情,我肯定是做不了主的,明天的專訪行程已經定好了。不過......”
夏嶼想了想安娜姐生氣的臉,又看了看眼前的女人,他最終決定為了師父的幸福冒個險。
“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我師父,和他提一嘴試試。”
方冉連連點頭:“那太好了,我加您一個聯絡方式吧,夏先生,回頭成不成麻煩都和我說一聲。”
夏嶼拿出手機,面對眼前美女的拜託,搞得他怪不好意思,害羞撓了撓頭。
“不麻煩,你喊我小夏就行,大家都這麼喊,實在不行叫我夏嶼也行。”
“好的,夏嶼。”方冉加上了他的聯絡方式,晃了晃手機,“等你的訊息了,拜託。”
·
晚上吃完飯,夏嶼在陳也的房間裡幫他整理著要簽名的相簿集。
陳也整個下午都在為《視覺藝術》的下期雜誌拍封面,精神高度集中,午飯在片場隨便對付了兩口,晚上覺得沒甚麼胃口,也沒怎麼吃,整個人看上去興致不是很高。
夏嶼藏不住事兒,幹活幹得心不在焉。
“有事就說。”陳也用馬克筆在相簿集的封面上籤著字,淡淡地開口說道。
夏嶼抬頭看著陳也:“沒有啊......沒甚麼事。就,師父,你覺得《寰宇藝廊》這個雜誌怎麼樣啊?”
陳也頭都沒有抬,筆在手中飛速地滑動著。他昨天因為方冉的緣故,整個晚上都輾轉反側,今天其實恍恍惚惚,有些提不起精神。
但他還是儘量把自己投入到工作中,不能閒著,不然他整個腦子裡都是方冉。
“沒甚麼太多瞭解,之前在國外的酒會和他們王總有過一面之緣,我記得,他也挺喜歡建築的,聊過幾句。”
“那個......師父......”夏嶼腦子裡還沒有整理好措辭。
《寰宇藝廊》是他個人很喜歡的一本藝術類雜誌,它對藝術的欣賞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個人而言,最開始就希望師父能接受他們的採訪。
“說,”陳也停住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看著對面的夏嶼,“你說。”
夏嶼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相簿集的邊緣,硬著頭皮開口:“師父,我今天遇到了《寰宇藝廊》的主編,對方特別有誠意。”
陳也索性放下了手裡的筆,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放鬆身子倚在椅背上,轉了轉脖子,像是正好藉著這段對話讓自己休息一下。
“我記得安娜說她已經安排好專訪的媒體了。”
“對啊,所以我這才不知道怎麼開口嘛。師父,人家說找過安娜姐了,安娜姐估計沒答應,才找到我這兒來了。那個主編特別有誠意,三顧茅廬,就差找到您這兒來了。”夏嶼說著拿出手機準備翻開和方冉的聊天記錄向師父展示對方的誠意,“師父,那個主編很有想法,也給我看了採訪大綱,我覺得特別好,真的,您考慮......”
“好。”
“甚麼?”夏嶼拿著手機的手懸在桌面上。
“我說,可以。”陳也再次拿起馬克筆低頭開始工作,“這件事情我會和安娜說的。我和《視覺藝術》的採訪到下午4點結束,5點我要出門,你告訴對方,她們只有1個小時。”
夏嶼樂呵呵地點頭說“好”,訕訕地收回了被陳也無視的手機。
第二天下午4點差10分鐘,和《視覺藝術》團隊的採訪非常順利,安娜拿過來3本相簿集,讓陳也簽名,準備送給採訪團隊。
方冉在大廳沙發上坐著,正拿著採訪稿一條條地確認,她只有1個小時的時間,需要確保自己這邊的提問不能卡殼,不能出狀況。
因為避免和《視覺藝術》的團隊撞上,所以她在等夏嶼的訊息通知再上樓。
“主編,你手機螢幕亮了。”
方冉在工作的時候手機習慣調成靜音模式,她開啟看了一眼,是夏嶼通知她上樓的訊息。
“走吧,小黛。”
陳也簽完最後一份相簿集,不知怎麼回事,最後一筆畫的時候,馬克筆突然被塑膠封皮勾住,他沒有握緊,導致馬克筆從他手裡掉了出來,在他的白色襯衫上滾了一圈,垂直落地。
安娜說:“你去房間換一件吧,衣櫃裡之前夏嶼放了好幾件襯衫的。”
陳也站起身,把手裡的相簿集遞給《視覺藝術》團隊,說:“不好意思,我需要去換一下衣服,這次訪談很愉快,期待我們下次合作。”
《視覺藝術》團隊的領隊和陳也握了握手,說:“您去忙,下期雜誌出來我們會寄給您的,感謝您這次為我們拍雜誌封面。”
陳也笑著點了點頭便回了房間。
一旁的夏嶼手心都緊張地出汗,生怕方冉在電梯間和對方團隊碰上。早知如此,他就不應該急性子地這麼早通知方主編上樓。
陳也在房間換衣服,安娜帶著雜誌團隊出了房間,整個套房客廳就剩夏嶼一個人,他正閉著眼雙手合十地祈禱,兩個團隊千萬別碰上。
安娜一路領著團隊到了電梯。
“安娜姐,不用送了,我們直接下樓就行了。”
“那怎麼行,這次回國好不容易合作上,怎麼也得送到大門口吧。”
安娜說著話的功夫,電梯到了18樓,她伸直手臂:“請。”
一隊人進了電梯。
左側電梯剛關上,右側的電梯便開啟了。
“主編是嗎?”
“對,”方冉看著牆上的號碼指引,拉著旁邊的小黛,“這邊。”
方冉站在房間門口,停住了。她深呼吸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單從作品上來說,她很喜歡陳先生的攝影作品,特別是膠片作品,她覺得有種說不上的熟悉和安心感。
即將見到自己喜歡的攝影師真人,就算是已經主持過不少大場面的方冉主編,多少也還是有些緊張。
“小黛,我看上去怎麼樣。”
“主編,你今天看上去美爆了。”
“好。”她剛剛在大廳還特意補了一下口紅,算是盛裝出席了。
方冉敲了敲門,門立刻從裡面被開啟了。
“方主編,”夏嶼立刻把兩個人拉進門,“你們一路上沒遇到別人吧。”
方冉一下子就知道夏嶼在害怕甚麼,安慰道:“放心,我們懂規矩的,悄悄來的,沒遇到《視覺藝術》。”
“那就好,方主編,你先坐一下。”夏嶼把兩人領到客廳,指了指沙發,“陳先生衣服不小心剛剛弄髒了,去臥室換了。”
方冉點點頭,說:“不著急。”
夏嶼去廚房想給客人倒茶,但是又想到天氣這麼熱,不知道對方想不想喝茶,問道:“主編,你想喝甚麼啊?”
方冉對旁邊的小黛說:“你去看看,我都可以,冰的就行。”
小黛點點頭,往裡面的廚房走去,說:“我來看看。”
“夏嶼。”陳也擰開把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襯衫,慢慢走出來,“上次就跟你說,衣服燙好了就不要再折了,不然襯衫上面會有印子的。”
方冉看著面前低著頭的男人,不論是從身形還是聲音,和陳也都出奇得相似,心臟一時間不受控制地在胸腔打起鼓來。
因為最近幾天的烏龍,她已經對自己的生理反應有些免疫了,此刻在知名的攝影師面前,更是得剋制一下興奮和激動。
方冉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說:“您好,陳先生,我是《寰宇藝廊》的主編,方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