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展
2023年9月
早上8點差5分，初秋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曬進來，方冉眼睛朦朧中睜開了一條縫，瞄了眼手機，下一秒氣得把手機扔在了床上。
竟然比鬧鐘早醒5分鐘，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她往衛生間走，給林薇發著語音：“我這眼皮從昨天就開始跳了，你說是吉是兇啊？”
“肯定是你累的，上週不是為了拿到桐城藝術館的指定媒體位置一直加班嗎？”
方冉站在鏡子前，身子往前傾到離鏡面10厘米的位置，看了看眼角的細紋，拿起手機，回覆：“年紀到了，以前加班都不這樣的，就是老了。”
“請不要說自己老，我和你同歲好嘛。”林薇咋呼的聲音從耳機揚聲器裡傳來。
“咖啡店老闆怎麼能體會我們打工人的辛苦呢。”
方冉回完訊息把手機丟到一旁，洗漱換衣服，下樓梯的時候已經聞到了餐廳傳來的小米粥香味。
“媽，你往粥裡放紅棗了？”
“補點氣血，你上週一直加班。”
沈青韻把粥遞給方冉，說：“冉冉，你和小安最近不是要去看裝修嗎？如果有甚麼分歧，你讓著點，不要像之前訂婚禮酒店一樣，鬧得吵起來。”
“誰和他吵了，他問都不問我的意見就擅自做主，我不過說了他兩句，他還不高興了。”
沈青韻說：“小安工作忙，壓力大，一整個公司要管理，你別讓他為這些小事再鬧心。”
“我這還沒結婚呢，你們就胳膊肘往外拐。”方冉撇著嘴，放下勺子，“不吃了，我去上班了。”
沈青韻看著女兒氣沖沖跑出去的背影，說：“老方，看看你女兒，現在一點都說不得了。”
“你少說兩句吧，她工作也忙。”
“就是給你慣的，要不是當年我力挽狂瀾，女兒早被騙走了，我們現在哪兒能有小安這樣的金龜婿。”
·
“主編好！”
“主編早上好！”
“方主編，早！”
方冉抱著文件夾剛穿過大堂，就看見助理小黛站在辦公室門口。
“主編，王總有急事找你。”
“知道了。”
寫字樓頂層的總裁辦公室，王恪把資料交給方冉，說：“下週五你得出個差，陳先生的攝影展在上海連辦三天，你爭取做一個專訪。”
方冉看著手上的資料，說：“王總，桐城藝術館那邊聽說一個月前給陳先生的團隊發了指導邀請，還沒有訊息嗎？”
王恪搖了搖頭，說：“陳先生三年前在海外攝影大賽中脫穎而出，一躍成為全球知名新晉攝影師，去年才把事業重心移到國內，為人極其低調，整個經紀團隊藝術館那邊接觸下來，說是很難搞，所以這次才派你這個主編去上海，看能不能做到專訪。”
方冉點點頭：“好，我帶上小黛，爭取拿下專訪。”
·
上海藝術社群廣場上，烏泱泱擠滿了人，大家都在排隊等候入場。
9月的天，太陽依然毒辣。
“主編，我們連陳先生長甚麼樣子都不知道，要怎麼爭取專訪啊？”小黛拿著塑膠小扇子瘋狂地扇。
圓圓的臉蛋上，劉海因為額頭的汗水溼噠噠地黏在腦門上。
方冉把手裡的資料舉在頭頂，遮擋著下午2點太陽當空照射下來的陽光。
“先進去看看，”方冉看著手機螢幕上的照片，“他的經紀人，安娜，應該在場的，我們和她談。”
小黛點了點頭，手中的扇子撲騰個不停。
排了半小時隊，方冉和小黛終於進到展廳內部。
小黛只覺得身心舒暢，沁涼的空調風襲來，人生最幸福的時刻莫過如此。
方冉的心卻被無形的手揪了一下，心底一陣酸楚。她站在一幅照片前，從風格、畫面結構到內容佈置，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她想到了陳也拍攝的照片。
只一秒，她就晃了晃腦袋，覺得肯定是上週婚紗店的小插曲給鬧得，她最近總是不自覺地想起這個男人。
突然，眼角有個身影“唰”地一下過去了，她轉頭，視線跟了上去，在拐角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
深藍純色T恤，牛仔褲......
方冉意識到自己的猜想後，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最近怕是魔怔了，看誰都像陳也。
“主編！”小黛見主編愣住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個是不是安娜？”
方冉回過神，順著小黛指的方向看去，她在和現場的安保說著甚麼，又看了看手機上的照片，是她了。
她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走過去遞上自己的名片：“安娜小姐，您好，我是《寰宇藝廊》的主編，方冉。”
安娜知道這個雜誌，是中國首本和全球藝術館聯盟官方合作的雜誌。
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念著名片上的字：“漫步全球藝廊，洞見時代美學。我個人很喜歡你們雜誌的slogan。”
“謝謝。”
方冉一下子對專訪的信心倍增，誰曾想下一秒就被潑了一盆冷水。
“方主編，如果你找我是為了專訪的話，不好意思，我們已經定好和《視覺藝術》合作了。對方是全球化期刊，團隊認為和他們合作是最好的選擇。”
方冉看對方態度堅決，也不好勉強，說：“既然貴團隊已經做好了決定，那我就不多說甚麼了。只是我個人認為陳先生的事業重心如果轉移到國內的話，這次專訪可以考慮一下國內的雜誌社。”
她拿出手機：“不管《寰宇藝廊》有沒有得到這次專訪的機會，我們都希望和您交個朋友，以後說不定能有合作。”
安娜笑著說“當然可以”，兩人加上了聯絡方式。
小黛看著安娜離開的背影，問：“主編，我們就這麼被判出局啦？”
方冉看了一眼小黛，做著深呼吸平復心情後，揚了揚眉毛，說：“本來還指望著能和經紀人好好談談呢。既然如此，我們直接找陳先生本人！”
“啊？”小黛被方冉的想法給驚到了，“可是......我們連陳先生長甚麼樣子都不知道誒。”
方冉晃了晃手機上的照片，說：“我託人搞到了陳先生助理的資料，夏嶼，攻克他說不定容易點。”
小黛順著方冉的視線看去，一個年輕男孩兒，亞麻色頭髮，打著耳釘，帶著素色銀項鍊，正在展館內拿著單反相機拍照。
方冉看了眼時間，快要閉館了，助理正在工作，直接上去打擾也不太好。
“小黛，走吧，吃飯，明天再去找他。”
角落裡站著一個黑影，目光一直緊緊盯著方冉，直到方冉消失在展館門口。
“師父。”夏嶼走到男人面前，見男人沒有回應，提高音量又喊了聲，“師父！”
男人這才回過神，給了夏嶼一個眼神。
“走了。”夏嶼說。
“甚麼？”
“你一直盯著看的那個女的，走了。”
男人被突然戳中心思，慌張眨了眨眼，反駁道：“瞎說甚麼。”
夏嶼憨憨笑著，把單反螢幕展示給男人看，上面除了工作要求拍的宣傳照，還有好幾張方冉剛剛的照片。
“師父，你要是喜歡，我待會兒去後臺查一下游客資料，把聯絡方式給你唄。”
“不要侵犯他人隱私。”男人一本正經地教導。
夏嶼撓撓頭，無奈解釋：“還不是師父你難得對一個女孩兒這麼上心嘛，緣分這種東西，來了就得抓住，不然很容易錯過的。”
男人轉身躲避著夏嶼的唸叨：“你很閒嗎？要不要我去跟安娜說，這次宣傳文案讓你寫？”
“不用不用，”夏嶼直襬手，給嘴巴做了個拉鍊動作，“我閉上了。”
夜幕降臨，男人在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前站著，眸子低垂，整個城市霓虹在男人深黑色的瞳孔中閃爍。
他站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都是今天方冉的樣子。
她還是黑色長直髮，和8年前一樣。穿著米白色裙子，唯一不同的是，8年前的白色球鞋變成了白色小皮鞋。
她沒變，還是那麼活潑，機靈。但又變了，更成熟了。
她應該已經忘記他了吧？就算記得，應該也是帶著怨恨。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夏嶼今天用的相機，翻出女孩兒的照片，一張張看著。
她今天是和來朋友看展嗎？會不會對自己的照片有種熟悉感？
陳也翻開方冉的微博，最近的更新仍然停留在三年前的冬天，她和一個男人在紐約街上依偎著，一起過著聖誕節，應該是她男朋友。
她現在是不是已經結婚了？看她今天的活潑模樣，應該過得很好。
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請進。”
“陳也，我來和你說一聲關於後天的專訪。”
陳也手上拿著相機，說：“這個沒必要勞煩你大晚上特意過來一趟，下次手機上說就行了。”
三年了，安娜作為經紀人，一直陪在陳也身邊，陪他從小有名氣走到如今的人聲鼎沸。
但她走不進去這個男人的心，她能感覺到男人有意無意間對她的疏離。
“沒關係，不麻煩。”安娜笑了笑，“我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有三個備選，最後少數服從多數，選擇《視覺藝術》給你做後天的專訪。”
“好，”陳也淡淡地說，“這些你決定就好，不用再向我彙報。”
“好。”安娜看著眼前的男人，忍不住想越過界限，“陳也，我們待會去宵夜，你一起嗎？”
“不了，你們去吧。”男人轉頭看著安娜，笑了一下，“玩得開心點。”
安娜點點頭，走出房間，帶上房門。
沒關係，至少她還能陪在他身邊。
來日方長，終有一天她能走進他心裡，驅散他眼裡的悲傷。
陳也開啟錢包，從最深處的口袋裡抽出一張小小的證件照。照片的邊緣因為頻繁的摩擦，顏色有些淡，邊框已經模糊了。
他摩挲著照片，沒想到今天能遇到方冉。下午的幾小時，像是他向上天祈禱後偷來的時光。
現在的她應該是幸福的，被一群人愛著。
他不打算再去招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