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方冉正式開啟了她人生的第一段戀愛。像是推開了一扇神秘的大門,門後是一個絢麗陌生的世界。
這個世界裡充滿了讓人為之心動的“第一次”: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推開照相館的木門,迎來的不再是老闆客套的“歡迎光臨”,而是陳也柔軟的目光。
第一次擁有專屬於兩個人的情侶馬克杯,杯子上印著黑白兩隻卡通貓。第一次在傍晚時分,和另一個人十指相扣,散步看日落,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第一次在亮著暗紅安全燈的狹小空間裡接吻。
那天,方冉陪陳也在暗房沖洗照片,整個空間裡,紅光瀰漫,除了化學試劑輕微的晃動聲,就是兩個人逐漸同步的呼吸聲。
她看著陳也被紅光勾勒得專注側臉,心底湧起一股安心,混合著少女的好奇,以及想要靠近的衝動。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陳也轉頭,目光和她在紅光中相遇,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很深,方冉覺得他的眼神裡像是有旋渦在湧動著。
沉默的對視給了方冉勇氣,她踮起腳尖,心臟擂鼓般地敲擊著耳膜,帶著少女初次的生澀,她極快極輕地在陳也的唇角碰了一下,像蝴蝶略過水麵一樣。那觸感微涼,帶著陳也特有的乾淨氣息。
他們在一起不久,便迎來了陳也的生日,恰好在平安夜。
方冉提前很久便開始策劃,喊上了陸一鳴和林薇,四個人在小小的照相館裡,熱鬧地慶祝。她笨拙地煮了長壽麵,還放了一個荷包蛋。陸一鳴起鬨他許願,方冉在一旁用手機拍著,照片裡陳也的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議。
晚上送走朋友後,兩個人走在掛滿聖誕彩燈的街道上,火樹銀花,流光溢彩。
方冉挽著他的胳膊,仰頭笑著說:“你看,整條街的燈都像在給你慶生一樣。”
陳也停下來,低頭看她,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亮得像盛滿了星光。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然後在她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很輕卻無比珍重的吻。
在一起的幾個月,有時候覺得時光像被拉長了,有時候又覺得好短。
陳也不會說甚麼甜言蜜語,但是對待方冉無比細心。會在抽屜裡備著暖寶寶和紅糖,會在她熬夜趕論文的時候,把咖啡換成熱牛奶。
即使兩個人不說話,一個在櫃檯後面擦拭鏡頭,一個窩在沙發裡看書,空氣中瀰漫的都是安穩美好的氣息。
但是方冉並非毫無察覺,她總覺得陳也這本書,她好像只翻開了溫和的前幾章。
他偶爾望向窗外或者一個虛空點時候的沉默,眼神裡翻湧著太多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方冉常常覺得自己像在隔著毛玻璃看一場無聲的舊電影。
那時候的方冉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幸福包裹著,天真地相信“餘生”這個詞的遼闊與綿長。
她站在陳也面前,從沒有追問過,因為她堅信自己有的是時間去翻閱,去慢慢讀懂這本書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然而,方冉所有關於未來的美好想象,都在2015年6月一個普通的下午,轟然坍塌了。
照相館門前的梧桐樹舒展開了巨大的綠色葉子,茂盛地生長著。她和往常一樣和陳也在店裡整理著一批剛洗好的畢業照片。
木門猛然被人從外面推開,是方冉的母親,沈青韻。
作為桐城醫院的心內科主任,她在方冉的記憶裡永遠都是沉穩冷靜的,然而此刻母親的臉上是方冉從未見過的震怒與慌亂。
“跟我回家!”沈青韻的聲音不容置疑。
方冉後來才得知,這天家裡的院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匿名包裹,裡面都是這幾個月以來她和陳也在一起的照片。
沈青韻從包裹的信裡得知了女兒竟然在和一個比她大了十二歲,“來歷不明”的照相館老闆談戀愛。
“媽!”方冉驚愕地站起來,下意識地往陳也身邊靠。
“你馬上跟我走,別在這裡丟人!”沈青韻上前幾步,一把抓住方冉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拖著她就要往外走。
兩個人激烈的動作間撞到了旁邊的照片展示架,幾個相框嘩啦啦倒地,玻璃的碎裂聲非常刺耳。
“阿姨,您冷靜一下,我們可以談——”陳也迅速上前,臉上毫無血色,方冉從未見過他這麼慌張。
“別喊我阿姨,我比你大不了幾歲。跟你這種人有甚麼好談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甚麼算盤,算計到我們家頭上來了。我警告你,離我女兒遠一點!”
陳也想攔住的手臂伸在半空中,僵住了。他有甚麼立場,甚麼身份阻止方冉的母親帶走她呢?
他的身份,背景,一切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他看向方冉,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焦急,嘴唇微啟,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青韻狠狠地瞪著陳也,眼神裡滿是鄙夷和警告。她不再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還在試圖掙扎和解釋的方冉塞進了停在店門口的車裡。
“陳也!陳也!”方冉的哭喊被關在了車裡。
她徒勞地拍打車窗,看著陳也追出店外幾步,又頹然地停在了原地,像被抽走了身上所有的力氣,臉色慘白地看著車子越開越遠。
那是她最後一眼看到他,在照相館的店門口,陽光好的刺眼,陳也卻低著頭絕望地站在那裡,慢慢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接下來的日子,沈青韻收走了她的手機,切斷了家裡的網路,任她怎麼哭喊、抗議、絕食,都毅然決然地把她鎖在了房間裡。
方冉錯過了人生僅有一次的大學畢業典禮。她被困在房間,度日如年,每一秒都在煎熬。
方冉試圖和父母溝通,試圖告訴他們陳也的好,陳也的認真,陳也的才華和夢想,以及他們之間真實的感情,但是父母的態度異常堅決。
“你看看,你自己好好看看!”
幾天後,沈青韻將一份資料摔在方冉面前。
“這就是你說的‘好人’,他老家在山西平遙,人家一直有女朋友,你知道嗎?打小定了親的!他招惹你安的甚麼心?就是看上你是大城市獨生女,家境不錯。這種社會上的人渣,我看得太多了,仗著自己長得不錯,就想騙錢騙感情。”
方冉看著那份資料,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白紙黑字,記錄著陳也的資訊。家庭關係簡單,父親去世,母親長期患病住在療養院......這些和他告訴她的都一樣。
那這個女朋友呢?也是真的嗎?
“不可能......這不可能!”方冉瘋狂地搖頭,眼淚模糊了視線,“這不是真的,陳也不會騙我的,肯定是有誤會,我要去找他問清楚。”
“問清楚?他的計劃落了空,現在躲你還來不及呢,還等著你去問?”沈青韻看著方冉奪門而出的背影喊道。
她發瘋似的衝向照相館,等待她的卻是緊閉的捲簾門。門上貼著一張簡單的A4紙,列印著“店面轉讓”四個冰冷的字和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她透過門縫往裡看,裡面空空蕩蕩,曾經熟悉的櫃檯、沙發、陳列的照片,全都消失了,彷彿那個承載了她無數甜蜜時光的空間,連同裡面的人,都從未存在過一樣。
六月的太陽炙烤著大地,方冉站在緊閉的店鋪前,卻覺得刺骨的寒冷。她手裡緊緊攥著母親給的那份資料,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水暈染。
整個漫長的暑假,方冉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固執地四處尋找著陳也的蹤跡。她去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問遍了可能認識他的人,甚至去山西平遙陳也的老家都找過。
她絕望地發現,她對陳也資訊的瞭解少之又少,除了知道他是哪裡人,經營過一家照相館,母親在療養院以外,幾乎一無所知。
他就像一滴水一樣,蒸發了,消失在這個城市的茫茫人海中,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留給方冉的只有無盡的疑問、怨恨以及被摧毀的信任。
陳也,那個她以為會參與自己餘生所有章節的人,在2015年的盛夏徹底從她生命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