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陳也坐在照相館的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對面空蕩的座位。方冉已經10天沒有來了，沒有女孩兒在他周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整個照相館都冷清不少，他原本很適應這種生活的。
他手機上刷著林薇剛剛發的朋友圈，照片裡的方冉和一個男孩子靠得很近。那個男生看上去很陽光，張揚地舉著手臂笑著，和他一點都不一樣。
她看上去很開心，被眾人包圍著，燦爛地笑著。
這一切不就是他想要的嗎？方冉回到她正常的生活軌道上，過沒有他的人生。
陳也的手懸在手機螢幕上，照片裡方冉的笑容刺眼地明亮。
他最終熄了屏，把手機扔到一邊，轉身進了暗房。
方冉看著手機螢幕上林薇發的朋友圈，懷疑道：“你這招有用嗎？”
林薇趴在桌子上認真刷著指甲油，安撫道：“陳也凡是對你有那麼一丁點兒喜歡，都該有點反應吧。”
“我覺得不會誒，他這個人，真的很悶的。”
“正好最近你和陳旭陽出去玩玩兒，也換換心情，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方冉的手機震了震，螢幕上推送出一條最新訊息，她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林薇面前。
陳旭陽：方冉，今天週五，晚上出來唱歌嗎？
“去唄。”林薇勸道，“你在宿舍裡只要躺著腦子裡就開始瞎想了。”
方冉想想覺得也有道理，便答應了陳旭陽的邀約。
本來打算一起去的林薇臨時被家裡叫了回去，方冉不好意思推脫，就一個人去了。
到了KTV包廂門口，方冉隔著門上的一小片玻璃，看見裡面烏泱泱的人，坐著的都是陳旭陽的朋友們，她一個都不認識，剛轉身想走，突然被眼前的人攔住了去路。
她一抬頭，是劉耀輝。
“方冉，到了怎麼不進去。”
她只好硬著頭皮推門進了包廂，選了個角落坐了下來，和林薇手機聊著天。
唱完歌的陳旭陽拿著一杯酒過來坐在方冉旁邊，說：“今天週五，放鬆一下，喝一點嗎？”
方冉擺擺手拒絕，陳旭陽也沒多說，直接把酒放在了桌子上，和方冉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無聊的方冉一邊應付著一邊刷著手機相簿裡的照片，這張是她偷拍的，陳也在低頭看著書，手指在字裡行間滑動著，夕陽打在他身上，金黃一片。
越看越難過的方冉拿起眼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想著喝幾口應該沒關係的。
一口接著一口，方冉剛開始喝沒甚麼感覺，後勁兒來的時候才意識到不知不覺喝了好幾杯。她晃悠悠地起身往廁所方向走，倚在牆邊，藉著酒精作用撥通了陳也的電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方冉一連撥了好幾個電話，對方都沒有接通，她覺得陳也未免太過絕情，難過地開啟和陳也的聊天介面，按下語音鍵。
“陳也，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再考慮一下呢？我真的很......喜歡你。”
方冉覺得自己真的醉了，她不想過於理智地思考自己在幹甚麼。
“真的，陳也......你再——”
“方冉，你在幹甚麼？”
方冉聽見背後有人叫她，立刻鬆掉語音按鍵，轉過頭，慌張地說：“沒甚麼......我先回包廂了。”
她側過身子從陳旭陽旁邊走過去，回到包廂角落裡坐著，無聊地繼續刷著手機。
今晚林薇不在宿舍，她一個人那麼早回去也是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不如坐在熱鬧裡消磨時光。
在體內橫衝直撞的酒勁兒讓方冉倚在沙發角落裡睡著了，等她被陳旭陽叫醒的時候，包廂裡其他人都已經走了。
陳旭陽的手臂放在她的肩上，扶著她走出KTV，站在路邊打車。
“方冉，很晚了，今晚我送你去酒店睡吧。”
方冉整個人覺得飄飄然，眼前的街道晃出了重影。
她推開陳旭陽，說：“不用，我自己打車回學校。”
陳旭陽上前重新摟住她：“你醉了，方冉。”
遠方來了一輛計程車，陳旭陽趕忙招手攔下，開啟後車門，把醉醺醺的方冉往車裡推。
男生的力氣很大，方冉掙扎著撐著手臂想要推開他，但是力量實在是懸殊太大。陳旭陽的手用力攥著方冉的手腕，幾乎要將她推進開啟的車門裡。
方冉的後背死死抵著冰涼的車身，另一隻手徒勞地推拒著，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發抖：“陳旭陽你放開！我說了我不去！”
“不好意思，師傅。”陳旭陽對前排轉過頭的司機打著招呼，“我女朋友，喝醉了。”
就在陳旭陽失去耐心，試圖用半個身體擋住她的去路，想將她半推半抱進車裡的時候——
“放開她。”
一個聲音從燈光未能完全照亮的人行道陰影裡傳來，不高，有些低沉。
兩人同時一震。
陳旭陽下意識鬆了點力道，方冉趁機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那上面已經紅了一圈。
她回頭，看見陳也從陰影裡一步步走出來。路燈的光慢慢落在他身上，先是挺直的肩背，然後是沒甚麼表情的臉。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異常清晰，最後停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先落在方冉泛紅的手腕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才緩緩移到陳旭陽臉上。
“你誰啊？”陳旭陽皺了皺眉，被擾了興致的煩躁湧上來，加上對方那種平靜的審視讓他很不舒服，語氣便衝了些，“少管閒事。”
陳也沒回答他，只是看向方冉，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方冉，過來。”
方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踉蹌了一下，快步躲到了陳也身後。抓住他外套衣角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陳也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避開，反而微微側身，將她更嚴實地擋在了身後。
這個細微的動作徹底激怒了陳旭陽。
“喂，我說你呢！”他上前一步，身材比陳也略高大些，試圖用氣勢壓人，“我和我朋友去哪兒關你甚麼事？”
“她不想去。”陳也終於將目光完全鎖定在他臉上，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你看不出來嗎？陳——旭——陽，桐城大學金融學院大三的學生，你還想不想畢業了，不怕被記大過嗎？”
兩人之間空氣瞬間凝固。
陳旭陽瞪著眼前這個清瘦卻異常堅決的男人，又瞥見他身後方冉全然依賴的姿態，忽然明白過來，哼了一聲，狠狠瞪了陳也一眼：“行，你有種。方冉，我說你怎麼這麼難追呢，合著你喜歡這種老男人，我們走著瞧。”
他撂下話後，悻悻地轉身上車，猛地關上車門。引擎發出一聲粗暴的轟鳴，車子躥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街邊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路燈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方冉依然緊緊攥著陳也的衣角，沒有鬆手。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巨大的委屈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她的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陳也轉過身，低頭看她。方才面對陳旭陽時的冷厲和鋒芒像潮水般褪去，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手腕那圈刺眼的紅痕上，看了好幾秒，才輕聲問：
“疼嗎？”
方冉抬起頭，眼眶微紅，眉頭剋制不住地委屈皺在了一起：“陳也，你是在意我的對不對？不然你為甚麼會趕過來？”
陳也撇過頭，沒有回答。
他整個晚上都在暗房洗照片，試圖清空大腦，讓自己不要再想方冉。當他聽到方冉醉醺醺的聲音，說著“喜歡他”的時候，他在用全身的力氣剋制著想要立刻去找她的衝動。
“幸虧林薇知道你在這裡，幸虧我來的及時。”陳也不敢想這件事的後果，加重了語氣，說，“方冉，你知不知道女孩子一個人大晚上喝酒很危險？”
“你是聽見語音裡的男生聲音吃醋了，所以趕來這裡的對嗎？”方冉吹著秋天的晚風，酒醒了不少，往前靠近一步，問：“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哪怕只有一點點？”
陳也垂在身旁的手握緊成拳，氣息在胸口翻湧。
方冉見他不否認，心中的猜測又堅定了幾分，往前勇敢地又走了一步：“你在怕甚麼？陳也！”她的眼角劃過一滴淚水，提高了音量，“你到底在怕甚麼？”
陳也被逼得無路可退，低垂著頭，一言不發，整個身子跟著呼吸急促地起伏著。
是啊，他在怕甚麼？
眼前的女孩兒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表達著心意，他還要無視到甚麼時候，還要再把對方狠狠推開嗎？
“方冉，是你逼我的。”陳也再次抬頭，雙眼猩紅，緊緊盯著女孩兒的眼睛，往前邁了一小步，“我警告過你，推開過你，是你主動的！”
方冉的哭腔更重了，手不自覺扯上陳也的衣角，胸腔裡所有的力量匯成了一句話：“是我主動的，陳也，是我，是我主動的。”
陳也看著面前低垂著頭的方冉，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自己咬得沒了血色，手腕上那圈紅痕在昏黃的路燈下格外刺眼。
她沒哭出聲，只是安靜地發抖，讓陳也心頭都揪緊了。
“方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陳也引以為傲的冷靜剋制瞬間土崩瓦解，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伸出手，帶著一股近乎失控的力道，猛地將方冉拉向自己。
方冉低低驚呼了一聲，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懷裡。
他的胸膛並不十分寬闊，卻緊繃而溫暖，帶著暗房裡淡淡的化學藥劑味道和他身上獨有的乾淨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他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肩膀和後背，力道很大，勒得她有些疼，卻奇異地驅散了骨子裡泛起的寒意，彷彿要將她這幾天所受的委屈全都擠壓出去。
陳也想把這個女孩兒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徹底隔絕外界的任何傷害。
方冉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衣料，一聲聲敲擊著她的耳膜，快得有些紊亂。
陳也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也是顫抖的。
他閉上眼睛，聲音低啞沉重，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句說了出來：“方冉……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