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
週六下午的宿舍空蕩蕩，其他人都去圖書館學習或者去街上轉悠了，林薇躺在床上說是休息，其實是一直拿著手機刷個不停。
方冉對著鏡子拿新買的口紅正在仔細勾勒著嘴唇，問：“好看嗎，這個顏色？”
林薇瞄了一眼：“美，去吧，迷死陳老闆。”
方冉突然像蔫吧了的花朵一樣低下頭：“別提了，八字不僅沒有一撇，我連下筆的機會都沒有。”
林薇放下手機，撐起身子，問：“怎麼說？”
“他好像對我一丁點意思都沒有，我每天找各種話題和他聊天，他都是隨口回答應付一下。”
“你別灰心啊，你天天往人家店裡跑，人家都沒趕你，說明有戲。”
“真的嗎？”方冉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說明他不煩你，不討厭你。這種沉默寡言的男人都是那種網上說的迴避型人格，你勇敢發起進攻，再主動點兒試試。”
方冉聽完林薇一番分析，覺得特別有道理，得到了鼓舞，一下子士氣大漲，拿起包出門了。
從宿舍到照相館的路上，她一直碎碎念練習著邀請陳也明天看電影的說辭。
“陳也，最近上映的那部文藝片你看了嗎？覺得怎麼樣......”
“不行，不行，扯太遠了，不如直接問他，你明天有沒有空？”
“也不行，萬一他說沒空怎麼辦，網上說直接陳述句邀請，答應的機率大。陳也，我們明天一起去看電影吧！但是......會不會太突兀太直接了點......”
方冉糾結了一路，都沒有想好最終的措辭，站在照相館門口的角落，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轉悠。
站在店裡的陳也早就看見方冉從窗戶走了過去，等了半天也不見人進來，便打算推門出去看看。
他輕輕推開門，看著背對著他的方冉。不知道女孩兒在小聲碎碎念甚麼，時不時還點點頭，手臂做幾個加油動作給自己鼓勵。
陳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起來，看著面前鮮活的少女，他彷彿也回到了19歲的年紀，那麼的青春，除了建築設計稿的作業以外，沒有一點煩惱。
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電影”、“明天”零星的幾個詞語。
陳也的微笑戛然而止，他腦子裡串聯起了聽到的幾個詞彙，大概猜到了方冉接下來要說甚麼。
他知道貪戀的時光到頭了，是時候讓一切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了。
“方冉。”他溫柔地喊出她的名字。
方冉的動作瞬間停住，慢慢轉身，抬起手小幅度擺了擺，算是打招呼了。
她手緊緊攥著包的肩帶，努力讓頭腦忽略怦怦跳動的心臟，深深提起一口氣，做好了準備。
“陳也，你明天——”
陳也打斷道：“我明天和晞姐去看電影，告訴你一聲，你明天不用來照相館，我休息。”
“轟”的一聲，世界彷彿坍塌了。
“你不是不喜歡她嗎？”方冉脫口而出。
陳也看著眉頭有些泛紅的方冉，心裡覺得被人揪了一下，但理智還是站在高處指揮著一切。
“我打算試著相處一下。”
他輕微轉頭，看著別處，避開方冉那雙已經有些水汽的眼睛，他擔心自己會心軟，也害怕對方會看出來他在撒謊。
“畢竟她人漂亮，性格好，也一直喜歡我。”
“我呢？”方冉哽咽道，“我漂亮嗎？我性格也很好，我也......一直喜歡你。”
方冉從來沒想過會在這種情境下對陳也告白。
這句告白對陳也來說，衝擊力比想象中的還大，他內心雀躍，覺得他無比幸運，遇到了喜歡的人，剛好這個女孩兒也喜歡他。但隨即，內心很快翻湧上了羞恥感，幾乎快要把他淹沒。
“方冉，你還年輕，以後還會遇到很多優秀的男人，你到時候就會發現你並不是真的喜歡我，或者說你的喜歡可能只是一時興起，你真的和我在一起，以後會後悔的，我並不值得你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
碩大的淚滴在方冉的眼眶裡轉悠，眼睛承載不住後傾洩而下，像開啟了水龍頭一樣，停不下來。
“你憑甚麼定義我的喜歡！”方冉第一次失控地對陳也喊道，“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不會後悔呢？”
陳也的手擺在身側，捏緊成了拳頭，控制住想上前擦掉女孩兒淚水的衝動。
“那我也不喜歡你，我們無論是年紀、家境還是未來的社會身份，都不相配，而且......你年紀太小，不懂事，我也不想那麼累得去陪你長大。”
陳也看著方冉擦著臉頰上不停落下的淚水，牙齒死死咬著下嘴唇的樣子。他要離開這裡，他怕再呆下去他會忍不住走過去安慰她、關心她。
“方冉。”他的嗓音有些乾啞，“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應該再有交集。祝你明年畢業後，人生順利。”
陳也說完，頭也不回地逃回了店裡，咬緊了牙關，他覺得一團氣在喉嚨上卡著，往外瘋狂地上湧。
方冉透過窗戶看著陳也，對方轉過身避開了她的視線。她死死盯著玻璃後的背影，腦子裡根本無法接受、消化剛剛陳也說的話。
她看著那道她再也沒有理由推開的門，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模糊了，她心底的難過像潮水一般湧來，悶得她透不過氣。
在暗房洗著照片的陳也，站在書架前認真整理著書的陳也，坐在電腦面前眯起眼睛修著照片的陳也，都被這道門隔開，離開了她的世界。
她沿著梧桐街道慢慢地走。
10月底明明已經是秋天了，但是樹葉有些還綠得沉甸甸的，只是邊緣鑲上了一圈極淡的焦黃。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篩下來，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不斷晃動的光斑。
她踩著地上的光影，沒有方向地低頭走著，眼淚停不下來。
風大了一些，整條街的梧桐都發出“沙沙”聲，街道很長，梧桐的廕庇似乎沒有盡頭。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方冉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窗外街道的盡頭，陳也才緩步走到玻璃窗後，靜靜地站著，視線追隨著那個越來越小的模糊身影。
女孩兒頭低著，是不是還在哭？一定很委屈、很難過吧。
玻璃上隱約映著陳也沉默的眉眼，他看了很久，最後很輕地撥出了一口氣。那氣息落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模糊了窗外空無一人的街景。
街道已經恢復了空蕩，只有梧桐葉還在不知疲倦地沙沙作響。
他安心了，他趕走了方冉，這是對的決定。
她走出了照相館，也走出了他一直待著的昏暗世界。
他拿出手機，給陸一鳴發了條資訊：她不會再來了。
手機很快收到了新訊息，陳也點開，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方冉在煮麵條的背影。
陳也關掉聊天框的照片，只覺得溫馨得刺眼。
他呆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新開啟的照片，沉默著，那是方冉第一次來照相館的時候拍的證件照，那是她闖入他生命時候的樣子。
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他應該知足才對。
方冉在一陣風中，忍不住縮著肩膀，給林薇打了電話。
“喂，怎麼啦，冉冉？”
“林薇——”方冉的眼淚像決堤的水，止也止不住。
“你怎麼啦......你哭了？發生甚麼了，你在哪兒啊？”林薇焦急地問。
“我被......拒絕了。”方冉邊哭邊說，“林薇，我被陳也拒絕了，他說......他不喜歡我。”
林薇一時找不到安慰方冉的話，她沒有想到方冉會被拒絕。在她看來，方冉優秀漂亮年輕，陳也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林薇拿起包從宿舍一路小跑出來，問道：“你在哪兒啊？我來找你。”
方冉在街上沒有目的地亂走，對於她來說，除了照相館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走了好一會兒，她抬頭才發現已經是往市區裡走了一段路了。
她看見街邊有一家咖啡館，便坐在店門外的座位上，給林薇發了店名。
不一會兒，林薇就跑來了，走到店門口喘著氣，向店裡服務員喊道：“幫忙倒兩杯水，兩杯冰拿鐵，謝謝。”
“我要喝冰美式。”方冉眼神木然地看著街道，淡淡地說。
“好好好，冰美式。”林薇對著服務員，改口，“一杯換成冰美哈。”
“林薇，他不喜歡我。”方冉手上攥著已經半溼的餐巾紙說道。
林薇看著桌上堆成小山丘的一團團餐巾紙，默默從包裡拿出一整包餐巾紙放到了方冉面前。
“不喜歡就不喜歡唄，他以為他是誰啊。”
“可是我......喜歡他。”
林薇看著嘴巴下意識向下撇著，眼圈瞬間又紅了的方冉，趕忙給她塞了兩張餐巾紙，安慰道：“喜歡，喜歡，那就喜歡吧，都會過去的，說不定你再過幾個星期就不喜歡他了。”
方冉的眼淚滴落下來，轉頭看著林薇：“可是......他不喜歡我。”
“哎。”林薇忍不住嘆息，拿過桌子上的冰拿鐵，猛喝了兩口，抬起頭看著天，岔開話題，感嘆道，“這個天氣啊，明明10月底了，還這麼熱。”
“是啊，這個天，真熱。”
林薇轉頭看向接話的人，竟然是陳旭陽，身旁還站了一個她沒見過的男生。
“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們，這是我兄弟，劉耀輝。”
陳旭陽旁邊的男生和他一樣高大，笑著向林薇揮揮手，說：“國慶你們去露營那天我正好有事兒，沒去成，看來還是有緣分的，今天在這裡遇到。”
方冉呆呆看著街上穿梭的車輛，腦子裡像電影一樣回放著她這幾天和陳也相處的點滴，根本聽不見周圍的聲音。
林薇看著眼神有些呆滯的方冉，勾了勾嘴角展示友好，說：“我朋友今天不太舒服。”
陳旭陽看了看坐在一旁不在狀態的方冉，喊了聲：“方冉，明天要去看電影嗎？聽說最近有個文藝片評分很高。”
陳旭陽的聲音把方冉拉了回來，原來收到不喜歡的人的邀請是這種感覺。
她突然內心慶幸起來，幸虧陳也在她提出邀請前就拒絕了她，不然她肯定比現在還要不堪吧。
“我們明天有事兒，就不看了。”林薇知道方冉對陳旭陽沒有興趣，直接開口替她拒絕。
“可以。”方冉輕輕開口，眼神依然看著街上來來回回的車，“別人好心好意邀請，幹嘛拒絕呢。”
陳旭陽看了眼一旁的男生，得意地勾起嘴角，說：“那我們明天下午2點校門口見。”
“好。”方冉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