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條
方冉回過神，看著陳也把底片從顯影液中取出來，接著放入另一個水槽，動作輕柔但利落。
“這是一個快速的酸堿中和過程，不用太久，一般30秒到1分鐘就好。酸性的停顯液可以快速中和堿性的顯影液。”男人眼神注視著底片，公式化地講解道。
接下來膠片的定影、水洗，以及後面對照片的印相全過程，方冉都沒有再找到機會和陳也聊天。
男人非常詳細盡責地向她介紹了膠片拍照的原理，兩人單獨相處了1個多小時，卻讓方冉覺得關係比原先更加疏遠了。
等照片晾乾的十幾分鍾裡，陳也讓她隨意，他在暗房裡處理著自己的工作，方冉看著已經晾乾的照片畫面，找著話題和陳也聊天，他也是隨口附和幾句。
教學完畢後，方冉從暗房裡走出來，把錄音筆放進包裡，只覺得胸口一團氣堵得慌，這和她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
“陳也。”她轉身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謝謝你今天的講解，對我的新聞稿很有幫助。”
“不客氣。”
“那個......”方冉頓住，想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介意我以後常常來找你嗎？學校圖書館人太多了，我總是搶不到座位，隔壁咖啡館也很吵，我可以偶爾過來寫作業嗎？”
陳也的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方冉的，但看著眼前笑著看他的女孩兒，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了。
女孩兒坦蕩直接的要求，讓陳也覺得他倒是多想了。
“早上和傍晚，店裡人不多。”陳也低頭整理著客人即將要來取的照片，心虛地避開了方冉的視線，“你......可以來學習。”
“太好了！”方冉一下子覺得胸口舒暢起來。
她背起帆布包，慢慢走到店門口，轉身笑著揮手：“那......明天見，陳也。”
“明天見。”
陳也站在靠窗的櫃檯旁，看著女孩兒輕快地從窗邊小跑出去。
他覺得少女的學習熱情不會持續多久的，他就只是看著，遠遠地看著就好。
方冉開心地一路小跑回了宿舍，剛一開門，就看見林薇坐在椅子上，翹著腿，雙手交叉抱胸，正對著門，一副“快點從實招來”的表情看著她。
方冉把包掛到壁櫥上的鉤子上，從裡面取出錄音筆，說：“我今天喊了他的名字。”
“然後呢？”
“他‘嗯’了一聲。”
林薇不禁翻了一個白眼，無奈搖頭，戀愛中女人的腦回路不是她可以理解的。
方冉雙手激動地握著錄音筆，抱在胸前，說：“我問他了，說可不可以以後去照相館寫作業，他答應啦！”
林薇眯起眼睛看著滿面春光的方冉，酸溜溜地說：“以前沒看出來啊，方冉，你竟然如此見色忘義，還沒勾搭上呢就徹底拋棄我了。”
方冉走過去抱住林薇的腦袋，輕輕晃著：“你說過無條件支援我的。”
林薇掙開方冉的懷抱，嚷嚷道：“我守護，我支援，我犧牲，行了吧。”她拿著浴巾進了衛生間，“我去洗澡了，你自己慢慢開心吧。”
整個宿舍房間只有方冉一個人，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陳也溫和的聲音從機器裡傳來。
“膠片的核心是表面的‘乳劑層’，是一個由感光晶體......"
她把錄音筆放在桌上，任它迴圈播放著。
“20攝氏度，這是D-76顯影液，伊爾福HP5 PLUS的膠片，差不多需要7分半。”林薇裹著浴巾，戴著幹發帽，從衛生間走出來，跟著機器裡陳也的聲音後面重複著，“我都會背了，冉冉，這段迴圈放了得有800遍，聽不膩啊你。”
方冉雙手抱膝，轉頭看著林薇：“你不覺得特別好聽嗎，聲音特別溫柔？”
林薇擦著頭髮，咧開嘴展示了一個無比開朗的笑容：“好聽！”
她爬到床上坐著，看著一臉幸福的方冉，渾身抖了抖，突然有種今天才第一次認識方冉的感覺。
接連幾天，方冉都是一下課就拿起包直奔照相館，後來發展到沒有課的早上，她都會拎著兩杯咖啡去照相館待著。
這些天被拋棄的林薇躺在床上，看著趕在門禁之前回來的方冉，忍不住打趣：“新聞系哪有那麼多作業要寫。”
週五下課，方冉一如既往去了照相館。推開門，陳也和平時一樣坐在電腦桌前修著圖片。
方冉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來，看著桌面上的《建築美學》，問道：“陳也，你是不是很喜歡建築學？我上次看見你畫的設計圖紙了，只不過時間很早，好像是1999年。”
陳也握著滑鼠的手頓了一下，隨後說道：“只是年輕時候很感興趣。”
他起身走過去，輕輕把書重新放回了書架。
雖然接連去了好多天，但兩人的相處模式沒有改變，仍然是方冉嘰嘰喳喳不停找著話題，陳也隨口回答兩句。
大部分時候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待著，方冉開著電腦敲新聞稿，陳也坐在櫃檯後面看書、用電腦修修照片。
在方冉的不懈努力下，她從聊天中發現陳也很博學，看的書很多很雜，甚麼都懂一些，上到天文地理，下到理工法律。
除了攝影以外，他對建築學研究很深。她聽到過陸一鳴，一個建築設計院的專案經理，打電話過來問陳也工地建築方面的問題。
方冉覺得這個男人背後肯定有很多的故事。
她看著坐在對面看書的陳也，裝作閒聊地問道：“你喜歡甚麼樣的女孩兒？”
陳也抬起頭，有些詫異的神情。
方冉挪了挪位置，坐得更正了些：“我就問問，你不是單身嗎？萬一我身邊有合適你的呢？”
陳也是個成年男人，雖然不是完全能搞懂小女孩兒的心思，但這些天的相處，他不是傻子。事情還是往他一直逃避的猜測結果上發展了，方冉喜歡他。
陳也站起身，跳過了方冉的問題，問：“你想吃麵條嗎？煮西紅柿雞蛋麵給你吃。”
“吃。”方冉看著陳也，笑著連連點頭。
“給我也煮一碗唄，也哥。”剛推門進來的陸一鳴笑呵呵地說著。
陳也看著門口的中年胖子，冷冷開口：“有你甚麼事兒。”
陸一鳴訕訕說道：“這不是好久沒吃過您親自下的麵條了嘛，機會難得，我自然不能錯過了。”
“上來打下手。”陳也對著陸一鳴沒好口氣地指揮到。
方冉站起來，高舉著手：“我也來幫忙。”
陸一鳴熱情地右手往前一擺：“那就——樓上請。”
這是方冉第一次到照相館的二樓，也就是陳也平時住的地方參觀。
傢俱擺放簡單整潔，緊貼著裡面的牆放著一張小床，房間中間放了一個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陳也從靠牆的冰箱裡拿出西紅柿、雞蛋和蔥，用刀利落地在西紅柿底部化了個十字，泡進開水裡。
熱情的陸一鳴已經開始給方冉介紹起了一覽無餘的小二樓。
“算了，你們倆去樓下待著吧。”陳也把雞蛋打到碗裡，加了些鹽，用筷子打勻著。
他看著熱情到就差開衣櫃介紹的陸一鳴，開始後悔為甚麼要把這兩人帶上樓。不僅幫不上忙，還在一旁瞎轉悠。
方冉看著在炒雞蛋的陳也，說：“我去給西紅柿剝皮。”
她用勺子把西紅柿從熱水裡撈出來，白嫩的手因為摸著滾燙的西紅柿皮而微微泛紅，去完皮後她小心地用刀在給西紅柿切丁。
陸一鳴看著忙活的兩人，場景實在是太和諧了，不禁拿出手機偷偷站在兩人身後拍了一張照片。
“陸一鳴，你去切。”陳也瞄了一眼方冉泛紅的手，“方冉，你去旁邊坐著吧。”
“我可以的。”方冉拿著刀堅定地說。
“好了，好了。”陸一鳴拿過方冉手裡的刀，“也哥讓你去旁邊坐著你就去吧。”
方冉見狀只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四處張望起來。她看見小桌子上擺放著一個小的建築模型，看來陳也真的格外喜歡建築學。
麵條在西紅柿雞蛋湯汁裡煮了幾分鐘後，陳也關了電磁爐，在鍋裡淋了幾滴香油又撒上蔥，一鍋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麵做好了。
陸一鳴端著鍋，三人到了樓下襬好碗筷準備開吃。
剛從工地下班的陸一鳴餓得前胸貼後背，顧不上紳士風度地先盛了一大碗，悶頭就開始吃。
陳也把盛好的一碗遞給方冉，說：“不好意思，我只會做這個，你嚐嚐，應該味道還不錯。”
“也哥吧，雖然廚藝爛，但是這個麵條真做得特別好吃，我平時想吃他都不給我做的。”陸一鳴一抬頭，滿嘴醬汁，紅了一圈。
“謝謝。”方冉接過麵條，低頭小口地吃起來，“很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麵條。”
陳也看著坐在對面低頭吃著麵條的方冉，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一口接著一口，他看著很開心，很滿足。
三人吃完聊了會兒天，陳也看了看時間，催促著方冉：“8點半了，你們宿舍有門禁的吧，早點回去吧。”
“誒——這才幾點啊，再讓人家坐會兒唄。”陸一鳴看著陳也撇過來冷冷的眼神，不自覺嚥了下口水，“那個......其實也不早了。女孩子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太晚了不安全。”
“沒事，時間還早，桐城很安全的，可以再聊會兒——”
“回去吧。”陳也微笑著，看著方冉。
方冉看著陳也，又看了看旁邊的陸一鳴，猜可能是兩人有甚麼事情要談，她硬留在這兒的確是不太好。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她揹著包向門口走去，“明天見。”
陳也笑著點點頭。
門關上後，陳也渾身卸了力，向後窩在沙發裡。
“也哥，你趕人家幹甚麼啊？”陸一鳴輕聲責備，“小姑娘挺喜歡你的，天天往這兒跑。”
“所以啊......快刀斬亂麻。”陳也木然地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方冉年紀小，甚麼都不懂，但我是大人，我不能仗著她天真不懂事就佔便宜欺負她。”
“不是，也哥，這你情我願的事情，怎麼就成了你佔便宜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方冉這丫頭是喜歡你的。”
“但是她才22歲，有太多優秀的人她都還沒有見到過，所以才會喜歡我。她不懂，憑著一腔熱血地做事情，但是我不能裝不懂，順勢欺負她。”
陸一鳴一聲嘆息，看著冷靜的陳也，惋惜道：“那你就這麼直白地趕人家走，拒絕她，不怕女孩兒傷心？”
陳也眼神死死地盯著窗外垂下來的黃色梧桐葉，冷冷開口：“她可能會難過一陣子吧，但是很快就會忘記的。她這麼年輕，少女心性，當不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