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
方冉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林薇坐在椅子上悠哉地挖著酸奶。
她故作鎮定地開口:“我今天遇到陳老闆了,他讓我轉告你,記得去拿照片。”
“哦——對,都忘了。”林薇認真颳著酸奶底,“你怎麼會遇到他,不是和他八字不合嗎?”
“最近覺得又合了。”
林薇抬頭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方冉:“善變的女人。”
方冉站在本就空間不大的宿舍裡來回踱步,思考著怎麼開這個口,可以把驚嚇降到最低。
林薇把空的酸奶瓶扔進垃圾桶,突然意識到甚麼,疑惑地說:“不對啊,他明明有我微信的,幹嘛不找我?”她開啟手機,翻出和照相館老闆的聊天框查證,是不是她沒留意資訊,但是聊天框開啟空白一片,仍然停在加上好友後的介面。
“你竟然有他的微信?”方冉一下子衝到林薇面前,搶過手機點進朋友圈,“你甚麼時候加的,我都沒有。”
“就拍證件照那天,你不是沒去嘛。”
方冉點進個人主頁,頭像是夕陽下店門口的那顆老梧桐樹。毫無新意,果然符合他34歲的年紀。緊接著又點進朋友圈,都不用刷,一條都沒有發過。很符合他的人設,果然連朋友圈都很“沉默”。
方冉把手機還給林薇,站在她面前,鄭重地說:“我有事情要宣佈。”
“你的新聞稿嘛,我知道,整個學院都知道了。”
“不是。”方冉深呼一口氣,閉上眼睛,直接說,“我喜歡的人是陳也!”
“哦,你喜歡的人是......”林薇嚇得站了起來,“甚麼?”
林薇的反應完全在方冉的意料之中,她笑著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重複道:“我喜歡的人——是——陳——也,你沒聽錯。”
“臥槽!”林薇張大嘴巴,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方冉走上前把林薇重新按回了椅子上,說:“我想了很久了,我就是喜歡他,不是小孩子的那種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林薇眉頭都擰在了一起:“我承認,陳老闆是挺帥的,人也挺好的,但是——你們,他甚麼時候勾引你的?我怎麼不知道?”
方冉笑著擺擺手:“他甚麼都沒做,是我!對他!一見鍾情,22歲的年紀,終於體會到心動是甚麼感覺了。我只要一看見他,就心跳加速,血液上湧,多巴胺和腎上腺素瘋狂飆升。”
“那他喜歡你嗎?”林薇看著陷入回憶,渾身散發著粉紅泡泡的方冉,忍不住打斷道。
方冉停住了,笑著看她沒說話,驚得林薇再次站起來,“方冉,你竟然搞得還是單戀!”
方冉閉上眼睛,逃避著林薇鋒利的視線,說:“所以我決定了,我要追他。”胸口血氣翻湧,一下子讓她充滿了能量,“沒錯,我喜歡他,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林薇看著給自己打上氣的方冉,不自覺地退後,搖了搖頭,喃喃道:“上頭了,上頭了,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
·
時隔一個半月,方冉重新拉著林薇站在照相館門前,一切都變了。當初清心寡慾的方冉早已不復存在,如今她的眼裡心裡都是這個男人。
林薇拉住了準備推開門的方冉,問道:“冉冉,雖然你做甚麼我都是支援的,但是你真的想好了啊?這個想法還是挺冒險的,你有沒有想過要是被你媽——”
“當然。”方冉開心地笑著,直接打斷林薇的話,利落地推開了木門。
“歡迎光臨。”熟悉的溫和聲音,讓方冉覺得彷彿一陣春風吹過臉頰。
陳也看到來人稍稍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你們是來取照片的。”
林薇站在方冉身後,瘋狂點頭:“對對,我來取照片的。”
陳也走到櫃檯後面,把包裝好的證件照遞給了林薇。
“謝謝。”林薇接過照片,看了眼旁邊的方冉,儘量自然地說,“冉冉,我待會兒得去找教授,就先走啦。”
“好啊,拜拜。”
林薇走後,她環顧四周,店裡只有她和老闆兩個人了。她雙手緊緊抓著帆布包的肩帶,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胸口不禁“砰砰”直跳,但為了自己的偉大愛情,她拼了。
“陳老闆,我最近要寫個新聞稿,關於攝像攝影的,裡面有提到關於膠片的內容。教授說了,新聞工作者應該奔赴在第一線,瞭解最客觀的真相。我看見這家照相館裡有暗房,所以......你可以教我洗照片嗎?”
方冉一口氣說完後,稍稍低頭,不敢直視男人的表情,緊緊盯著男人襯衫的第三顆釦子,心臟在身體裡打著鼓。
這一段方冉在宿舍對著林薇背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聲情並茂、充滿感情,眼裡全是作為新聞工作者的驕傲。但是剛剛的表演,只能說是僅僅把臺詞都沒卡殼地說完了而已。
空氣沉默著,她輕輕抬頭想看看男人的反應,可外面的陽光照射進來,她看不清站在背光處男人臉上的神情。
“如果耽誤你工作,我可以交學費的。”方冉輕聲補充。
“不是錢的問題。”
男人身子往前傾了一個極小的幅度,對上方冉炙熱的視線。
深邃的目光襲來,方冉無處可躲,只好勇敢對上男人深邃的目光,心裡卻直打鼓。她感覺到了男人想拒絕她的意思,除了心裡默默祈禱以外,她毫無辦法。
“我真的很需要了解洗膠片的經過,只有你能幫助我,我這兩天就得交作業了,沒有多餘的時間再去找別人請教。”
方冉都要被自己剛開發出來的說謊功力所折服了,要是林薇在旁邊肯定要翻個大白眼給她。
男人想了一會兒,慢慢開口:“行吧,我有時間的。”
“那你現在有時間嗎?”方冉臉頰瞬間燥熱起來,果然每個人都有被無限開發的潛能,她完全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主動到這種程度。
男人小幅度側著頭,上下點了點,算是答應了。隨後走出櫃檯,右手往前引了引。
方冉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將包隨手放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步伐輕快地跟了上去。
男人推開暗房厚重的遮光門,頓時,一股混合著化學試劑與陳舊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方冉對這種味道不排斥,是無限放大版的陳也身上總會有的味道。
室內只有幾盞幽暗的琥珀色安全燈亮著,整個空間是朦朧的暗紅色調。中間有幾個水槽,裡面放滿了化學液體,還泡著膠片,上方懸著的繩子上夾著正在晾乾的照片。
男人輕輕晃著身子,指了一下四周,說:“這裡就這麼大,洗照片很簡單的,你肯定一聽就會了,所以不用對作業太焦慮,那我們現在就開始?”
方冉點點頭,按下了錄音筆。
男人拿出一卷還未加工的膠捲,介紹道:“膠片的核心是表面的‘乳劑層’,是一個由感光晶體懸浮在明膠中形成的均勻塗層,主要是鹵化銀晶體。這些晶體對光很敏感的......”
方冉認真點了點頭。
男人接著說:“當你按下快門的時候,光線會透過鏡頭和膠片上的晶體發生光化學反應,使內部少量的銀離子被還原為銀原子。”他扯出幾張膠片,低頭送到方冉面前,“每個被光照射的晶體上只會形成極少數銀原子,這個由銀原子構成的肉眼完全不可見的影像,就是‘潛影’。光越強,形成的潛影中心就會越明顯。”
方冉把頭湊過去,仔細看著男人手中的膠片,用手指了指一個小黑點:“就是這個嗎?”
男人低頭也湊了過去,順著方冉的手指看著膠片。
方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男人的臉一瞬間離她很近,很近,近到在暗紅的燈光下,她依然能看清男人長長的睫毛。
“對,就是這個。”
男人將曝光後的膠片塞給方冉,指了指面前的水槽,示意她放進去。
“這是顯影液,起催化作用,晶體上的所有銀離子會被迅速還原成黑色的金屬銀。曝光越強的地方,被還原的金屬銀就越多,顏色就會越深,最後的‘負像’是明暗與實際場景完全相反的。”
方冉輕輕把膠片放進水裡,男人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說:“20攝氏度,這是D-76顯影液,伊爾福HP5 PLUS的膠片,差不多需要7分半吧。”
“陳老闆,你比我想的還要專業,而且你對資料好敏感。”方冉抬頭看著男人。
陳也倚在水池旁,低頭看著地面:“還行吧,可能是職業病。”
方冉學著男人的樣子,也轉身倚在水池旁,腦子裡想著新話題。她雖然對攝影也是好奇的,但她更想了解他這個人。
方冉小心翼翼地開口:“老闆,我可以叫你陳也嗎?”她轉頭看著男人的側臉,食指儘量自然地在兩人之間比劃了一下,“我們這樣......算是朋友吧。”
“都可以。”男人輕聲答覆。
方冉把名字看得很重,因為名字代表著身份,她記住一個人的名字,說明她賦予了這個人走進她人生的權利。
“陳也。”她小聲念著。
“嗯。”男人輕聲回應著。
“陳也。”她小聲重複著。
“嗯。”男人再次耐心地回應著。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方冉轉頭笑著說,“很好聽。”
男人轉頭看著暗室裡笑著的女孩兒,她是那麼的鮮活,閃著光,他何其有幸,灰暗的人生裡可以遇到她,和她做朋友。
“只是很普通的名字而已。”男人轉過頭重新看著地面,“我爸隨便取的。”
方冉轉過身笑著看他,鄭重地說:“那我也喜歡。”
男人看著眼前明亮的少女,眼睛顫動了一下,兩秒後反應過來,慌張地轉過身。
女孩兒頭上的安全燈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了一圈朦朧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明亮得有些……刺眼。
方冉像一道光一樣,照進他昏暗的生活,但這道光太熱太暖,暖得讓他下意識想避開。
男人沒應聲,放在水池上的手緊緊握著。那是一隻洗過太多照片、浸過太多藥水、做過太多事、吃過太多苦,早已不復年輕的手。
男人覺得這大機率應該只是女孩兒隨口的一句感慨罷了。其實他腦海裡閃現了很多可以接的話,但所有話湧到喉嚨口,都還是被他這些年沉默的習慣壓成了更深的沉默。
他是個成年人,對自己的心意太過清楚,所以無法堂堂正正,裝作心裡甚麼都沒有的給出回應。
不知情的女孩兒將他當做正直的男人來請教學習,他卻藉著學習的名義,貪戀著一個多小時的相處,已經是思想齷齪、罪大惡極,實在不應該再順著一段有歧義的對話聊下去。
“時間到了。”男人避開方冉那道過於直接的目光,側過頭,視線落在水槽裡的底片上,聲音比平時更沉、更乾澀,“可以把底片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