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搖
綿綿不絕的秋雨把地面都打潮了,車燈在路面上拖出長長的溼漉漉的金色光暈。
雨水積在柏油路細小的凹痕裡,倒映出了迷離街燈、城市霓虹,和坐在駕駛位上看著窗外街景的陳也。
陳也開車送喝了酒的陸一鳴到家後,陸一鳴給他點上了支菸,兩人坐在車上開著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也哥,梁教授前陣子找我有事兒,正好聊到你,他老人家又是好一陣惋惜,說你是他帶過最有天賦的學生,真的太可惜了。”
陳也看著火光在香菸上一點點燃燒著,垂下的眼眸裡盡是暈不開的無奈。
梁教授是他和陸一鳴大學時候的班主任,也是建築系的教授,當年他走投無路辦理退學的時候,梁教授一直在挽留他,後來的這麼多年裡,不論是經濟上還是生活上也都幫了他不少。
陸一鳴側過身子,手重重放在陳也的肩膀上,說:“既然現在還完了債,有時間也有錢了,參加成人高考重新念大學吧,我們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來。”
陳也看著遠處閃閃爍爍的霓虹,說:“你和梁教授絕境里拉我一把,我是幸運的,這麼多年也很感激。梁教授這麼多年一直替我惋惜,我知道,但桐城這麼大,缺了誰都照樣在運轉,沒甚麼值得可惜的,他會遇到比我更優秀的學生。我的人生在那一晚就已經結束了,現在的我,只是活著,重新念大學又怎麼樣呢?錯過的十四年青春會回來嗎?沒這個必要,我現在沒有甚麼夢想,也沒有甚麼想要去爭取的生活。”
關於重新讀大學這件事,陸一鳴近兩年勸過陳也很多次,但都無果。他大學認識陳也的時候,被他的設計稿折服,當年集天賦努力為一體的鮮活少年,如今就這麼冷清清地縮在小小的一個照相館裡生活,他作為兄弟,實在是看不下去,更別提當年因為有陳也這樣的學生而無比驕傲的梁教授了。
這麼多年,他眼睜睜看著陳也從一個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少年變成如今沉默寡言的男人,眼睜睜看著陳也為欠賭債的父親活著,為生病的母親活著,一活就是十四年。他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不起他自己。
陸一鳴說服陳也重新念大學,是想讓他燃起對未來生活的希望,重新振作起來,好好生活。
但是,他也知道陳也說得對,已經過去14年了,物是人非,這不是重新念大學就能改變的。
陳也轉頭看了一眼表情嚴肅認真的陸一鳴,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需要努力賺錢給我媽換一家好點的療養院,趁著現在生意好,好好攢錢,說不定未來可以做手術,她就能下床走路了。”
說到這些,陳也覺得一團氣堵在胸口,無法排出,想吹吹涼風,開門下了車,扔掉的菸頭被地面積水瞬間浸滅了。
“而且......陳平,你也知道的。”陳也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出現了,讓我救救他,救他最後一次。”
陸一鳴聽到陳也提他那個欠賭債的父親,那個毀了他人生的罪魁禍首,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再敢出現,就算是你爸,我都要揍他。毀了自己兒子一次還不夠,他還敢來?”
陳也看著原地急的跳腳的陸一鳴,想到時刻關心著自己的梁教授,這麼大的桐城,總還有打心底裡惦記著他的人,突然覺得人生還不算糟糕透頂。
“不說這些不高興的了。”陸一鳴揮揮手,走到陳也身邊,用肩膀撞了撞他,“那個咖啡店老闆娘......”
陳也直接打斷,說:“我沒甚麼想法。而且,我就這條件,何必耽誤人家。”
陸一鳴對上陳也坦蕩的眼神,心底裡最後一絲希望就這麼被對方一盆冷水給澆滅了。
“你甚麼條件啊,咱們積極一點,感情的事情講究的是你情我願,而且你條件也不差啊,這麼帥。”陸一鳴眼睛一轉,“誒”了一聲,“今天那倆小姑娘,你喜歡哪一個?”
“不能這麼比,人家年紀那麼小,才22歲,我都34歲了。”
“又沒讓你真的談,就光看型別,你更喜歡哪種?我這不得心裡有點數,以後好幫你留意嘛。”
陳也眉頭微微皺起,腦海裡回想起了坐在對面,和自己視線撞上後閃躲的方冉,笑著搖搖頭。
“那也不能這麼比。”
陸一鳴急了,說:“你怎麼回事兒,就讓你選個型別,你這害羞的跟讓你真選一樣。”
他看著低頭不說話,一會笑一會搖頭的陳也,又想到了今天下午來還傘的小姑娘的無措,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臥槽!你小子不是吧!”陸一鳴驚訝地酒都醒了,“你喜歡......真的喜歡......今天來還傘那小姑娘?”
陸一鳴一句話點醒了陳也。
喜歡,是喜歡的。他甚至還記得第一眼看見方冉時候的樣子,她乖巧地站在價目表前,聽到他的腳步聲驚慌地轉過頭,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但又能怎麼樣呢?撇開人家喜不喜歡他不談,方冉和林薇看上去就是家境很好的女孩兒,不是他應該招惹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普通人家的22歲女孩兒,他也不應該去招惹。
他身上揹負著家庭帶來的重擔,實在不該去和一個女孩兒談感情,他的人生裡不該奢望感情這回事。
陳也抬頭看著陸一鳴,決絕地說:“我不配喜歡她。”
他跟陸一鳴說著,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不留一絲還轉餘地。
·
桐城大學作為國內的985高校,學習氛圍很是濃郁。圖書館永遠擠滿了人,課堂上永遠都是“唰唰”的筆記聲。因此,學生們遇到為了湊學分選的水課,自然會放鬆一下。
整個階梯大教室,教授站在黑板前講著課,下面有一大半的學生頭都是低著的,玩手機的、打遊戲的、聊微信的,還有一小半趴在桌上補覺。
林薇和方冉屬於剩下的一小部分,會嘰嘰喳喳聊天。
林薇還是和往常一樣,趴在桌上刷著各種愛豆的機場照,籤售飯拍圖,看到特別帥的會拉著方冉一起討論。
然而,方冉最近卻反常起來,總是發呆,人在這兒,魂卻不在這兒。
林薇用胳膊肘推了推旁邊的方冉,把手機伸到她面前:“我老公換了新發色,帥吧?”
方冉回過神:“甚麼?”
林薇不滿地皺起眉頭,身子湊過去,哀怨地說:“你有沒有聽我說話,最近天天發呆,魂不守舍的,搞單戀啊你。大家說的沒錯,愛不會消失,只會轉移,說,轉移到誰那兒去了。”
“沒有,誰單戀啊。”方冉聲音比往常的說話語氣急促了很多。
林薇嗅到了甚麼,眯起眼睛,盯著低下頭的方冉,說:“你臉都紅了!不會真的喜歡誰吧!”她身子湊得更近了,耳朵放到了方冉嘴邊,“誰啊,誰啊,哪個系的,學長還是學弟?”
“我也......不確定。”方冉小聲地說,“你說,喜歡是甚麼感覺?”
“我覺得是......好奇吧,你會對他充滿了好奇,總是想到他,上課想、吃飯想、睡覺想,想知道他在哪兒、在幹甚麼。”林薇搖搖頭,“方冉,你完蛋了,我看你是......陷入愛情了。”
方冉緊緊盯著桌面,距離上次吃火鍋已經過去了9天,這段期間,她以圖書館搶不到座位為藉口,借用學習的名義拉著林薇去上次躲雨的咖啡店喝了5次咖啡。
漫長的9天裡,她只在咖啡店偶遇到了陳也一次。他依然穿著簡單的純色T恤,喝著上次下雨天喝的冰美式,和她對視了幾秒,點頭微笑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她還點了一次巧克力曲奇餅乾,味道真的很一般,陳也應該不喜歡吃。
每次出門,方冉都會拉著林薇從上海東路的梧桐樹下一路走過去,在盡頭拐角處看一眼照相館。
有時候看不見陳也,他可能在樓上或者是在簾子後面給客人拍照;有時候能看到他坐在沙發上看書,或者在櫃檯後面盯著桌上的魚缸發呆。
她發現陳也真的很喜歡發呆,好奇他是真的讓腦袋在放空,還是因為腦子裡有太多事情,所以想要短暫的逃離?
陳也是桐城人嗎?為甚麼34歲了還沒有談戀愛結婚?為甚麼看上去總是那麼沉默?為甚麼會和江東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陸一鳴是好兄弟?
方冉有太多太多關於陳也的疑問。
所以按照林薇剛剛的解釋,這是喜歡嗎?她喜歡陳也?她喜歡上了一個34歲的男人?
方冉突然覺得心下一沉,面對推測出來的結果,她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不,她心底裡本能地否認。她不應該喜歡一個比她大了12歲的普通男人。
方冉覺得一定是搞錯了,她應該只是出於一種作為新聞媒體人本身會保持的好奇心態,又或者是為了滿足自己對一個帥氣沉默男人的獵奇心態,所以才會如此關注一個人,這些不叫喜歡,不是喜歡。
她應該停下來,在一切還沒有失控之前。
林薇看著學生會剛發來的群訊息通知,把手伸到正在發呆的方冉面前,打了個響指,說:“冉冉,學生會的辯論比賽要2寸照片做胸牌,待會陪我去八月照相館拍一張。”
“不去。”
“你待會有事兒?那我們晚些時候再去拍也行。”
方冉面露難色,說:“我不喜歡那家照相館,你自己去吧。我......和那個老闆可能八字不合,氣場相沖,反正我在他面前不舒服、不自在。”
“啊?那你上次喊人家一起吃火鍋?我還以為你和他特投緣,聊得來呢。”
方冉搖搖頭,低著頭不說話。
林薇擺擺手:“沒事兒,那我自己去拍吧。”她看著愁眉苦臉的方冉,安慰道,“你也不用多想,有些人呢,天生有緣,一見如故,有些天生就沒緣分,怎麼樣都合不來,很正常。再說了,你和他本來就沒甚麼交集,更不用放在心上了。”
方冉覺得林薇說得對,她和陳也本來就沒有甚麼交集,也不應該有甚麼交集。
她看著窗外,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片,在教室裡投下毛茸茸的金色光斑。
九月底了,梧桐樹葉綠得深了、沉了,像被歲月洗過一樣,不再有初夏時候嫩得發亮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