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
一眨眼,桐城大學已經開學兩週了。
九月的桐城,暑氣還未消散徹底,整座城悶熱潮溼,初秋的雨淅淅瀝瀝個不停。
方冉從公交車上下來沒走幾步,天上就飄起了毛毛細雨,她加快腳步,想趕在大雨前回學校。
她在梧桐樹下小跑著,突然,一滴冰涼的雨點鑽入她後頸,方冉趕忙把身上的包舉在頭頂,緊接著,樹葉的沙沙聲驟然變調,成了急促的擂鼓聲。
她估摸著是跑不回學校了,路旁正好是個咖啡館,便推門走了進去,打算先躲躲雨。
方冉把淋溼的包放下來,剛轉身抬頭,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對面的男人拿著咖啡也愣住了,女孩兒的幾縷溼發貼在臉頰邊,黑得像墨,襯得面板有種透明的白,髮梢上沾了細小的水珠。大概因為一路小跑的原因,她呼吸還有些急促,臉上暈開了一小片的薄紅。
男人輕微撇過臉,遞過去幾張紙巾,問:“今天不上課嗎?”
方冉接過去,擦著臉上的雨水,說:“謝謝,上課的,下午4點的課,剛剛去做了個採訪。”
男人看了眼牆上的時間,拿起靠在牆邊的傘,向方冉走過去,說:“還有20分鐘,我送你吧。”
方冉其實不想麻煩別人,但想到遲到的是最嚴厲的教授的課,她還是微笑著對男人說了句“謝謝,麻煩了”。
男人替她推開門,撐開手裡的黑色長傘,傘骨“嘭”地一聲彈開,在嘩啦啦的雨聲中撐開了一小片安靜。
傘足夠大,容得下兩個成年人,但是方冉幾乎能感覺到男人袖子粗糙的紋理,和自己微溼的手臂若即若離。雨水不停地敲打著緊繃的尼龍傘面,聲音被放大,砰砰的,方冉分不清是雨聲還是心跳聲。
他們默契地保持著微妙的半拳距離,誰也沒有多侵佔一分,但誰也沒有再退讓一分。
陳也舉傘的手很穩,傘面不動聲色地朝方冉的方向傾斜了一個角度。
走了一段路,察覺到的方冉瞄了一眼頭頂的大半個傘面,輕聲說:“傘……往你那邊一點吧。”
“沒事。”男人的目光看著前方,“我這邊夠。”
他們就這樣走著,在九月的梧桐樹下。彼此沒有看對方,沒有再多說話。
兩人很快就走到了照相館門口,男人站在店門口,將傘徹底傾向方冉的頭頂,把傘遞給了她。
“謝謝,改天一定把傘還給你。”方冉接過傘,看著男人溼了小半邊的衣服,胸腔裡的蝴蝶又撲閃飛了起來。
她抬頭看著男人的眼睛,他的瞳孔很深,黑色瞳仁裡是她的模樣。
“沒事,不著急。”男人看了眼手機,“還有15分鐘才上課,應該不會遲到。”
方冉點點頭,轉身重新走進雨裡,手柄上的溫度滾燙,她好像在“砰砰”的雨聲下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校門口這段路,方冉第一次希望它長一點,再長一點就好了。
男人仍站在原地,看著方冉在雨中離去的背影,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剛剛余光中看見的女孩兒溼漉漉的睫毛。
他低頭喝了幾口冰咖啡,想要降降溫,這個天氣太熱,他心裡也熱。看著遠處街道那頭碩大的“桐城大學”字樣,男人笑著垂下頭搖了搖,轉身進了照相館。
“叮鈴鈴——”,下課鈴準時在下午5點半打響,林薇轉身,手撐住頭,眯起眼睛盯著方冉,問:“你!從實招來。傘!哪兒來的?上課的時候,你在桌子下面卷這傘捲了得有20分鐘。”
“那個......照相館老闆的,我在路上正好遇到他。”
“切——,無聊,我還以為是學校裡哪個迷弟,下雨天趕著給你去送的呢。”
方冉看著窗外已經放晴的天氣,站起身拿著傘,說:“我把傘給人家還回去。”
“著甚麼急啊,先吃飯嘛,下雨天就適合吃——”
“我先去送傘了。”方冉背上包就往教室外跑。
“——火鍋,”林薇看著方冉著急的背影,站在原地喊,“我先去店裡等你啊。”
方冉在空氣中舉起手,比了個OK的手勢。
林薇往包裡收著書,忍不住喃喃:“著急甚麼啊,人家照相館裡缺了你這把傘就不行似的,不知道的以為你趕著去約會呢。”
方冉沿著上海東路一路跑,到了店門口停下喘了會兒氣,緊接著拿出手機開啟自拍模式照了照,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又深呼吸了兩下,才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老闆,謝謝你的傘,我來還傘了。”
回應方冉的只有空調的嗡鳴聲。
“老闆——?”
方冉見沒有人回應,便把傘順手倚在了牆邊,忍不住在店裡四處轉了起來。
夕陽曬在牆邊的書架上,方冉的手拂過一本本攝影書,看得出來書被愛惜得不錯,捲起的書邊說明主人經常翻閱它們。
突然,一個夾在書堆裡,露出小半截的紙張吸引了方冉,她抓住一角輕輕從書裡抽了出來。雖然她看不懂具體的內容,但能知道是一張建築圖紙,右下角落款寫著: 陳也。
“陳——也——”方冉念著這個名字,心裡猜想這是那個男人的名字嗎?但為甚麼會出現在工程圖紙上?
門楣上的風鈴突然撞出一串清冽的急響,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走了進來。
方冉像被別人當場捉住一樣,立刻把圖紙放回了書架上,說:“老闆不在。”
胖胖的男人說:“我知道,他在樓上呢。”
“噠噠噠”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角落樓梯上傳來。
胖男人笑呵呵地喊了聲:“也哥。”
“你怎麼來這麼早,不是約的6點半嗎?”男人出現在樓梯拐角處。
“今天下班早,我就直接過來了。”
也哥?方冉想起圖紙上的“陳也”兩個字,那個應該就是他的名字了,他難道還會畫建築圖紙?
胖胖的男人指了指方冉,說:“人家女孩兒等你半天了。”
陳也轉頭,這才看見一直站在書架角落的方冉。
方冉趕忙從牆上拿起傘遞給陳也,說:“我來把傘還給你。”
陳也接過傘,沒說甚麼。
方冉看著面前兩個男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甚麼呆在這兒的理由了,拿起座椅上的包,說:“今天謝謝你的傘。”
“沒事。”
胖男人看著有些慌張準備朝門口走的方冉,問:“吃飯了嗎?”
方冉轉頭,疑惑地看著胖男人。
“我來和也哥吃飯的,你如果還沒吃,要不要一起?”
陳也看著有些無措的方冉,對胖男人說:“你別和人家女學生亂開玩笑。”
“好啊。”方冉微笑著回應。
陳也對著方冉解釋:“你別搭理他,他就隨口一說,你不願意不用......”
“我......的確沒吃飯呢。如果你們還沒定地方,我朋友在火鍋店等著呢,”方冉看著陳也,“要一起吃火鍋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方冉覺得像是半個世紀那麼漫長。她甚麼都聽不見了,像被關閉了五官,只能感受到胸腔裡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她不知道事情怎麼發展成這樣的,她最初明明只是來還把傘而已,怎麼就突然邀請人家吃飯了?還是一個加起來不過見了三面的陌生男人,她哪裡來的勇氣?
“好啊,一起唄。”胖男人答應道。
方冉轉頭看著陳也,等著對方的回答。
陳也皺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好兄弟:“我們兩個大男人,和人家兩個女學生一起吃飯,像甚麼樣子?”
“甚麼甚麼樣子,有甚麼樣子,4個人呢,吃個火鍋而已,走吧走吧。”胖男人說著就把陳也往店外推,向方冉點了點頭示意她拿包走人,吃飯去。
方冉直到坐上胖男人的車,才意識到自己邀請了兩個並不熟悉的男人一起吃飯,太荒唐了,實在是太離譜了。但她還是給林薇發了訊息,說是邀請了照相館老闆和他的朋友一起來吃火鍋。
等三個人到火鍋店的時候,鴛鴦鍋底已經上桌燒開了,肉和菜鋪了滿桌子。
林薇站起來招呼兩位男士坐下:“hello,hello,老闆,又見面啦,謝謝你今天借給我們冉冉傘,不然她肯定要遲到,被教授罵死。”
“小事,不客氣。”
“老闆,來兩瓶啤酒。”胖男人對服務員喊道。
他搶先坐了裡面的位置,陳也只好在外面的空位坐下,和方冉面對面。
“我請客,大家隨意啊。”胖男人給大家倒上飲料。
林薇對著長相和善的胖男人,大方伸出手問好:“你好,我叫林薇,桐城大學新聞系的,現在唸大四。”
胖男人趕緊伸手回握,介紹道:“陸一鳴,江東大學建築系1998級。”
“這麼牛,江東大學的建築系誒。”林薇給方冉使了使眼色,拿起飲料敬了陸一鳴一杯,“陸總,您可太厲害了,那個年代考上江東大學,這含金量,絕了。”
陸一鳴看了眼一旁垂眸看著鍋的陳也,拿起杯子回敬:“沒有,沒有,我那成績都是擦著及格線的,我有個兄弟才是真牛,成績一直系裡第一。”
“哇塞!”林薇忍不住感嘆,“那他現在豈不是更厲害?這不得是個設計院大領導,或者甚麼房產公司大老闆了?”
陸一鳴擺擺手,笑著說:“不提他了,提了我嫉妒。”
方冉看著對面手不自覺捏緊杯子的陳也,想到了下午的建築圖紙,心裡猜測陳也肯定也是對建築學很感興趣的吧,但畢竟江東大學建築系那麼難進,對於這個話題,他心裡應該不舒服吧。
她拿起飲料,向對面的陳也敬過去:“謝謝你,今天借我傘。”
陳也回碰杯子:“不用記在心上。”
陸一鳴看著對面的方冉,突然想起甚麼,對一旁的陳也說:“對了,小趙家二胎下週滿月酒,你記得來喝啊,他讓我務必通知到位。”
“知道。”陳也淡淡地拿公筷往鍋裡下著肉。
幾杯酒下肚的陸一鳴,側過身子,忍不住催促:“也哥,你今年34歲,也不小了,隔壁咖啡店老闆娘那麼喜歡你,試著處處唄?”
他又轉過身,對著兩個女孩兒說:“就那個‘小時光’咖啡館,你們去過嗎?在你們學校附近,那老闆娘明戀我們也哥得兩年了吧,他愣是不答應。”
林薇嘴裡吃著肉,腦子裡吃著瓜,激動地舉起手,說:“我我我,我知道,那個老闆娘是挺漂亮的。”說完推了推方冉,“你也見過的,我們上次不是去喝過咖啡嘛,人家搞活動,老闆娘還給我們送了手工曲奇餅乾來著。”
陸一鳴拍了拍旁邊沉默的陳也,著急地說:“看看,還會做手工餅乾,多賢惠一個姑娘啊,你怎麼就油鹽不進啊。”
“那個餅乾......我覺得一般吧。”方冉說,“而且,感情的事情,還是得慎重點,個人意願最重要。”
方冉說著話眼神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陳也,正撞上他從自己身上躲閃移開的視線。
她嚇得立刻轉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碗,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裡。
陳也剛剛是在看自己嗎?他的眼神是代表著慌張?
林薇激動地放下筷子,對著滿臉愁容的陸一鳴碰杯,說:“我太理解您了,陸總,我們家冉冉也是,那叫個清心寡慾啊,學校裡追他的男生可多了,各型各款,她誰都不喜歡。”
“是嘛,小林,那你可太能理解我了。”
“......”
林薇和陸一鳴的交流聲漸漸變成了背景音,方冉在得知陳也是單身後,忍不住開始偷偷觀察起對面這個人。
他吃得不多,一直在用公筷給大家下菜,夾菜,雖然一直聽著大家聊天,但是參與得不多。他的眉頭微皺,眼神總像在發呆,看著鍋,或者看著窗外,像在想事情,像是腦子裡有想不完的事情一樣。
每個人都會有故事的。方冉在腦子裡靠著零星的幾個資訊拼湊著陳也的故事,她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