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2014年9月·桐城
九月初的梧桐大道上，樹影被拉得細長。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上篩下金箔似的光斑。
早上九點的桐城大學熱鬧非凡，剛放完暑假的學生們陸續回校，圍在宿舍裡嘰嘰喳喳聊著假期趣事。
“方冉，那個劇你看了嗎？男主太帥了，我瘋狂上頭。”林薇躺在宿舍上鋪刷著手機，嘴裡叼著棒棒糖，“我還去看了演唱會，真人更帥，‘行走的畫報’都是侮辱他的程度。”
方冉利落地鋪著床單，說：“是挺帥的，我看了兩集還是三集來著。”
林薇從床上著急地坐了起來：“你快看啊，可好看了，雖然不能劇透，哎呀，反正後面劇情可反轉、可精彩了。”
方冉鋪好被子，蹲下來開始收拾行李箱：“假期天天實習，我到家都快累死了，能看上三集已經很不錯了。”
林薇上身穿著圓領緊身T恤，下身一條牛仔包臀短裙，靈活地翻身踩在臺階上跳下床，雙手合十虔誠地看著天花板，說：“求上天賜我個男主一樣的花美男吧，小狼狗那種，實在不行，小奶狗也行啊。”
方冉把行李箱合上，放到了一邊，坐在床鋪上喝著水休息，看著在犯花痴的林薇，她已經習以為常。
“20歲的小男生這麼好嗎？追你的學弟很多啊，你選一個不就行了嗎？”
林薇眯著眼睛瞪著方冉：“呸呸呸，那能一樣嗎？你呢？你喜歡小奶狗還是小狼狗？”
“我......我好像都不喜歡，男生本來就挺幼稚的，年紀再比我小的話，那我不是要給他當媽啊。”
林薇驚歎：“方冉，沒看出來啊，原來你喜歡大叔那一款的。”
方冉看著一驚一乍的林薇，無奈地說：“我就不能喜歡個同齡的正常人嗎？甚麼奶狗、大叔的，我都不喜歡。”
坐在床上的方冉眼睛無意識瞄到了林薇桌上的文件夾，“蹭”一下從床邊站了起來，趕緊去書包裡拿出了電腦。
“我都忘記了徵文大賽了，那篇文章一放假我就寫完了，完全忘記明天報名截止這個事兒了。”
“沒想到我們品學兼優的方冉同學還能有不記事兒的一天啊。”林薇倚在衣櫃上，手裡晃著棒棒糖，“沒事兒，來得及，電腦上填寫一下報名表，回頭和文章一起列印出來就行了。”
方冉開啟電腦瀏覽著徵文大賽的報名表格，手指著電腦螢幕，說：“表格上還要貼二寸證件照呢，我得去拍一張。”
“那我們待會兒列印完就去拍照片，學校附近有家照相館，拍得可好了。”林薇用肩膀推了推方冉，挑了挑眉，“而且......據說老闆特別帥！”
“你的重點天天放在哪裡啊？”
林薇手機上刷著男愛豆的機場照片，說：“當然是......男色上啦。”
“你小心，色字頭上一把刀。”
林薇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翹起了腿，說：“誰都跟你似的，天天清心寡慾。”
林薇含著棒棒糖看著在填報名表的方冉，灰色T恤配白色雪紡半身長裙，不禁感嘆：“我媽可羨慕你媽媽了，說她真幸福，女兒連叛逆期都沒有。”
“我媽還羨慕阿姨呢，說我大學連個男朋友都不談，回頭只有相親的命了。”
方冉填寫完報名報，把拷好文章和表格的隨身碟從電腦上拔下來放進了包裡，拉著林薇直奔圖書館。
她屬於高效行動派，二十分鐘就去圖書館列印完了需要的所有材料，拉著林薇一路嬉鬧地跑去校門外找照相館了。
方冉順著導航，在校門外上海東路的盡頭停了下來。這家店在路邊階梯的拐角處，梧桐樹茂盛的枝丫遮住了店鋪招牌，米白色的牆壁上甚麼裝飾都沒有，孤零零的幾個大字在梧桐樹葉中若隱若現。
“八月——照相館。”方冉站在店鋪門口，抬頭看著有些老舊的招牌。
她推開木門走進店鋪，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像午後穿過梧桐葉的陽光。空氣裡有淡淡的說不上來的複雜味道，像是舊木頭、紙張還有膠捲的混合味道。
“歡迎光臨。”男人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低著頭伏在桌上用筆在紙上寫著甚麼，手旁還放著一個計算器。
方冉站在櫃檯前，抬頭看著價目表，說：“拍2寸證件照，要數碼的那種，應該當場就可以拿到吧？”
“不好意思，電腦昨天壞了，約的人下午才會來修理。可以用膠片相機嗎？”
溫和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冉感覺說話的人正在背後走向自己，本能地轉過了身。
“照片洗出來的時間——”男人看著突然轉過身的顧客，頓了一下，緊接著視線慌張地從方冉臉上躲閃開，“大概一個半小時左右，中午12點之前應該可以給到你。”
方冉看著眼前的男人，窗外的光照射進來，打在了他身上，整個人高瘦挺拔，披著一層日光。他一直輕微低著頭，眼眸也是低垂的，整個人顯得非常低調。
男人再走近些，方冉才看清了眼前人的長相，腦子裡只覺得，林薇這次沒騙她，的確......挺帥的。
那是一種脫離了少年氣更偏穩重成熟的男人感，有些瘦削的面頰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嘴唇有點薄但是線條分明。
男人的視線從地上慢慢轉向她的臉，眼神像在等待著甚麼。
方冉回過神，說：“好......可以的，不著急，那就拍膠片的吧。”
“這邊。”男人引著她和林薇走到了簾子後面的拍攝區，指著椅子讓方冉坐下後，開啟了攝影燈，調著背後的背景布。隨後他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把相機架好，透過液晶顯示屏看著方冉。
“左邊肩膀低一點，臉再往右側一點點......嗯，好。”
“等一下！”林薇從包裡拿出口紅走到方冉面前蹲下，“雖然只是用來報名的，但是也得漂亮點。”
男人坐在椅子上，目光對上了方冉投過來有些歉意的眼神，微笑著說：“沒事，等你們整理好了再拍。”
給方冉塗完口紅的林薇往遠處站了站，左右看看，又把方冉的頭髮理了理，衣服整了整，才滿意的點頭離開。
照片很快就拍完了，男人拿著相機走到方冉身旁，準備把拍好的幾張照片給她挑選。
店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和風扇低沉的嗡鳴。
“幾張都不錯，你看看要哪張。”
方冉“嗯”了一聲，身體自然地前傾，湊近了螢幕。一絲若有若無的藥水味道鑽進了鼻子，很淡很淡，不刺鼻，她並不討厭。
站在她身旁的林薇也好奇地靠了過來，原本寬敞無人的右側空間被瞬間壓縮。
方冉感到林薇的手臂輕輕抵住了自己的右肩，一股無法忽視的推力讓她重心下意識地向左偏移了一小寸。
她垂在肩側的幾縷長髮，隨著身體輕柔地掃過了男人抓著相機的手背。那隻被髮絲拂過的手，手指幾不可見地微微向內蜷縮了一下，隨即，男人退後了身子，把相機交給了方冉。
“你們自己看吧，”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指了指按鍵，“按這個可以前後翻照片，慢慢看，選好了告訴我就行。”
說完，他便退後了幾步，在一旁安靜地垂眸看著地面，儘可能地不讓別人注意到他，耐心等著客人挑選好照片。
方冉接過相機，相機的機身是微涼的，唯獨握柄處和快門按鈕周圍，有一片溫吞的熱意。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塊溫暖的區域，甚至能回憶出剛剛男人在自己對面手握住這裡時拍照的樣子。
她手臂上還留著剛剛碰到男人手臂的溫熱觸感，胸腔裡突然覺得有隻蝴蝶撲閃了兩下。
林薇的腦袋又湊近了些，催促道：“下一張，這張先待定。”
方冉這才回過神，目光回到了螢幕上：“這張，我覺得可以。”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將相機遞給林薇，“你看看呢？”
林薇接過相機，在最後留下的兩張裡仔細挑選著。
方冉目光不自覺地瞥向旁邊側身對著她們的男人，他穿著普通的純色T恤和卡其色工裝褲，安靜地在旁邊站著，垂眸看著甚麼。
她的視線忍不住勾勒著男人的側影輪廓，從嘴巴到眼睛，順著他的視線和他一起看著地上的一團光暈。
他好安靜，像隱形了一樣，在發呆嗎？在想甚麼呢？
店裡的空氣，似乎比剛才更安靜了，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沙沙的摩擦聲。
“這張吧，我覺得這張最好看。”林薇舉著相機遞到方冉面前。
方冉點了點頭說“好”。
林薇把相機遞給站在一旁的男人，說：“老闆，就這張吧。”
男人接過相機看了一眼照片，點了點頭應了聲“好”，走上前給兩個女生撩開了厚重的簾布。
方冉走到櫃檯前站著，從包裡拿出錢準備付款。
林薇隨口問道：“老闆，你這兒有文件夾嗎？”
方冉推了推林薇，小聲地說：“你幹甚麼啊，這是照相館，怎麼會有文件夾。”
林薇擺了擺手，說：“問問嘛，萬一有呢，省得再去跑文具店了。”
男人被這要求問得愣住了一下，隨後想了想，向書架下面的櫃子走去。
“我找一下，好像是有的。”
方冉的視線跟隨男人來到了書架上，發現上面有很多書。大部分是攝影類，還有很多關於建築學的，最下面一層放得比較雜，但也都是需要一些知識門檻看的專業類書籍。
如果這些都是這個男人平時會看的書，他應該是挺有學識的一個人，方冉心裡暗暗推測。
男人翻了一會，從一堆攝影書下面抽出了一個嶄新的文件夾遞了過去。
“謝謝。”方冉開啟錢包，“一共多少錢？”
“20，8張證件照。”
“還有那個文件夾呢？”
“那個......不要錢。”
方冉猶豫了一下，從錢包裡又拿出了5元紙幣，說：“不能不算錢的。”
男人沒有伸手去接的意思，說：“那個文件夾我也用不著，也算有了去處了，不收錢。”
方冉還想再說甚麼，林薇直接抽出了她手中的20元紙幣放在了櫃檯上，說：“那就謝謝老闆了，回頭我們一定多多介紹朋友來這邊拍照。”
林薇挽著方冉剛準備走，男人開口說：“留一下電話吧，照片好了我通知你們。”
“不用了。”林薇開口道，“我們待會去逛逛再吃個飯，估計1點多來拿吧，到時候照片肯定好了。”
男人拿著紙筆的手又放了下來：“那也行。”
方冉看著男人手中的紙，嘴比腦子先一步地執行起來：“還是留一下號碼吧。”
男人把紙筆遞給了方冉，她接過去後轉身扶在櫃檯上，在紙上寫上了自己的號碼。
男人走到櫃檯後面，接過寫好的紙，看著一串號碼，抬頭問：“請問怎麼稱呼？”
“方冉。方正的方，冉冉升起的冉。”
“好名字。”男人在紙上蒼勁有力地寫下了她的名字，“好寓意。”
“謝謝。”
林薇剛踏出照相館，就迫不及待地晃著方冉的手臂，問：“帥不帥？是不是很帥。”
方冉生怕被老闆聽到，趕緊拉著林薇往小吃街走。
“你說啊，是不是很帥？和我們學校小男生不一樣的那種感覺。”林薇在一旁八卦個不停。
“你小聲點！”方冉下意識地往身後的照相館看了幾眼，“甚麼帥不帥的，我沒注意。”
“那下午我們去拿照片的時候，你再仔細看看。”
“哪有盯著人家臉看的，你要不要臉。”方冉在前面走得很快，心裡盪開了一片溫潤的潮溼，讓她覺得暖暖的、癢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