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
2023年9月·桐城
天鵝絨的厚重簾幕被禮服師拉開的瞬間,林薇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快步走到方冉身邊,驚呼:“我的天......”,又繞到側面仔細欣賞,“太漂亮了,完全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方冉站在拼接的大落地鏡前,全身被光籠罩著。婚紗帶著極淡的珍珠灰調,像是黎明前天空將明未明的那抹顏色。上半身是精細的蕾絲拼接,每一朵花都是手工縫製的法國蕾絲,貼合著她身體的曲線。下襬是層層疊疊的薄紗,多達七層,最外層的薄紗上,織入了極細的銀線,在她微微轉身時,會泛起銀河般細碎的光。
林薇轉頭對著坐在沙發上的人,說:“絕了絕了,周序安,快看你老婆,美爆了。”
周序安是方冉的未婚夫,在去年7月方冉的生日上求的婚。
他是方家滿意的準女婿,桐城本地著名企業家的兒子,家族產業涉足地產、金融,本人畢業於海外頂尖商學院,現任家族企業旗下投資公司的CEO。
他和方冉是在美國實習期間透過家裡介紹認識的,至今他都記得那個平安夜裹著紅色圍巾的方冉,他對其一見鍾情,無論是長相、學歷還是家境都無可挑剔的女孩兒,他很滿意。
27歲的方冉一開始對周序安是拒絕的,她還活在大學時候那場失敗的戀情裡,沒能走出來。這些周序安是從父母那裡得知的,但是他不介意這些,他有信心,從小便是天之驕子的他想要甚麼得不到。
方冉的喜歡,他志在必得。
在紐約的那一年,他使出渾身解數追求方冉,生活上提供無微不至的照顧,精神上提供耐心的陪伴。他也在相處中更加了解、喜歡這個女孩兒,落落大方、懂事有能力還不粘人,時常還有小女生的一面。
他喜歡在平安夜那天總會吃草莓奶油蛋糕的方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閃著光的方冉,他對這個即將和他攜手一生的女人很滿意、很喜歡。
剛回完工作訊息的周序安抬頭,怔了一下,這就是自己心中完美新娘的樣子。
“要不就這件吧,很漂亮,我覺得比之前的兩件都好。”
方冉看著鏡子裡穿著婚紗的自己,來回轉了轉身,說:“可以啊,那就這件吧。”
一旁的禮服師說:“方小姐,您眼光真好,這件是國外知名設計師設計的當季最新款,昨天剛空運到的。不過,我們還按照您之前的需求準備了兩件,也是知名設計師的款式,您要不要試試?”
林薇開心地建議:“試試唄,來都來了。”
“有道理,那就都試試吧。”
沙發上坐著的周序安對著手機傳送了一個工作語音,站起來理了理襯衫,向方冉走了過去。
“抱歉,冉冉,我公司臨時有點兒事情,要回去一趟,晚飯你和林薇吃吧。”
“好,你去忙吧。”方冉的臉上毫無波瀾,她對周序安工作的忙碌早已習以為常。
林薇露出明媚燦爛的笑容,對周序安揮手:“拜拜。”
確認人已經走出了婚紗店後,她直接掀開簾幕走了進去,雙手環繞交叉胸前,盯著方冉感嘆:“你倆真是老夫老妻的模式,一點激情都沒有,哪像你大學的時候,陷入愛情的樣子和現在一點都不一樣。”
方冉套上連衣裙,轉過身示意林薇幫她把拉鍊拉上,說:“怎麼可能一樣,那時候我才23歲好嘛。”
“那也差太多了吧,你和周序安感覺連熱戀期都沒有,無聊死了。”
“這叫穩定。”
林薇伸出食指,左右擺了擺:“這叫‘不夠喜歡’。”
方冉愣了一下,走到沙發座上拿起包背上,說:“喜歡有甚麼用,愛又有甚麼用?我知道你要說甚麼,當年那是我不要嗎?是人家不要我。再說了,愛這東西多縹緲,今天愛你,明天就可以不愛你,正常日子是柴米油鹽,得踩在地上過的。總之,我現在對文藝男一點感覺都沒有,大學時候的事情早就忘記了,都過去多少年了。”
林薇跟在後面:“這是你今天說的最長的一段話。”
方冉被禮服師引到大廳坐下,喝了口水,板著身子,往後撥了撥肩前的頭髮,冷靜地說:“我只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林薇懶散地坐在沙發裡刷著手機,說:“好好好,我的方大主編,你甚麼都對,反正你想好了就行。”
過了兩分鐘,禮服師走過來把手裡的文件夾攤開,彎腰指著表格上的明細介紹道:“方小姐,您看一下,這個主婚紗就是您剛剛試的那件,頭紗是增加的,需要單獨付費,您需要勾選一下。之前定好的敬酒服是這件,您確認一下......”
方冉聽著禮服師的介紹,抬頭想喝口水,手剛碰到茶杯,突然眼前閃過了一個身影,店鋪外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晃了過去,她的心沒有預兆地像被一隻手用力捏了一下,瞬間無法呼吸。
她猛地站起身,手打翻了茶杯,骨瓷杯子被一陣力道掀翻,“砰”地一聲砸在了桌上,滾了幾圈。
林薇聽見聲響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眼疾手快,在茶杯即將掉落前一秒,截住了它。
等她再回過神,方冉已經跑出了店外,她把茶杯交給禮服師:“不好意思,等我們一下。”
方冉追上路邊的男人,拍上對方的肩。
“不好意思。”方冉彎了彎腰,“我認錯人了。”
林薇追出店外,就看見了站在店門口表情茫然的方冉。
這個表情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那麼慌張、無助,讓她想起了八年前的小女孩兒。
她走近,拍了拍方冉的肩:“怎麼啦?”
方冉小聲地喃喃:“陳也......”,她眼圈有些泛紅,朝林薇笑了笑,“沒甚麼,我認錯人了。”
方冉被林薇挽著回到店裡,再也聽不進去禮服師講的話。剛剛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太像了,那件他喜歡穿的純色T恤、有些微卷的頭髮、高挺的鼻樑、走路的樣子,太像陳也了。
八年了,距離她最後一次見到陳也已經八年了。八年來,她不敢翻看過去的照片,那些存著聊天記錄的手機被她關機後鎖在最下面抽屜的最裡面。她沒有再回過母校,沒有再去過當年照相館的那條街,她怕回憶會突然湧來,讓她窒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當年是如何走出那幾乎要把她淹沒的絕望感。
方冉一直以為她已經忘記了,忘記了那段過去,忘記了那段感情,忘記了那個人,那張臉明明在她記憶裡已經開始模糊了。
她跟著禮服師的手指指引,隨意勾選了一下婚禮當天的婚紗禮服,簽上了名字。
林薇小聲地說:“要不送你回家吧,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不。”方冉驚了一下,當年無力的恐懼感突然包圍了她,“我不要回家。我們可以去吃飯,然後散會兒步,或者去你的咖啡店坐一會,總之我不回家。”
“好好好,不回家,我們去吃飯。”
林薇開著車,瞄了一眼旁邊安靜的方冉,輕聲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一天你又遇到陳也了,會怎麼樣?”
方冉搖搖頭,緊緊抓著安全帶,手裡得抓著一些甚麼讓她覺得安心。
“我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嗎?”
方冉垂眸,看著腳下發呆,喃喃道:“我......我想知道,但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都已經過去八年了。”
林薇說:“把事情弄清楚啊,當年的一切都太奇怪了,你不覺得嗎?”
方冉覺得頭有點疼,思緒很亂,往後撥了撥頭髮,手肘倚在車窗上撐著頭,說:“我不知道。在一切發生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已經足夠了解他了。結果呢,他竟然一直有個老家認識的女朋友,整個人突然消失了。哪兒都找不到他,我甚至拉著你去他山西平遙的老家村子裡找過,都沒有,哪兒都沒有。他消失得乾乾淨淨,和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轉過頭看著林薇,接著說:“我一開始不相信我媽給我看的資料,擔心他有甚麼苦衷,但有甚麼誤會是不能說清楚的,非要一走了之啊。後來很多年,我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被他玩弄了,他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我媽說她看人比我準,說我那時候23歲甚麼都不懂,說她第一眼看見陳也就覺得不是甚麼好人。我真的不知道,說不定沒有那麼多隱情,我就是單純被騙了而已。”
方冉看著窗外,又是一年九月,窗外的梧桐樹還是和當年一樣,那是一種介於蒼綠與金黃之間的、無比斑駁的過渡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