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
凌晨1點半，方冉翻了個身，不自覺地緊皺眉頭，眼睛又酸又脹，她睜開眼睛看著宿舍天花板，黑漆漆的一大片，只有隔壁林薇的被子縫裡滲出一點手機的光亮。
方冉的睡眠質量和心理素質一直都很好。
高考前的兩天，方維舟和沈青韻擔心她壓力大，輪流向學校和醫院請假，晚上留在家裡陪她，甚至還準備了一堆促進血清素分泌的食物，巧克力、香蕉、堅果和熱牛奶，每天輪番上陣。
比起忙碌的父母，方冉倒是氣定神閒，每天還是和往常一樣，複習寫試卷。高考前一天的晚上，喝完牛奶的方冉甚至捧著語文書就睡著了，倒是方維舟和沈青韻晚上輾轉反側地緊張，第二天頂著烏黑的眼圈送女兒去的考場。
凌晨兩點，還沒有睡著的方冉索性坐了起來，宿舍裡一點光亮都沒有，連喜歡熬夜的林薇都關掉手機睡覺了。
她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會出現陳也的臉。他安靜坐著的樣子，認真拍照片的樣子，遞給她雨傘的樣子，她覺得自己被這個男人下蠱了。
睡不著的方冉下床找水喝，看著輕薄的窗簾邊透進來的月光，她輕悄悄走過去撥開了窗簾的一角，月亮掛得高高的，是清冽的銀白色，像一塊被涼水浸過的玉。月光透過層層漸變的梧桐葉，把靜謐的銀灰色斑紋打在地上，隨著風在微微晃動。
她想到了照相館前的那顆大梧桐樹，陳也住在店裡的二樓，他看到的月光和梧桐樹影是不是也和她看到的一樣？
方冉看著地上來回擺動的影子，思緒已經飄到了校門外路盡頭的拐角處。
突然草叢裡竄出一隻三花貓，蹦躂著踩地上的樹影，方冉捧著水杯嚇了一跳，這才回過神，喝了口杯子裡的涼水。
喝完水把水杯放回了原處，方冉沒精打采地耷拉著拖鞋，又爬回床上繼續躺著。心裡想著真希望能在水裡加幾塊冰，也好讓自己冷靜冷靜。
第二天明媚的陽光把方冉和林薇曬醒了，方冉就著喜歡賴床的林薇，大四的課都儘量選在了10點開後或者下午。
林薇站在鏡子前畫著眉毛，看了眼正在下床的方冉，忍不住關心道：“你沒事吧，這黑眼圈和熊貓有的一拼了，夜裡做賊去啦？”
方冉只覺得眼睛酸的都睜不開，抬起手揉了揉：“差不多吧，我好像失眠了。”
“大新聞啊，期末考和世界末日都不會妨礙你睡覺，你竟然還能有失眠的一天，怎麼啦？”
方冉想到林薇之前的猜測，開口回應：“單相思吧。”
“天哪，這是‘夏天落雪’，‘隔年結紅豆’啦。說說唄，哪一位帥哥，得我們家冉冉青睞啊。”
方冉刷著牙，瞥了林薇一眼：“討不討厭啊你。”
洗漱好的方冉拿遮瑕膏遮著她的黑眼圈，說：“這黑的都和當年我爸媽有的一拼了。”
林薇刷著手機，沒抬頭：“你說你高考那次啊，真的絕了，沒想到叔叔阿姨心理素質這麼差。”
“是吧？我也經常疑惑，他們倆這素質平時怎麼工作的。”
林薇想到了甚麼，突然抬起頭說：“這個點去圖書館我們肯定搶不到座位了，直接去‘小時光’咖啡館吧，那裡還有意麵漢堡啥的，午飯也解決了。”
方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國慶前大家都去圖書館趕作業了，整棟樓跟下餃子一樣，只能去咖啡館了。
她把手裡的T恤默默塞回衣櫃，換了一件夏天新買的、才穿了兩次的連衣裙。
兩人一路有說有笑地走到了咖啡店門口，林薇推開門大方走到了櫃檯旁，就看見了今天格外美豔的老闆娘江昭晞。
波浪大卷搭在胸前，耳朵和脖子上都帶了珍珠飾品，一身紅色波點V領連衣裙，紅色絲帶在腰側打了個蝴蝶結，勾勒出了前凸後翹的好身材。
“晞姐，今天怎麼這麼美啊！”林薇感嘆道。
老闆娘性感的紅唇微微一笑：“小嘴甜的哈，今天我生日，待會給你們送個今天剛做好的草莓蛋糕。”
方冉跟在林薇後面，一進門眼神下意識地掃視了整個咖啡館。
陳也不在這裡。
“生日快樂！祝晞姐每天開心，越來越漂亮。”林薇開心地把方冉拉過來：“太好了，你不是最喜歡吃草莓蛋糕嘛。”
不到5分鐘，服務員就把喝的和一塊蛋糕端了上來。
林薇拿著勺子挖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裡，甜度適中，奶油綿密，蛋糕胚鬆軟的剛剛好。
她把另一個勺子塞進方冉的手裡：“好吃，冉冉，你嚐嚐。”
方冉的視線一直在老闆娘身上，她倚在櫃檯旁，踩著一雙黑色漆皮帶高跟的小涼鞋，細長的腿上穿了黑色絲襪，胸口的布料隨著她的動作輕微左右摩擦，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不得不承認，老闆娘是明豔的美女。
方冉低頭看了眼自己碎花的圓領連衣裙，心下只覺得一涼，布料的式樣和圖案越發襯得自己是個學生，她早上真是腦子進水了才會選這條裙子。
鬱悶的方冉和林薇閒聊了一會兒，很快進入了學習狀態，開始趕明天要交的新聞稿。
突然，一陣風鈴脆響，來客人了。
老闆娘語調都開心地上揚起來：“也哥，還是冰美式？”
方冉低頭看著螢幕上的字逐漸模糊起來，聽力瞬間被放大了無窮倍。
“也哥，晚上你得記得來啊！不用帶禮物，人來了就行。”
“一定到的。”
陳也溫和低沉的聲音傳到了方冉的耳朵裡。今天是老闆娘的生日，作為朋友的陳也被邀請去吃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她仍然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火，翻湧著，無法熄滅，拿起冰拿鐵狠狠喝了一口。
方冉全程低著頭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字，手輕輕放在鍵盤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咖啡店的音樂是柔和的鋼琴曲，她的心卻蹦得要跳出胸口一樣，整個身體都隨著心跳而顫動。
她不敢動，不敢抬頭。
陳也站在櫃檯旁等著咖啡，她希望陳也沒有看見自己，他們兩個人不應該再有甚麼交集了。
老闆娘給陳也萃著咖啡液，隨口聊道：“最近生意很好吧，看你晚上總是在樓下修片子。”
“嗯，還不錯。”
“最近電影院上映了一部浪漫的文藝片，有空一起去看啊？”
“啊？哦，嗯......”，方冉的心隨著陳也的回答忽上忽下地起伏跳動。
“好啊。”
刺耳的兩個字傳來，方冉的心像被人抓住拿針刺了一下，酸澀感瞬間溢滿胸腔。
風鈴聲再次發出一陣脆響，門被人推開，陳也走出了咖啡店，整個空間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方冉的指尖停留在冰涼的杯壁上，視線卻被牽引著，不由自主地抬頭，飄向那扇剛剛合攏的玻璃門，貪婪地鎖定住了男人的挺拔背影。
他的肩沒有那麼寬大，但也並不窄，高挑挺拔的身姿在深色T恤裡顯得有些單薄。他的步伐總是很穩，一步步用力地踩在地面上。
突然，那個即將走遠的背影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轉過了身。陳也的目光，隔著玻璃窗筆直地朝她所在的位置回望過來。
那是確切的凝視。
兩道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像兩束來自不同方向的光，在交點處迸發出無聲的電流。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凝固。
方冉只覺得這瞬間，整個世界忽然都不存在了，“轟”的一聲，有甚麼東西在她腦子裡炸開。
幾乎是觸電一般，被當場捕獲的驚慌讓方冉猛地將頭扭向了另一邊，動作大得讓她頸側的肌肉都繃緊了。
她死死盯住面前咖啡杯裡晃動的奶咖色液體，耳朵尖無法控制地燒了起來，一路燙到臉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在劇烈地顫抖，像受驚的蝴蝶翅膀。
完了，他看見了。
他一定看見了。
他看見她在看他。
這個認知讓方冉恨不得把頭埋進電腦裡、整個人立刻消失才好。她用盡全部力氣維持表面的鎮定，手指卻悄悄收緊，指尖掐進柔軟的掌心。
整個世界，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陳也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方冉像受驚的小兔子一般倉皇躲開的側臉，看著她通紅的耳廓。他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兩下，眼眸漸漸垂了下去，深邃眼底下的波動，沒有人發現。
他停留了一兩秒，重新轉過身，向隔壁的照相館走去。
方冉坐在咖啡館裡，回憶著剛剛那場短暫的視線交匯，久久無法回神。
寫完新聞稿，方冉和林薇走在去吃飯的路上。
“林薇，你覺得那個照相館老闆怎麼樣？為甚麼晞姐那麼喜歡他？”
作為方冉的情感顧問，林薇想了想，說：“不錯啊，陳老闆雖然話不多，人悶悶的，但是做事踏實，人很靠譜，對於晞姐來說，是個良人。”
“但是，那天吃火鍋的時候，陸總不是說陳也對晞姐沒想法嗎？晞姐感受不到嗎，為甚麼還能那麼主動地約他看電影？”
“約看電影你都知道啊？”
“他們剛剛在咖啡館裡不是說了嘛。”
“哦——，你還挺八卦啊，冉冉，這你都聽到啦。晞姐主動，因為她喜歡啊。”走在前面的林薇轉過頭，看著方冉，雙手比了個愛心，“這叫愛情，你不懂。”
方冉拿手打掉了林薇的愛心，問：“陳也不喜歡她，為甚麼要答應晞姐去看電影？”
“說不定陳老闆又改主意了呢，打算試著處處也說不定啊，畢竟晞姐那麼美，還那麼喜歡他。”
方冉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男人都這樣嘛，這麼隨便。”
林薇搖搖頭，解釋：“也不叫隨便吧，試著相處而已，畢竟這世上哪來那麼多一見鍾情，大部分都是在一起日久生情的。”
“你的意思是，陳也可能會日久生情，喜歡上晞姐？”
方冉的猜測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隨著“撲通”一聲輕響，漣漪在她心裡不受控制地，一圈大過一圈地盪開。
那個男人喜歡誰和她有甚麼關係，他想和誰在一起都可以。但是為甚麼她突然覺得噁心，胃裡彷彿塞了一團纏繞在一起的毛線。
方冉再也聽不進去林薇接下來說的話，只覺得整個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呼吸間都帶著潮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