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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閻浮世界

閻浮世界

瀑布懸落九天,激起萬千如雪的飛浪。

範無殃與渡厄立於水霧之中,面對著面,一凝一笑,緘口無言。

“……如何,對我這副模樣可還滿意?”

半晌,渡厄才捂住半邊臉上的黑蓮,莞爾說道,“可惜你終究來早了些,再過些時日,我便能修得生滅大成,褪去蓮紋,以完美之軀光明正大娶你進門了。”

“我知道。”範無殃平淡回答。

她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瓊花歌,她自小就會唱,因為是父親教她的。

彼時大寒,舊年將末,新歲欲臨。

殊蘭寺舉行了五天四夜的結壇轉經祈福禮,地方官員在當天齊聚寺廟,焚香祝禱,虔誠禮拜。作為曾經的殊蘭寺住持,渡厄自然也以“塵無法師”的國師身份來到了鹹城。

傍晚,天降起大雪。

範無殃路過寺門,見到眾多乞討的孤寡鰥獨,心生惻隱,便從店裡運來了面粥,分發給那些可憐人。

其中有個盲孩許是想起了爹孃,嚎啕大哭。範無殃不知不覺便唱出這首歌,雖然安撫了饑民的心,卻也招來了禍端,最終讓她慘死在渡厄手裡。

“琉璃,這一世,你叫甚麼名字?”渡厄問。

“範無殃。”

渡厄聽完,漫開了柔和笑意:“無殃,我很高興你願意來見我,可你方才還對我兵刃相向,現在又突然袒露身份,倒叫我有些受寵若驚。”

他說著,彎起的眉眼漸漸覆上陰霾,“不知,你這般反覆無常,是想真心順從我,抑或只是緩兵之計呢?……”

“就不能二者皆有嗎?”範無殃道,“我自知鬥不過你,但就算死,我也想死個明白。”

“哦?你想知道甚麼?”

“這是哪,你是誰,如此處心積慮,又意欲何為?”

“我可以告訴你一切,但在那之前……”渡厄伸出食指,指向她的腰間,“你要放下所有的法器。”

範無殃面無波瀾,取下賬本、葫蘆、擀麵杖,一甩手全扔到地上。

渡厄勾唇揚眉,踩下一腳,幾件法器頓時碎為輕塵。隨後,他滿意頷首,指尖一晃變出一盞青燈,轉身走入廟宇:

“隨我來。”

廟裡幽香明亮,天宮樓閣重重交錯,看似無風,卻有流蘇悠然拂動。

範無殃舉目仰望,只見樑柱穹壁,四面八方,無不懸空著龐然彩塑。所經之處,祥雲飄浮,神鳥展翅,飛天蹈虛,佛陀慈眉低垂,金剛怒目俯視。

“這裡是?……”她看得有些發愣。

“文隱寺。”

“可我記得這座寺並不在鹹城。”

“既然是我佈下的境,自然處處由我意識所化。”渡厄哂謔道,“我本文隱寺一守塔武僧,職責僅是看守塔下的半部樓陀經。若不是那老禿驢將我逐出門牆,我也不會擁有今日這番地位……如此說來,我還真應該好好祭奠一下他。”

範無殃默默聽著,壓下眼裡一閃而過的憎惡:“你為何被逐出佛門?是破了甚麼戒?”

渡厄微微斜眼,含笑的語氣仍舊平和:“嗯?你不是已查清真相,才找我的麼,何必多此一問?”

“從瑤池跳下後,我便從福船來到此處,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怎可能知曉真相?”

“我還以為你看到池中的閻浮樹,就能明白一切。”

“那棵樹……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鎮海塔,是散落在三千世界的四萬八千座俱如古塔之一,而閻浮神樹,便是塔下埋藏的秘寶。”渡厄答道,“為挖掘神樹,我將真塔拆毀沉海,再用幻境造出一模一樣的假塔,以示眾人。而那艘福船,亦與此塔相通,凡闖入者,則交由巡海夜叉誅殺。”

好一個偷天換日之計。範無殃心想,繼續問:“你並未死亡,為何能造鬼境?”

“世人總愛將自我管轄的一方天地,稱為‘境’,無論神境,還是鬼境。”渡厄氣定神閒地說道,“我執掌閻浮,手握生滅,早已抵達自如去來的境界。你又為何,仍認定自己身處鬼境……而非神境之中?”

“你當真認為自己執掌了閻浮麼?”

“呵呵,再怎麼神異,終究只是個無智的靈物,不足為懼。你只要需注意,別讓閻浮樹聽到你的執念,否則……”

渡厄提燈回眸,淺笑說道,“你的恐懼在何處,它便送你去往何處,無論虛幻……還是現實。”

*

鯉魚一路下潛,穿過水草,又瞬間擺尾上浮,騰躍出湍急的水面。

忽然,一把劍刃從魚腹中猛然刺出。只聽得“嗤啦”一聲,魚肚子被生生剖開,血水噴湧,崔如珺從裂口中握劍躍出,重重落在岸上,一個翻滾便直起了身子。

他擦去臉上的水漬,放眼望去,發現自己身處幽深山谷之中,兩邊是峭壁絕崖,中間江水奔騰,聲如鳴雷。

“人總痴妄鯉魚躍龍門,卻終歸只能點額而還。”

崔如珺身後驀然傳來嗤笑聲。

“你出身寒門,做得個上縣縣令已是光耀門楣,何苦越俎代庖,去插手非你分內之事,徒然引火燒身,自取滅亡?”

“薛大人言重了。”崔如珺回頭道,“下官既接任徐縣令之職,自然也會承其遺志。有碩鼠正在噬食鹹城民黍,若我視而不見,這天下糧倉,有朝一日豈不毀於一旦?”

薛冠烏帽緋袍,站於崔如珺背後的牌坊階梯上,撚須笑道:“好大的口氣!區區一介縣令,也配談天下麼?”

“當然配。”崔如珺道,“你長年與國師狼狽為奸,偽造鹽引,貪汙受賄,強搶民女,罪行罄竹難書。論品行,論良心,我自然比你更有資格站在這裡說話。”

“呵!你現已是釜底游魚,自身難保,與其在此大放厥詞,不如跪下求饒,興許本官還能賞你一個痛快。”

“恕難從命。”崔如珺拔劍蓄勢,凌厲的雙眸冷若沉霧,“你我之間究竟誰更勝一籌,薛大人不妨放手一試。”

薛冠輕蔑眯眼:“打打殺殺,不過是粗鄙村夫所為。”

他響指一彈,下一刻,亂樹叢中竟緩緩步出一隻白額圓頭的猛虎。

“世傳老虎食人,人死為倀。”薛冠陰惻惻地道,“倀鬼不得投胎,須得另一人代之,方能解脫……想必這隻虎倀,早已饞極了你的魂魄吧?”

那虎陡然怒目圓睜,血盆大口仰天一嘯,直震得山抖林顫,千鳥飛絕。

“就讓這吊睛白額大蟲,來與你好好切磋一番罷。”

話未落,老虎已目射兇光,鋼鞭似的長尾一掃,凌空朝崔如珺撲將過來。

咆哮貫耳,腥風撲面,崔如珺卻不退反進。他瞅準了空隙,旋身揮劍,讓利刃擦著虎腹劃過,但並未給老虎造成血傷。

“吼!”

老虎見一次不成,伏地再撲,張開鉤爪直剜崔如珺心口。

崔如珺步法靈活,仗著長劍遊走閃避,只覺得這老虎攻擊的方式莫名古怪,雖力大無窮,但極有條理,根本不似真正動物那般蠻野。

幾番纏鬥下來,他已衣袍染血,汗溼鬢邊,氣喘吁吁。而那虎吃了好幾劍,也同樣黑血淋漓,徘徊原地不斷低吼。

崔如珺見老虎不敢上前,便想乘勝追擊,尋找它的薄弱之處,可腳剛踏出,他的劍鋒就驀地一滯。

只因他居然從老虎眼中,看見了難以言喻的悲慼。

就是這一遲疑,老虎突然狂性大發,剪尾襲來,獠牙寒光畢露,照著崔如珺的腰上就是一口。可長牙剛陷入一寸,那虎就彷彿是咬到了甚麼毒物,松嘴痛嚎,口迸血霧,連連後退不敢再上前。

崔如珺虎口脫險,捂著傷摔在地上,只覺一股幽幽異香不適時地飄入鼻中。

至於老虎,本已重傷倒地,在嗅到香氣後,又倏地一聲狂吼,竟硬生生撐起了四肢。

心頭一緊,崔如珺正要橫劍迎擊,那老虎卻沒有撲向他,反而拖著淌血的身軀猛一轉向,撞入林中。

隨後,簌簌枝葉聲伴隨慘叫響起,薛冠被老虎咬住脖子大力拖出,在地上淋落道道血痕。

“孽畜!你瘋了?!”薛冠驚惶失措,掙扎不成,只能又痛又怒,“你敢攻擊你的主人?反了!真是反了!”

老虎置若罔聞,只顧拖著他瘋狂往後拽,最後縱身一躍,將薛冠叼到湍流中間的島嶼上。

崔如珺被這狀況弄得有些發愣,他微微低頭,發現地上還有一隻斷了紅繩的香囊,於是怔然撿起。

“這是?……”

香囊已被咬破,從中掉落零散香灰。

囊上繡著大朵豔紅杜鵑,穿花納錦,繡工精細——正是範無殃的手藝。

這個圖案,他一眼便認出,原本應是遭薛冠毒害的女子阿瑤所繡。

由於當時需要信物引路,此香囊被燒燬,範無殃便仿繡了個一模一樣的,用於交還給阿瑤的青梅竹馬,但崔如珺沒想到,原來她做的杜鵑香囊不止一隻。

可無殃是甚麼時候把它偷藏在自己革帶上的?

“放開本官!放肆!”

薛冠滿頭是血,狼狽不堪,還在氣急敗壞地大罵,“忘恩負義的畜生!別忘了你這副模樣是誰給的,若不是大師開恩,你早已魂飛魄散!怎敢反噬主人……”

他還未罵完,一聲裂響忽自地底炸開。

無數枝葉藤蔓破土而出,瘋狂生長,轉瞬便把薛冠層層包裹,連同滿地的血跡一同吞沒。

“閻浮……樹?……”

崔如珺望著那遮天蔽日的巨樹,一時啞然得說不出話來。

眼看薛冠被樹木吞噬後,那老虎扭身跳回岸上,慢慢走到了崔如珺面前,抬起頭,與他靜靜對望。

老虎眼神平靜,帶著冤屈得報的釋然與清明。

“……”崔如珺總覺得那雙眼睛,既陌生,又似曾相識。

最後,老虎朝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像致謝,又像道別。不等崔如珺發話,它徑直走進密林,金色身影一點點隱入幽暗,消失在草木深處。

……

薛冠只覺眼前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憑空跌到一處瀰漫檀香的昏暗殿中。

“孽障,孽障!”薛冠艱難爬起,嘴上憤恨痛罵,“狼心狗肺的倀鬼!本官養你這麼久,竟敢恩將仇報,我今日若不死,定令你永世不得超生!”

孰料他罵聲剛落,背後就驟然響起朽邁的問話:

“你到清思殿來,就為了說這些?”

剎時,一股寒意直竄背脊,薛冠渾身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他急喘粗氣,頭皮陣陣發麻,不敢回頭,只用眼珠子顫巍著往後慢慢挪去。

窗欞旁,逆光下,一個枯瘦身影靜坐在煙霧繚繞的御榻間,輪廓若隱若現,在陰影裡並不顯真切。

薛冠轉身跪著,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陛……陛下……”

“你突然出現在朕的面前,是用了何種妖術?”

“陛下!臣冤枉啊!”薛冠絕望伏地,將腦袋磕得“咚咚”作響,“臣絕非故意闖宮!是,是崔如珺夥同妖女用邪法將臣挪移至此,臣毫不知情!求您開恩!”

“說完了嗎?”

“……”

薛冠支撐身體的雙臂劇烈發抖,面孔蒼白,額頭也冷汗如雨,混雜著滲出的血液一起,連續不斷地滴落。

“朕這一生,最恨妖法邪術。而你貿然闖宮,禍亂社稷,應自知罪同謀逆,當依律凌遲處死。”

“是。”薛冠涕泗橫流,瞳孔渙散,早已癱軟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老皇帝漠然抬手:“拉下去。”

侍衛得令上前,如同拖拽一條死狗那般,把薛冠帶出殿外。

“凡牛鬼蛇神,魑魅魍魎,皆為禍亂朝綱之奸佞。”

老皇帝將目光回落到攤開的書卷上,手中佛珠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是朕看走了眼,錯信你多年,想來這薛氏一族,往後也留不下甚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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