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鏡花
範無殃站在崖邊,腳下是個巨大的深坑。
深坑之中,立著一鼎高如寶塔的香爐。爐身通體鎏金,蓮頂獸足,爐身銅環懸掛,看起來無比靡麗浮華,震撼人心。
她絲毫不見驚訝之色:“這是甚麼?”
“這爐中所燃,乃樓陀滅經裡記載的滅香。”渡厄不慌不忙地介紹,“以此香灰,施於心存執念之人,其死後必能化作聽我號令的惡鬼。”
“你的獵物,就是去殊蘭寺求籤的信徒?”
“當然,萬般執念,皆為所求。”渡厄笑靨陰柔,“那些抽中福籤的信徒,即是最上乘的養分,我將它們投入爐內煉造,假以時日,必能煉出無數足以顛覆天下的凶煞。”
“就像養蠱那樣?”
“沒錯,無殃,你期待嗎?”渡厄欣然摟過她的肩膀,“留在我身邊,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給你……你我將站在這天地最高處,生殺予奪,全憑心意。”
範無殃一瞥他的手,深皺起眉:“我還以為,成佛之人,不會被凡俗情愛所困。你倒不如直接將我投入煉爐,把我也變成惡鬼,豈不更稱心意?”
渡厄輕嗤一聲,俯身在她耳邊,低沉又蠱惑地說道:“聽話的奴隸,要多少有多少,可唯有你那不肯屈服的性子,才叫我覺著有趣。”
說著,他半舉起手臂,看似隨意地一彈兩指,“來吧,吉時已到,莫誤了良辰!”
範無殃一愣,低下頭,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團扇,隨後,無數彩蝶迎面飛來,她下意識以扇遮目。
直到聽見耳畔步搖珠翠叮噹作響,範無殃移開團花絹扇,這才發現她居然換了一身華貴嫁衣——黛眉點唇,花鈿花釵,絳袍長擺曳地,雲織月繡,猶如一朵綻放的嫣紅牡丹。
“這……”範無殃左看右看這襲華裙,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很好,很適合你,無殃。”渡厄喜形於色,給自己變出一身絳色婚服,望著她的目光更若情深意切,“從今往後,你我便是名正言順的眷侶,這漫漫百年,我也不算苦等。”
“我並未答應嫁你。”
“你答不答應,不重要。”渡厄凝視雲鬢紅妝的範無殃,慢慢捏起她臉頰,“這天地間,我就是唯一的法,我說你是我的妻,你便是。”
範無殃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著,突然,她趁其不備,一把匕首從紅袖中滑出,朝著渡厄的心口猛地劃去!
哪知渡厄手腕一抬,輕而易舉就扣住她持刀的手腕。他笑意柔和,但收緊的指節,分明顯示出力道狠厲。
“我的新娘。”渡厄玩味地垂眸,嘴邊的笑也多了一絲涼薄,“剛大婚之日,你便迫不及待送我這份厚禮?”
“……”範無殃被牢牢禁錮,咬唇不語,滿臉只有恨意。
“也罷。我知你不會心甘情願與我成親,畢竟上一世,你也是如此。”渡厄語氣逐漸放輕,“所以,我早有準備。”
範無殃眼裡閃過凌厲的光:“你想怎麼做?”
“我給過你機會。本來你只要順從於我,就可免遭接下來的痛苦。”渡厄隨即搖頭嘆惋,“如今你這做法,倒叫我有些為難……你說,我是再等你一百年,還是就地把你煉化成我滿意的模樣呢?”
“就算再過一百年,我還是會殺了你。”
範無殃勾起唇角,眸底卻唯有寒意噬骨的陰冷。
“很好。”
渡厄微眯起眼,一揮大袖,霎時從香爐孔中升起滾滾黑霧,遮天蔽日。大團煙霧瀰漫、凝聚,很快便勾勒出各種各樣的怪異形狀,似花似魚,似禽似獸。
伴隨黑霧漸濃,鳳凰、鴛鴦、喜鵲齊飛,數以百計的魑魅魍魎從霧中鑽出。它們抬著花轎,扛著妝臺,抱著屏風,踏空列隊而來。
數不清的鬼魅交織遊曳,沉沉浮浮,青色磷火纏繞在湍流黑霧間,華麗而迤邐。
而此情此景,範無殃只覺萬分詭異。
渡厄微微一笑,丟開了她的手腕:
“成為我的人吧,無殃。”
下一瞬,範無殃一抬頭,竟驚覺自己已被困在了花轎之中。
“放開我,畜生!”
範無殃用力捶打著無門無窗的轎身,高聲怒罵。
渡厄目送她被眾鬼八抬大轎,送至吞雲吐霧的香爐中,神色顯露前所未有的從容和滿足。
“這一世,你再也逃不掉了。”
他不再多看,廣袖一揚,便緩然轉過身去,彷彿方才那一場戲,只是閒來無事的消遣。
然後——
轟隆!!!
一聲巨響自背後傳來,氣流狂卷著熱浪,將渡厄的黑髮和衣袍簌簌吹亂。
他錯愕地回頭,望向炸裂傾倒的香爐。
殿內煙塵瀰漫。
範無殃佇立於碎片和殘火中央,她面容清冷,身姿倩麗,一襲紅裙搖曳,衣袂隨狂風翻飛,彷彿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你怎麼做到的?……”
渡厄站於高處,第一次有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真當滅香天下無敵?”範無殃單手執扇,話音冷峭,氣場凜然如霜,“想不到吧?只需一粒生香,我便能輕易剋制其效,叫你百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一派胡言,你想擾亂我心境?”渡厄繃直嘴角,緊鎖雙眉,“生滅經相斥相依,生滅香亦互為制衡,何來輕易剋制一說?”
“理應如此,可惜你做出來的,根本不是滅香。”
渡厄面色驟然一沉:“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海瓊花、念珠果、檀香木、水莽草……這些,便是你煉製滅香的原料,沒錯吧?”範無殃漠然道,“其他材料倒罷,唯獨那味海瓊花,你有思考過它究竟是甚麼嗎?”
“你想說甚麼?”
“知道《瓊花歌》還有後半段麼?”範無殃忽然低笑一聲,開口唱道,“瓊花瓊花,苦海熬沙,潮漲潮落,賤似泥窪。”
古樸蒼涼的調子,只令渡厄深不見底的神色由沉轉陰。
“這是流傳於沿海亭戶的民謠。”範無殃上前一步道,“聽完你就該明白了,所謂海瓊花,根本不是甚麼深海奇珍,而是,鹽。”
再尋常不過的鹽。
“……”渡厄居高臨下,目蘊陰霾,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自命不凡,滿口悲天憫人,卻從不稀得低頭看一眼眾生疾苦,當然不會知道古經裡海瓊花的含義。”
範無殃慢慢攤開原本緊攥的手掌,冷笑愈發鋒銳,“因此,縱使窮盡時間,你也永遠煉不出真正的滅香,這便是滅經的死xue,心懷邪性之人,終究成不了神佛。”
在她的掌心裡,一隻杜鵑香囊靜靜躺臥,囊口微敞,灑落零星香屑。
“而我手中,才是真正的生香。”範無殃道。
此話一出,渡厄心神劇震,周遭的陰桀氣息頃刻間壓抑下來:“為何……你會擁有生香?生經明明從未記載過生香的製法。”
“你以為你搶到了全本生經?可惜,重樓堂早已將最關鍵的經文抽離,除了歷任堂主,再無人知曉藏經地。”範無殃嘲諷道,“你親手殺了那位堂主,自然也拿不到最後的殘片。”
渡厄眉梢一動,不再多言,揮袖施咒,召出了一隻從天而降的玄鐵鳥籠。
只聽震耳欲聾的“哐當”聲落下,範無殃被千斤重的鳥籠牢牢扣在深坑之中,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惡鬼從地底鑽出,邊掙扎邊向她爬去。
“殘片呢?”渡厄居高臨下俯視著她,黑髮翻湧,“拿給我。”
範無殃仰頭,甩手丟掉團扇,決絕的眼中沒有半分恐懼。只見她不顧惡鬼撲來的嘶吼,十指結印,紅唇輕啟,念出了一段晦澀難辨的梵音咒。
一時間,白光擴散,衝破陰霾,沉重鳥籠轉眼便炸開碎裂,鐵屑在空中飛濺。
而那些蜂擁的惡鬼,被白光一碰,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潰散,轉瞬之後就灰飛煙滅,甚至留不下一絲戾氣。
光芒漸斂,範無殃拍了拍裙上的塵埃,漫不經心地道:“你以為憑這些雕蟲小技,就能困得住我?”
渡厄瞳孔驟縮,原本的傲氣和從容早已消耗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他嗓音嘶啞,指尖掐訣,試圖再次召喚地底的惡鬼,將她徹底撕碎。
然而,無論如何催動法力,這片鬼境也再不見一絲動靜,就連先前瀰漫的陰氣,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怎麼,召喚不出惡鬼?”範無殃看著他狼狽的模樣,笑意更甚,“哦,差點忘了,你剛才無意中吸入了生香的香灰,所以你主宰鬼境之力,失效了。”
“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我境中作亂!”
渡厄怒不可遏,身體冒出陣陣妖霧。隨後,黑羽漫天,紅衣落地,一道玄色飛影倏地從霧中竄出,振翅高高飛起。
原是渡厄變成了一隻通體漆黑的寒鴉。
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捷如閃電,須臾便掠過殘破的香爐,朝巖壁縫隙鑽去。
“站住!”
範無殃大喝,腳步剛動,整間廟宇卻陡然震顫起來,樑柱咔咔開裂,地板塌陷,碎石雨點般下落。
緊接著,周圍空間自上而下塌陷,範無殃腳底一空,猛然往下墜去!
千鈞一髮之際,範無殃抓住了斷裂地板的邊緣,這才沒掉落深淵。木屑刺破掌心,傳來鑽心痛感,她整個人懸在半空,下方就是怒濤沸湧的大海。
此時,渡厄變成的寒鴉一頭俯衝進大海里,形成大得驚人的暗色旋渦。
嘩啦!!!
水柱沖天,一隻尖嘴獠牙的怪物破海而出,原來是渡厄幻化為了一頭龍獸魚身的巨獸。
它上頜翻卷,魚鰭大張,長尾擊浪,龐大的軀體遊動有如山崩,攪動滔天波瀾,呼喚風障雨霾。
巨獸看見岌岌可危的範無殃,卻沒有直接攻擊,只將魚尾狠狠一甩,駭人的衝擊,讓整個鬼境都悍然顫動起來。
不妙,如果任由自己掉下去,必定會被怪物吞噬!
範無殃思及此,立刻扭身攀住地板想往上爬,可最上層的鬼境就在這時驀然消失,她瞬間失重,直直往海面墜落。
“無殃!”
說時遲那時快,伴隨著急切呼喚,一隻手以最快速度牢牢地抓住了她。
“如珺?!”範無殃驚呼。
“抓緊我!”崔如珺半個身子懸在崖邊,緊咬牙關,死死拉著範無殃,拼命把她往上拽。
範無殃堅定下眼神,毫不猶豫地順著力道爬了上去。
崔如珺猛地蓄力,喉間一聲悶哼,硬生生將她從險境扯了上來。
許久未見的兩人,此刻終於得以緊緊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