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景行舟
範無殃跪在地上,死死咬唇,十指逐漸收緊。
一滴,兩滴。
淚珠斷斷續續從眼眶滾落。
“是我的錯……都怪我……”她潸然淚下,雙肩顫抖不已,指甲在地面上刮出道道淺痕,“若不是我把他帶進重樓堂,我師門也不會遭此劫難!我為何這麼天真,這麼傻?……”
“……殃,無殃……”
“我是罪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她仍一個勁地自言自語。
“無殃,快醒醒!”
一聲低吼,驀然把範無殃拉回現實。
來不及擦乾淚痕,她一臉懵懂地抬頭,發現自己正靠在崔如珺懷裡。
“你醒了?”崔如珺低頭看她,憂心忡忡,“你剛才一直在自言自語,把我都嚇到了,你不要緊吧?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沒甚麼,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回憶。”範無殃稍微緩了神,拂去眼淚,環顧四周這陌生狹窄的船艙,“我們在哪兒?”
“你忘了嗎?我們跳進瑤池後,一瞬間就掉到了這艘船上。”崔如珺示意她看向艙內塞得滿當當的席囊,“這種草編的口袋,通常被用於運輸和防潮,我們現在可能在一艘鹽船上。”
“鹽船?”範無殃皺眉疑惑,“我們沒回到原來的福船?”
崔如珺遲疑道:“不清楚,但依我猜測,應該是瑤池那棵樹的原因。”
“樹?”
“鬼集的侏儒說過,世上有種叫閻浮的神樹,可穿越古今,貫通陰陽。”崔如珺道,“不知為甚麼,當時一見到水下的樹,我就立馬想到了閻浮,說不定它就是渡厄他們想要極力隱藏的秘寶。”
範無殃沉吟:“閻浮樹……原來如此。”
所以她才會看到那些前世過往。
傳說神樹只以生靈執念為養分,其靈根長於時空中,既能引渡亡魂,也能挪移乾坤,渡厄之所以神出鬼沒,大抵也是仰仗了此樹之力。
“必須想辦法去殊蘭寺。”範無殃與崔如珺走出船艙,“我們要揭穿渡厄的陰謀,讓所有受‘虞仙翁’矇騙的百姓,全部清醒過來……”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只因他們發現,自己早已不在海上。
眼前是宛如死水的無際蓮池,池面薄霧縈繞,開滿無數朵重瓣蓮花。
水澤深黑,無漣無漪,卻倒映著並不存在的皎白圓月。
又是一個新的鬼境。
就在兩人發愣時,船底驟然大幅震動,水波湧起,一浪接一浪,將小船撞擊得飄搖欲覆。
緊接著,一條巨型鯉魚從水中躍出,濺起滔天水花,再如傾盆急雨般落下。只見那魚在空中一擺尾,直撲向甲板,大嘴一口便將崔如珺吞沒。
“如珺!”
範無殃急促大吼,正欲攻擊,哪想眨眼間,鯉魚在空中一翻騰就縮成了蜉蝣大小,滑落池下再也不見蹤影。
蓮池重新死寂如常。
“……”
此時,範無殃面上竟呈現了出不同以往的平靜。
她已經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於是範無殃執篙撐船,在霧氣漸濃的蓮花叢中悠悠前進。不知過了多久,船頭及岸,她棄篙登島,慢慢仰頭,凝望前方那高不見頂的朱樓綺戶。
踏入銅門,穿行在瓊樓玉宇中,範無殃滿眼只見雲窗霧閣,雕樑畫棟,甚至每經過一扇屏風,景色皆不相同。
流丹飛閣、桂殿蘭宮、水榭亭臺……
直至穿越最後一道七佛屏風,須臾間,溼熱氣息撲面,範無殃的視野再度豁然開朗。
此處藤蔓纏繞,芭蕉葉層層堆疊,形成枝繁葉茂的蒼翠叢林。
隔著沼澤,可見渡厄身披黑袍,雙掌合十,靜靜盤坐在蓮葉上,而在他背後,竟是一尊與山齊高的白玉巨佛。
佛像左持蓮花,右握如意,臉上無眼無鼻,只有嘴角依稀噙著笑,令其更顯詭異陰森。
“這是何物?……”範無殃愕然仰望。
“此乃往後將普照人間的慈悲無面佛。”渡厄於巨像座下徐徐張開雙臂,“祂不生不滅,全知全能,可回應眾生一切祈願。我虞仙翁,便是這無面佛的真身降世,受萬民生生世世頂禮膜拜,香火永祀不息。”
話間,他抬起蒼老褶皺的臉,眼窩深陷,“而你……既瞻此佛,怎敢不拜?”
範無殃冷笑:“你想成佛嗎?”
“世間神佛,無非泥塑木雕,受著人間香火,卻坐視蒼生流離,如何配得上濟世二字?”渡厄朝天舉起枯瘦的食指,“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我將成為無盡與永恆的化身,終將渡盡天下厄難。”
“冠冕堂皇,實則貪生怕死而已。”範無殃眸色一沉,“你手上染了多少無辜鮮血,如何有臉面說出‘濟世’二字?”
“世上從未有過無辜犧牲,他們的死,是為換取一個無災無難的太平人間。因此,我不是在殺戮,是在救贖。”
“瘋子。”
範無殃漠然直視他,眼裡再也沒有絲毫情感,甚至包括仇恨,與憤怒。
“你與我為敵,毀我鬼兵,費盡心力闖到我座前,只為說這些?”渡厄神情平淡依舊,只是語氣裡多了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若非我慈悲無量,你在遇上熾燃鬼的那一刻早已魂飛魄散,豈能容你在此放肆狂言?”
“慈悲?”範無殃一聲嗤笑,“你並不是不屑出手,而是不敢出手,因為你在忌憚,忌憚自己違反天道的下場,忌憚那些見不得光的陰謀,有朝一日被世人所知。所以,你躲在幕後,操縱惡鬼,驅使旁人為你鋪路。”
她邊說,邊拔出腰間的擀麵杖,“別太高看自己了,渡厄,你不過就是個不敢面對光明的懦夫,一隻縮在陰溝裡的老鼠!”
“一根木杖,能有何用?”渡厄淡淡道,“在無面佛前,不過螻蟻自戲爾。”
“在現世裡,它的確只是一根木杖。”範無殃拋棍為劍,隨手挽了個利落的劍花,“但在境裡,它便是處你以死刑的鬼頭刀。”
渡厄搖頭哀嘆:“你果真是地府派來的走狗,光憑你一人,就想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嗎?”
“十八層地獄?那太便宜你了!”範無殃躍身而起,法劍寒光直指渡厄頭顱,“你只配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不曾想劍鋒剛至,渡厄的身影竟似水中漣漪那般,盪漾一下便消失了。範無殃撲了個空,只能收劍下落,足尖輕輕點在蓮葉上。
“天真,我來去自如,你打算如何殺我?”
沼澤周圍,迴盪著渡厄輕蔑的嘲諷。
“……不,我只要毀了這裡就行。”
範無殃說完,腳下猛然發力,藉助水面蓮葉再次騰空,輕盈地躍上白玉佛像顱前。
消除鬼境的關鍵,是找出萬果之因,恐懼之源。
而她深知渡厄的因果是為何物。
範無殃身形滯空,手中的長劍旋轉,瞬間變成一柄大錘,朝著佛像的面部狠狠掄去。
重錘砸下,將空氣壓出一道白色氣浪,無面佛臉部頃刻龜裂,凹陷,最後炸開萬千碎片。
一時間,巨像轟然倒塌,整個鬼境山崩地裂,範無殃也隨之往下墜落。等腳踩上積水地磚,她一個仰頭,就發現自己掉到了下一層幻境中。
此處有高山瀑布,叢林藤蔓,被樹根纏繞的廟宇立在潭水中央,門前一對石象長滿青苔,如同靜默的守衛。
範無殃飛快環視四周,隨後,視線停在包圍了自己的無數石雕上。
那些石頭皆被刻成神像模樣,姿態各不相同。一眼望去,四大天王、天龍八部、十八羅漢、二十八夜叉、十羅剎……石像或託塔,或舉劍,或舞刀,排列得密密麻麻,凶神惡煞,妖異可怖。
“我沒工夫陪你小兒嬉戲,只要我一聲令下,那些石像全都會化作惡鬼,吃淨你每一寸骨肉。”
渡厄立於瀑布高崖上俯視她,黑袍隨風擺動,“你的魂魄,會助我煉出更強的鬼,即便垂死掙扎,你的執念,也只會淪為閻浮樹的養料。”
“……”
“不過,如若你肯倒戈歸順,對我俯首稱臣,我且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範無殃卻微微勾唇:“我相信你不會這麼絕情的,小師父。”
渡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駐足回首:“……你方才叫我甚麼?”
“瓊花瓊花,鹹海結花,寒來暑往,何以為家。”範無殃悠悠唱完,笑看渡厄問,“還記得這首民謠嗎?”
長久的沉默後,渡厄才暗啞出聲道:“你從哪裡得知這首歌的?”
“哦?你當年滅我師門,取我性命,不就是想等我轉世歸來嗎?”範無殃挑了挑眉,“才過去短短一百年,我以為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我。”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渡厄先是垂下頭,從低沉的啞笑改為張狂的大笑,原本佝僂的背脊也開始向上挺直,“沒想到啊沒想到,我本打算親自去找你,結果你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隨後,他身影一閃,眨眼便從高處來到了範無殃面前。
範無殃則定定地看著他,神態從容不迫。
只見渡厄摘下斗篷,樹皮似的枯皺面板逐漸平整,頭頂也長出白髮,再潑墨般迅速染黑,化為青絲瀑布悉數披落到肩上。
最終,年輕男子慢慢抬頭,任黑髮紛飛,臉上露出一抹魅惑陰柔的微笑:
“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琉璃?”
*
天色漸暗,暮靄沉沉,鹹城內依然熙熙攘攘,一片繁榮昌盛景象。
林學之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他蓬頭垢面,一副乞窮儉相,所到之處,無不引得過路人白眼相看。
突然,他像是感覺到甚麼異樣,隨即茫然回頭,遠眺向殊蘭寺的方向。
夕陽西下,鎮海塔仍高高聳立,黃昏把寶塔的琉璃瓦映得絢麗流彩,金光璀璨奪目。
林學之看得失神良久,根本注意不到後方來了一輛板車。
“酸書生,別擋老子路!”拉車的攤販見狀大罵,“鎮海塔都立在鹹城幾百年了,到底有甚麼好看的?滾!”
“看。”林學之不動,反指向塔頂。
“我看你……”攤販罵到一半,突然面露驚恐,“喂,鎮海塔……是不是少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