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重樓
看著父親的身形在懷裡一點點消失,範無殃慢慢鬆開了雙臂。
她雙唇動了動,又說不出半句話,只是將頭越垂越低,直至凌亂的髮髻滑落幾縷髮絲,隱約遮擋她的側顏。
崔如珺在一旁靜靜看著,眉頭蹙起,眸底卻溢滿疼惜與苦楚。
從死牢一路走來,他們經歷了太多太多。
他曾想過福船上會是薛冠,會是虞仙翁,甚至可能甚麼都沒有,也想不到會是如今這種結果。
“無殃……”
崔如珺低啞出聲,想要扶住她肩膀,可手剛伸出去,就被範無殃側身躲過,於是他不由得愣了一愣。
範無殃此時頭仍低垂,但背脊已然挺直。只見她深喘幾口氣,便猛地抬起臉,眼中的淚光唯剩清澈與堅定。
“出發吧,沒時間了。”不待崔如珺發話,她就大步邁向塔下的瑤池,邊走邊道,“鬼境很快便會潰散,我們必須馬上找到離開海底的方法。”
“你爹說瑤池下有通道,莫非是要跳進去的意思?”崔如珺追上她。
“不清楚。”範無殃答道,“方才交戰時,我便已察覺塔下必藏有秘寶,而且像有人在刻意隱匿,如今正好可以一探究竟。”
然而,所有的猜測,都在他們來到瑤池邊緣時,徹底消失了。
池中是一汪晶亮的水,透徹靈潔,彷彿一面清澈無染的明鏡。
隔著水面,他們能窺透池底沉著一棵巨大古樹,樹枝流光溢彩,樹葉似雲若霧,恍若超脫塵世的水下仙境。
“……裡面怎麼會長有樹?”崔如珺詫異至極。
範無殃剛要開口,腳下倏地一陣震顫,身後已傳來隆隆水聲。
“海水灌進來了,快走!”
她再也不敢多想,當即拉住崔如珺縱身躍下瑤池。
入水的一剎那,範無殃只覺掠過無數泡沫眼前,身體也如水下浮空,完全沒有實感,只有一幕幕回憶徑自湧向腦海。
隨後,耳邊響徹喧囂蟬鳴,她在霧氣中看到了一條深山中流淌的溪流。
範無殃猛然愣住,心說自己怎會身處此地?更詭異的是,她此時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唯剩雙目還能視物,除此之外,甚麼都做不了。
溪邊,一位陌生女子正在用竹筒汲水。
對方容貌與範無殃頗有幾分相似,蛾眉淡掃,清眸流盼,霧鬢風鬟,一襲青衣迎風拂袖,宛若盛開的空谷幽蘭。
……是誰?
“堂主,大事不好!”
此時,一個戴著面具、近衛裝扮的男子匆匆趕來,下馬跪地急報:“有弟子報信,稱山下洪水暴漲不息,淹毀田地,飄沒廬舍!無數人畜溺斃洪中,瘟疫已開始蔓延,情勢危急!”
堂主?……
範無殃愕然心想。
而那女子緩緩起身,戴上帷帽,回頭說道:“知道了,那我們也下山罷。”
“是!”
近衛應聲相隨,當即策馬護她一路下山。
山路崎嶇,危崖高聳,沿途皆是流離失所的災民。舉目之處,哀鴻遍野,滿目瘡痍。
“何其殘忍。”女子見之不由惻隱,“蓮邦叛軍為一己私慾,毀堤洩洪,視下游萬千生靈如草芥,實在喪盡天良。”
“聽聞蓮邦昨日已被擊潰,叛軍首領投江自盡,也算惡有惡報。”近衛在她身後說道。
女子低頭,憂傷的神色更沉:“可死了這麼多人,他們的家……也再回不來了。”
不久後,兩人偶遇了一群衣不蔽體的幼童,他們各懷抱一籮草藥,赤著腳匆匆往山上趕:
“快點,快點!別讓師父等久了!”
近衛見狀,立刻喊住那些孩童:“小娃娃,等一等!你們這是要往哪兒去?”
孩童們停下腳步,稚聲答道:“有位救苦救難的小師父病倒了,我們必須找藥去救他。”
……
災民營中瀰漫著淒涼與苦楚,咳嗽聲、嬰童哭聲、哀嚎聲此起彼伏。
跟隨孩童的步伐,女子攜近衛來到一處臨時搭起的草棚前。
只見一個男子躺在乾草堆上,髮髻凌亂,上半張臉裹著髒兮兮的紗布。他緊抱腹部而蜷曲身體,嘴裡還發出若有若無的呻吟,似乎正在忍受著甚麼蝕骨之痛。
範無殃內心赫然一震。
“小師父!”
孩子們哭喊著,爭先恐後地擁上前,有人給他喂水,有人幫他擦汗,還有人從籮中取出一株草藥問:“你要我們採的是這種草嗎?!”
男子喘著氣,滿頭汗地扭頭,嗅了嗅草藥的氣味,虛弱道:“對……此草為雲實,可防毒止痛,除寒熱,麻煩你們把它搗碎煮沸給我……其餘的,可以餵給有洩痢的人,千萬記得別煮多了……”
近衛不禁驚訝:“僅憑嗅覺便能辨藥,此人醫術定然不淺。”
女子沒說甚麼,徑直走了過去,在眾孩童的注目裡蹲下身為男子把脈:“呼吸急促,脈象紊亂,氣血虧耗,想必是中了某種草藥之毒,發作損傷臟腑。”
說完,她站了起來,冷靜地對旁人道,“只靠雲實是不夠的,我還需要紫參、射干、甘草,用以驅除寒邪,解毒散結。它們皆是山中尋常草藥,你們若有人認識,請盡快取來。”
“請問,您是?……”災民中,有一老者疑問道。
“琉璃。”女子扶正帷帽,青紗飄蕩,於風中盈盈而立,“重樓堂堂主。”
此話一出,眾人立即議論紛紛。
範無殃更是難以置信,想不到她此刻所見,居然是百年前未遭滅門的重樓堂。
“原來姑娘就是那位大名鼎鼎、救苦救難的活菩薩!”那名老者丟下柺杖,朝琉璃猛地跪了下來,磕頭求道,“恕老漢方才有眼不識泰山,求求您快救救小師父吧!他是我們大家的救命恩人啊!”
見老者如此,其他災民也全都跟著下跪,所有人幾乎異口同聲:“求女菩薩救救小師父!”
“快快起來!”琉璃扶起老者,語氣堅定,“不僅是他,所有傷者我都會救。我重樓堂自來以懸壺濟世為宗旨,凡有一息,必盡全力,請諸位放心!”
“多謝女菩薩!”
無數聲千恩萬謝響起,可除了範無殃,無人再注意到,那受傷男子的嘴角,此刻竟近乎不露痕跡地微微勾起。
不待她有所反應,眼前驟然煙霧繚繞,範無殃又來到了一座紗幔輕垂的樓閣之中。
“瓊花瓊花,鹹海結花,寒來暑往,何以為家……”
在銀鈴般的淺唱低吟裡,男子徐徐轉醒。
“你還好嗎?”琉璃停下研藥的動作,淺聲問道。
她此時摘下了帷帽,卻仍用青紗蒙著臉龐,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明亮盈動。
“……這裡是?”
雖然男子雙眼被布巾包裹,但也能察覺自身所處之地與災民營截然不同。
“重樓堂的醫閣。”琉璃過去為他細細擦汗,“你中毒極深,數次徘徊生死邊緣。幸好你意志堅定,挺過來了,只願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好香的氣味。”男子慢慢側過頭,“聞著叫人分外安心……這是甚麼香?”
琉璃不答,反問道:“小師父,你叫甚麼名字?”
“過往名姓,我早已不記得。”男子嘆息道,“我曾法名渡厄,如今還俗,這名字我亦不配再用。女菩薩若不嫌棄,便賜我一名號吧,您於我而言,實乃再生之恩,無以為報。”
“是嗎?我聽山下難民說,你於洪災後出現,即便身負重傷,也堅持不眠不休地治病救人,最後不慎嚐了毒草,才病倒至此。”
“只因我心軟懦弱,看不得人間苦難……”
“你不是懦弱。”琉璃給他餵了藥,語笑溫柔如水,“渡人渡己,亦渡世間災厄,我認為你從未愧對過這個名字。”
渡厄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沙啞地開口:“方才,您唱的歌謠很動聽,是甚麼歌?”
“民間喚其《瓊花歌》,但知者寥寥。”
“能再唱一次給我聽嗎?……”
琉璃動了動唇,正欲歌唱,守在屏風後的近衛卻驀然打斷:
“堂主,時間到了。”
“好。”
琉璃應聲,為渡厄換了乾淨毛巾,便起身離去。
垂幔隨風搖晃,當掠過窗欞的那一刻,清淺月光逐漸轉為晨曦灑落。
“……水莽草雖為劇毒,但只要炮製方法得宜,也可成為平衡陰陽的良藥。”
琉璃傳授藥方時的語氣,總是平靜而柔和。
渡厄放下杵臼:“正如《和劑局方》雲,‘有須燒煉炮炙,生熟有定,順方者福,逆方者殃’,對嗎?”
“不錯,當初將你收入重樓堂,果然是對的。”琉璃頷首,眼帶欣慰笑意,“你天資出眾,假以時日重見光明,更將大有可為,或許……還能接任下一任堂主之位。”
“那是不可能的。”渡厄搖搖頭,話音悲愴哽咽,“我的臉皮、鼻樑,乃至雙眼,都在兩年前被惡熊吞去。傷病尚可痊癒,五官卻無法再生,我這一生,都與光明無緣了。”
“未必。”
渡厄渾身一震。
“也許還有機會,能令你重新生出骨肉。”琉璃微閉上眼,“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待我將《樓陀經》參悟透徹,一定會找出救治你的方法。”
“《樓陀經》?”
……不,別說出來!
範無殃在心中痛苦地吶喊,不要將秘密告訴他,不要被他騙了!
“那是重樓堂世代守護的秘傳古經,只有親傳弟子才可修習傳承。”琉璃話間頓了頓,“但今日告訴你,倒也無妨。因為你天賦異稟,他日躋身親傳、掌醫,乃至堂主繼承人,都是遲早的事。”
“若能尋回雙眼……”渡厄緩然抬起手臂,指尖若有若無地觸及她的青紗,“我是不是就看得見你的模樣了?”
琉璃驟然一抖,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嚇到,立即側身避開:“不行……”
“抱歉,我無意冒犯。”渡厄苦笑起來,手也僵滯於半空,遲遲難以落下,“可是我不明白,堂主與近衛師兄,為何總要蒙著面呢?”
“此乃宗門規矩,歷代堂主及近侍,皆不得以真面目示人。”琉璃以袖半掩面,顫聲道,“所以,你以後別再這麼做了。”
渡厄的唇角垮下了些:“即便到死,也無法見人嗎?”
琉璃道:“只要有更優秀的弟子繼任堂主,我退了位,自然就不必再守此規。”
“若你嫁作他人之妻呢?”渡厄將聲音放沉。
“這……祖師遺訓,堂主不得成家。若我嫁人,便再無資格執掌重樓堂了。”
渡厄的問話聲越來越低:“你回答有猶豫,這不像你。莫非,堂主早已有了心儀的郎君?”
“我……”
“是誰,你的近衛,南星師兄?”
“……”
“為甚麼?只因你們是青梅竹馬,從小在師門長大?”
琉璃半垂眼簾,平日淡泊的神色中,竟少見得露出了一絲嬌羞:“嗯,你千萬別同他說。”
渡厄緊緊抿唇,不予回答。
琉璃見狀,更是坐立難安。猶疑片刻,她便尋了個由頭匆匆起身:“時辰不早了,我先去忙,今日傳授你的藥方,務必牢牢記熟。”
而渡厄獨坐在搗藥臺前,默默聽著門外傳來近衛擔憂的疑問:
“堂主,您怎麼了,臉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不,只是夏至將到,有些燥熱……”
嗡——
陡然,尖銳鳴響貫穿耳膜,令範無殃難以忍受。她閉眼捂住耳朵,再睜開眼,腳下已染開一片屍海血紅。
渡厄一刀割開近衛的雙眼,再欺身上前,長刃直直插入其頸脖間。
他臉上纏裹的紗布已濺滿血點,嘴角卻始終掛著微笑,如此反差,只叫人望而生寒。
“堂主……逃……”
近衛面具破碎,臉孔已是血肉模糊,他嘶啞著說完,其殘軀就被渡厄一腳踩到血泊裡。
“不!——”
琉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她雙腳已被折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近衛死去。
“琉璃,礙事者既已不在,想必你就沒後顧之憂了。”渡厄一甩刀刃的血,笑道。
縱使渾身是血,她也艱難地一寸寸爬到近衛身邊,無力地牽起他的手,淚水伴隨血汙流下:“南星……”
渡厄不疾不徐地半跪下來,朝琉璃伸出手掌,嘴角的笑意溫柔繾綣:“琉璃,不如離開師門,和我結為夫妻可好?我願與你共度此生,至死不渝。”
琉璃臉色蒼白,伏在南星屍身上大口喘息著,幾乎耗盡了體力。
半晌,她終於選擇閉上雙眼,身體也像是認命那般倏然軟下。
渡厄見她卸下防備,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不禁喜上心頭,彎腰將琉璃柔柔抱起:“乖,這就對了,你只需聽我的話就好,其他甚麼都不用想。”
“你做夢!”
琉璃突然咬牙,手腕一翻,銀鐲子裡彈出淬毒刀刃,狠厲刺向了他的喉間!
渡厄迅速躲過致命一擊,但仍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刀劃破下頜。霎時,血液飛濺,紗布破碎,露出了其下一張俊美完好的面容,不再是過去血肉猙獰的模樣。
“你……”琉璃望著他額上的蓮紋,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你是……蓮邦的人?……”
“怎會呢?蓮邦早已覆滅,我如今可是自由身。”渡厄無動於衷地擦掉血跡,面板回覆如初,“不過他們之所以人人紋面,也是我這師爺的主意。畢竟修煉滅經者,本就會生此蓮紋,除非割掉臉皮,否則褪不去,洗不掉,我當然不願自己在人群中太過顯眼。”
“滅經?”琉璃茫然呢喃,彷彿明白了甚麼,“你身為叛軍,卻假意救助災民,莫非就是為了我們重樓堂的生經?”
“答對了,不愧是我的堂主。”渡厄笑眯眯地拍了拍手,祝賀道,“可你也許猜不到,我中毒並非偽裝,而是被昔江節度使的奸計所害。所幸我已修成滅經,水莽毒雖不至死,卻仍要承受難以忍受的劇痛,因此,我必須要找到生經。”
他稍稍偏過頭,笑容陰寒,“只要二經合一,我便能修為大成,自此不死不滅。”
琉璃默默流著淚,眸中最後一點光芒也消散殆盡,剩下無盡的絕望。
“如今我已取得生經,終究是找回了五官,幾近完美!”渡厄滿意地張開雙臂,“這還要多謝你,琉璃!若非你告訴我生經就在重樓堂,我怎可能這麼早便得到圓滿?”
“……你不會圓滿的。”
“哦?”渡厄嘴角一滯,眯起的笑眼睜開了一些,“何出此言?”
“貪、嗔、痴,此三者,皆是你罪業。”琉璃吐出大口鮮血,氣息微弱,卻仍強撐著身體冷笑道,“從今以後,神佛將不佑你,天地亦不容你,你永生永世,都會是一具被執念奴役的行屍走肉,一隻被人踩在腳底下、求而不得的蟲豸!”
咔嚓。
話音剛落,她就被無聲扭斷了脖子。
“你太多話了。”渡厄收起笑,丟下她的屍身,像是孩童丟掉一件厭棄的玩具,“但願你來世投胎後,能再乖巧些。”
他踏過屍山血海,目不斜視地走出總堂,然後一把火將木樓點燃。
火焰肆虐,茫茫吞噬一切。
至此世間再無重樓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