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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鮫珠有淚

鮫珠有淚

海神,向來喜怒無常。

前一瞬風平浪靜,後一瞬便濤天蔽日。

十二年前。

天仍熹微,濃霧彌天的海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艘帆船。

嘩啦!

船艏破開曉霧,撞碎海浪,持續往海原深處挺進。

帆船上坐著六名赤膊大漢,皆是漁夫打扮,面色凝重,一動不動的身形伴隨浪湧起伏。而船尾處,還捆著三隻大鐵籠。

突然,有人低低發問:“是這兒麼?”

“是了。”另一人回答。

“動手!”

領頭落錨,再一聲令下,幾人卸了第一隻鐵籠,從中粗暴扯出一個五花大綁的紋面男子。

“唔唔唔!”男子滿臉恐懼,想求饒卻被堵住了嘴,只能拼命搖頭。

“阿彌陀佛,這都是你自己犯下的罪業,莫怪我們心狠。”一個大漢把男子死死按到舷邊,抽出隨身短刀,“就算不帶你出海,你也是被秋後問斬的命,不如當了餌料,為陛下盡這最後一份力,也算積了陰德。”

“嗚嗚!……”

男子掙扎悲鳴著,涕淚橫流,只能眼睜睜看著刀刃劃破自己咽喉,鮮血噴薄而出,霎時染紅了大片水面。

爾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沒出來,看來這群畜生還挺精!”過了許久,領頭才狠狠啐了口痰,揮手示意方才的割喉大漢,“換一個。”

割喉大漢點頭,把流乾了血的死囚丟下海,從第二籠中拖出一個更年輕的男子:“出來,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領頭一見那人,便吹了聲口哨,戲謔道:“喲,小哥生得倒清秀,可憐犯的何事,怎會淪落至此?”

“據說是科舉買官舞弊,還私撰妖鬼文章。”大漢答道。

“這可犯了大忌,怪不得!”領頭嗤笑完,又回頭對其餘同伴揶揄道,“你們別說,看這小秀才細皮嫩肉的,興許會被哪頭畜生叼回去當相公呢!哈哈哈!”

船上爆發一陣鬨堂大笑。

緊接著,大漢手起刀落,那秀才很快就停止反抗,渾身軟了下來。

風浪嗚咽,敲打船板吱呀吱呀地搖晃,所有人同時提起了魚叉和魚矛,似乎正屏息等待著甚麼。

海面飄蕩著幽幽白氣,似霧非霧,忽然,咕咚幾聲水湧,像是有巨大陰影從船下襬尾遊過。半晌後,那活物猛然半身出水,亮出獠牙,咬住書生頸脖,一翻身就墜入水下,往遠處飛快游去。

領頭眼神一冷:“是鮫!別給它跑了!”

同時魚矛已朝活物投出。

一時間,數十把綁著纜索的鐵矛紛紛射向活物,彷彿流星箭雨,最終,一把魚叉精準刺入活物尾部,連同纜索一齊帶下了水。

“刺中了!快下水殺了它!”

“我來!”

人群中一聲大喝,一個壯漢猛地衝了出來,握著鐵叉一躍而下。

壯漢的身姿矯健,像游魚一般扎入海中。他追上繩索,一手扯住繩末,一手狠狠擲出魚叉,鐵刺破水,穿進那被喚作“鮫”的龐大生物尾鰭,漫開大團血色。

他如此熟練,顯然已不是第一次執行任務。

傳言在東海深處,有鮫居之,皮可制綃,淚可成珠,其膏長燃不滅,其肉食之無疾。當朝天子諱言鬼神,卻對長生不死有著無盡追求,由此世間多了這樣一個職業——

捕鮫人。

而範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見他衝破血霧,在水中靈活轉動身軀,避開張牙舞爪的海草,同時身形一側,短刀在手中出鞘,直朝負傷的鮫獸心臟而去。

驀然間,範平眼角閃過一道詭異彩光,讓他動作稍有遲疑。

正是這一瞬遲疑,鮫獸激烈地甩了幾下尾,抖落魚矛,消失在了海藻密林中。

範平愣在原處,看著那根魚矛翻轉漂浮,長時間未有動作。他猶豫良晌後,還是決定調轉方向,朝印象裡發光的地方游去。

撥開一層又一層纏繞的海藻,最終,範平看到了畢生難忘的稀世奇物。

那是一株無葉絳花。

其花生於礁石間,枝柯伸展,色澤絢耀斑斕,形似珊瑚,光潤瑩潔,卻又非石非玉。

——此物絕非凡間擁有,若將之稟報朝廷,也許他們能得到遠比捕鮫更豐厚的獎賞!

範平思及至此,立馬仰首上浮,打算把這天大訊息告訴領頭。

等他探頭出水換了氣,便迫不及待地遊向帆船,大吼道:“頭兒!我在海下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絕對比和畜生玩命要值當得多!……”

他利落爬上船,喜悅之情剛要外露,下一刻就被極度的震驚所取代。

只因他的隊友全死了。

他們或被扭斷脖子,或被魚叉貫胸,無不面色驚恐,眼球突出,死狀可怖。

血泊之上,一個年輕男子正坐慵懶於船頭,目光含笑。他穿著囚服,左腿盤起,一隻手伸置於右膝上,身形隨海浪沉浮,被風吹亂的長髮幾乎融入夜霧中。

那深黑色的蓮紋,也在他半邊臉上若隱若現。

而男子背後,最後一隻鐵籠已經扭曲變形,籠門大敞。

“你怎麼?……”

範平訥訥說不出話,他想不通一個手無寸鐵的死囚,是如何開啟牢籠,把這群身經百戰的壯漢殺死的。

“了不起,了不起!”男子淺笑著拍了拍手,話中滿是讚許,“僅吸一口氣,居然就能下潛如此之久,不愧是江湖名號‘潛蛟’的傳奇漁人,久仰久仰!”

“畜生,你都做了甚麼?!”範平頓時被憤怒燒紅了眼,操起魚矛就要過去拼命。

哪想對方不急不躁地丟擲一物:“別急,你先看看這個。”

範平下意識接住,隨即就瞪直了眼:“這……”

“你為朝廷賣命這麼久,想必也識得此物。”男子說道,“此乃皇家鑄造的純金腰錠,一枚勝過銅錢萬貫。我知你娘子身患沉痾,急需用錢,有了它,必能保你一家老小衣食無憂。”

“……那又如何?”

男子歪頭輕嗤,勾起食指緩然道:“你方才在海底找到的奇花,叫‘海瓊花’,只生長於海底,傳聞其‘如雕紫玉浮,光艶艶與海雲相映’。我需要在九洲四海採掘此花,因此想僱你為我做事,一株一金錠,事成以後,報酬夠你買下一整座鹹城。”

“你才殺了我弟兄。”範平肅色警惕地盯他,“我怎可能信一個惡徒的話?”

“既如此,那你更應感謝我。”男子悠哉道,“海瓊花本就存世無多,僧多粥少,莫非你還想與他們同分報酬?”

“……”

“你為皇帝奔走多年,勞苦功高,卻被領頭長期壓制搶功,我知你積怨已久。”

男子走下船頭,緩步來到範平面前,吐出的話語猶如揮之不去的海霧,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你不必壓抑自己的想法,這些人不過一群烏合之眾,死不足惜。而跟我幹,你妻女將衣食無憂,永世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範平陷入沉默,握拳的手微微發顫,眼神雖仍在掙扎,但神情已開始變得鬆動。

“你怎知道我的名號,莫非蓄謀已久?”他問。

“聽聞潛蛟胸前有道標誌性的長傷疤,由腰至頸,宛如遊蛟,範兄盛名在外,我自然一看便知。”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叫渡厄,一個為天子祈福的虔誠信徒。”男子朝他伸出手,挑眉笑道,“如今捕鮫隊只剩你一個人,即便回去了,你也難逃謀殺嫌疑。不如與我合作吧,範兄,報酬將不再有抽成,全部到你手上。”

當理智被碾碎,彷彿腐爛骨肉落入泥土,生長出對金錢的野蠻貪慾。

範平從未見過鮫人泣珠,卻親眼見過金沙落雨。

離開捕鮫隊後,渡厄把他帶至一艘運鹽船上,隨手劃開一包席囊,任囊中金沙淅淅瀝瀝流下。縱使船艙昏暗,這道金色瀑布依然閃耀著太陽的光輝。

震撼、美麗、魅惑人心。

至此,他成了黃金的奴隸。

範平隱蔽世間,以命相搏,隻身潛入幽深海淵,為渡厄挖起一株株海瓊花,再將它們交給一個叫薛冠的巡官。

薛冠收了花,以鹽包作為偽裝,將其運往鹹城的一座廢棄鹽倉。

渡厄在廢倉中鑄造煉香爐,把海瓊花、念珠果、檀香木、水莽草四種珍稀材料,一同放入爐中煉製。據他們所言,如此方法,可煉出一種聞之即能延年益壽的神香——“生香”,而薛冠會將這種香獻給朝中高官,以牟取利益。

並且他們真的成功了。

薛冠的仕途從此一帆風順,短短六年,他就從鹽官一路晉升為了州刺史。赴宴的那天晚上,範平才再一次見到了渡厄,但對方早已改頭換姓,成為人人敬重的“塵無法師”,還當上了殊蘭寺的住持。

並且,這是真正的“改頭”——

因為六年時間,渡厄竟從原本年輕俊美的男子,變成了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其臉上的蓮紋也消失不見了。

不僅如此,他還憑空捏造了一個“虞仙翁”的身份,將其塑造成無所不知的神明,用以接見問卜求神的信徒,誘導眾人對此名號頂禮膜拜。

但範平不在乎這些。

他只看到,這兩人如今都得到了權力和地位,受萬人敬仰,被萬人畏懼。唯有自己,還龜縮在崇山峻嶺中,傻傻地替他們做嫁衣裳。

憑甚麼?

範平不甘心。

那名為貪慾的種子,早已紮根於執念深處,越長,就越是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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