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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怒海夜叉

怒海夜叉

滴答。

水珠自石鐘乳上滴落,在鬼境裡發出餘韻悠長的迴響。

整個洞窟幽深曲折,範無殃和崔如珺越是深入,就越是被四周流光溢彩的景象驚豔。

很快,視野豁然開朗,兩人仿若闖入一片縹緲煙霞中,到處是珊瑚叢生,浮翠流丹。

他們來到了一處宏大的海底地宮中。

眼前是斷裂的殘磚,頹敗的古井,井壁佈滿藤壺,井下魚群遊過,一座倒塌的古塔寂然鑲嵌在礁岩之中,被珊瑚所覆蓋。

直至這時,崔如珺才從目睹奇觀的驚訝裡緩神:“這塔……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

範無殃說道:“傳言,古俱如王曾遣鬼兵在三千世界建浮屠塔四萬八千座,每座塔下,都供奉著獨一無二的聖物,此塔會不會也是其中一座?”

“這傳說我也聽過,但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真假難證。”崔如珺在前面開路,牽著範無殃踏過無數嶙峋礁石,“就算俱如王真建了這麼多塔,幾百年間,它們也早被湮沒在歷史裡了吧……”

兩人揮劍割斷攔路的海草,進入了沉塔裡。

塔內幽靜黑暗,地上躺著眾多石像殘肢,各色瓷器陶片散落一地,而其中最顯眼的,便是那塊斜插在泥沙下的半塊石碑。

崔如珺走上前,拍掉碑面泥沙,露出了最上方“鹹城鎮海塔碑名並序”的刻文。

“這是鎮海塔的塔碑,為甚麼會在這裡?”他的臉色驀然變了。

範無殃撿起一片綠釉琉璃瓦當,凝視其上的忍冬蓮紋,若有所思:“不僅如此,遺址殘存的這些琉璃瓦,也與鎮海塔一模一樣。”

“等等,難不成……”

崔如珺猛地想起甚麼,視線轉向了黑暗更深處,那一尊高大匍匐的牛形黑影。

那臥牛四肢前跪後盤,已然鏽跡斑駁,但身上由昔江節度使親刻的“鑄作鹹城鎮海安瀾”百年銘文,仍依稀可見。

是鎮海鐵牛。

世間僅此一尊。

“莫非這座沉塔,才是真正的鎮海塔?”範無殃詫然呢喃道。

那此刻立於殊蘭寺內的寶塔,又是何物?……

範無殃一時愣神,誰知崔如珺突然的一喝,霎時把她思緒拉回:

“無殃,小心!”

緊接著,一道閃電劈落下來,瞬間將周圍映得如同白晝。

巨響過後,四周化作一片焦土,待濃煙散去,一隻人首魚尾的惡鬼漸漸在浮霧中顯現。

其鬼頭生尖角,面如藍靛,巨口獠牙,嘴裡不斷吐出陣陣寒氣:“何人犯我鬼境?”

“是夜叉鬼。”範無殃以盾擋下了雷電,低聲對崔如珺道。

“你見過它?”

“沒有,但是……”

她總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只是後面的話,範無殃沒有說出來。

“吾乃巡海夜叉,奉仙翁之命鎮守此地。”惡鬼渾身覆滿鱗甲,手持一柄金鋼叉,“爾等魂魄既被流放至此,便表明對仙翁心有不誠,罪該萬死!”

話音剛落,它便撲將上來,閃著電光的鋼叉一翻,向二人狠狠刺去。

範無殃眼疾手快,馬上舉盾防禦。剎那間,“鐺”的一聲,炸雷響起,火星迸裂,她被震得虎口發麻,幾乎要抵擋不住。

“你們是甚麼人,竟有這等本事?”夜叉鬼見狀大為吃驚,“不是仙翁流放的遊魂?!”

——原來如此。

範無殃一下子想明白了。

此鬼境就藏於福船之下,那些抽中福籤的信徒,福簽上的符咒會將他們引到船上,讓玄燭“挑選”。沒被選中的人,則被流放進鬼境,任由夜叉鬼吞食,最終魂飛魄散。

而被玄燭看中的信徒,等到慘死後,就會變成任人差遣的傀儡。

獵戶、曇姬、趙崇……莫不如此。

這就是玄燭的陰謀。

範無殃於是冷冷一笑,掐唸咒訣,放出一道刺眼白光。

白光迷惑了夜叉鬼,讓它心生警惕,鋼叉一頓。

此時,範無殃的盾牌移開,閃現在夜叉鬼面前的卻是崔如珺。他趁勢攬劍,寒光一劃,惡鬼手臂鱗甲綻開,濺落滿地黑血。

夜叉鬼卻不畏懼,負傷躲過,並以鋼叉喚出風刃甩向二人。範無殃立即迎擊,用盾揮散風刃,緊接著迅速後退,交由崔如珺進行攻擊。

兩人就這樣並肩作戰,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無縫,將夜叉鬼打得節節敗退。

見敵人不力,範無殃乘勝追擊,轉盾為鎖,大喝一聲:“收!”

鎖鏈宛如遊蛟舞水,盤曲向前,緊追惡鬼不放,瞬間將它重重纏住。

“這是何物?!”

夜叉鬼面露驚慌,欲用鋼叉挑開鎖鏈,卻根本不及那拘魂鎖的速度。

範無殃亦不給它機會,持續唸咒,收緊鎖鏈,勒得惡鬼鱗下滲出絲絲血痕。

夜叉鬼掙脫不開,更使不出招數,遂暴怒大喝:

“仙翁助我!”

須臾間電閃雷鳴,海浪從四面八方奔湧襲來。

範無殃一驚,立刻撤退,同崔如珺一起躲入礁石洞中,夜叉鬼也得以從鎖鏈中掙脫。

待潮水退去,地面礁岩沒有了泥沙的掩埋,悉數裸露出來,可此處已不見範無殃和崔如珺的身影。

惡鬼的動作一滯,還未回頭,肩膀就被一箭白光自背後貫穿。

“啊啊啊啊!”

慘叫中,範無殃收回了射箭的手。

“你剛才那一箭,已經暴露我們位置了。”崔如珺低聲道,“夜叉鬼肯定會召雷劈過來,我們得想辦法把雷引開。”

“沒事,我有辦法。”範無殃篤定頷首。

只因她在張弓那瞬,無意中瞥向了的惡鬼身下的礁石,也注意到那些裂縫間,似有五彩光芒在底部如水流動。

石下定有乾坤!

就在此時,狂暴至極的夜叉鬼駕浪騰起,馭風疾行至二人上方,舉起鋼叉再度召喚雷霆。

閃電在穹頂匯聚,白光若龍吐淵,大有吞噬天地之勢。

轟隆!——

白龍撕裂黑暗,似巨劍直斬而下。

千鈞一髮之際,範無殃搖手變出一杆長槍,用盡全力投出。

只見槍尖“咔嚓”一聲插入縫隙裡,正正好接住了直流而下的落雷,伴隨震耳欲聾的轟鳴,四周礁石開裂粉碎,地面塌陷,露出其下埋藏的深坑。

“不好!”夜叉鬼大驚失色,失重掉落。

就在它猝不及防時,範無殃隨之一躍而下。

耳邊狂風呼嘯,與夜叉鬼一同下墜之時,她借勢旋身投出鎖鏈,纏住惡鬼的魚尾,將其狠狠拖拽入深坑。

而她先前投出的那杆長槍,也化作一把利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最後被穩穩接到手中。

在落地的那一刻,範無殃蓄勢發力,一劍斬開了惡鬼的胸口。

寒刃頃然破甲,鱗片四散。

範無殃震恐地一僵,劍刃驟止。

只因她看見夜叉鬼的鱗甲之下,赫然出現一道由頸部貫至腰部的傷疤。

“阿……”範無殃顫抖著唇,難以置信地開口,“阿爸?……”

“你……”夜叉鬼無措地瞪著範無殃,它頭上魚鱗剝落,黑血沿額流下,露出一張黝黑滄桑的臉,“你是……唔啊!”

它話至一半,忽然抱住腦袋痛苦大吼,“求大人恕罪!小的無意逃離您的掌控!”

範無殃蒼白著臉,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再被身後的崔如珺輕輕抱住。

鋼叉哐當掉落,夜叉鬼癱倒蜷縮在地,渾身戰慄,原本兇戾的眼神如今只剩茫然與絕望:“救救我……”

『巡海夜叉,你在做甚?莫不是想違抗老夫的命令?』

冰冷的質問在它耳畔響起。

“仙翁饒恕!”夜叉鬼聞言惶恐不已,“小的不知為何……”

『殺了她。』

“不……”

『殺了她!』

“不,我不是巡海夜叉……”夜叉鬼的眼珠開始變清明,“我是……我是……”

“阿爸,是你嗎?”

範無殃握劍的手抖個不停,心臟彷彿被生生撕裂。她難以想象,那位出海後失蹤多年的父親,竟會以此種方式出現在自己眼前。

“殺了我!”夜叉鬼崩潰的面孔扭曲,掙扎著嘶吼道。

範無殃瞳眸一震。

她心裡還有無數疑問未解,若是殺它,那些疑問也許會就此埋葬黃泉,若是留它,便是留下一隻吃人惡鬼,這將是永世難贖的罪……

“快點,求你了!——”

“……”

範無殃閉上沉痛的眼,再睜開時,眸底殘留的一點淚光徹底泯滅,唯剩堅定和決絕。

她沒有選擇。

上前一步,再一步,範無殃慢慢接近夜叉鬼,對著它的頸部,揮出了最後一劍。

手起刀落,黑血如霧。

惡鬼掙揣的身軀逐漸凝固。

“阿爸……”

範無殃沉著眼,徐徐開口。

夜叉鬼虛弱地抬起頭,看向範無殃,眼珠疲憊渾濁:“你……是無殃……嗎?……”

“嗯。”

“無殃,好久不見。”它聞言,艱難地笑了一笑,“你長成大姑娘了。”

範無殃靜默無言,只是扶住父親半人半鬼的殘軀,跪下來,將他摟在懷裡。

無聲的訣別。

“我死後,鬼境便會消失,此處亦會被海水灌滿……”男人睜著眼,瞳孔潰散,“你們要儘快跳入寶塔的瑤池中,那裡有回到福船的路……”

“女兒明白。”

“仙翁的煉鬼法……仍有缺陷……那是打敗他的關鍵……”

“嗯,從現在起,你再不會被惡人操控。”範無殃抬手,為他一點點闔上了眼,啞聲哽咽道,“請您把記憶交給我,我會為您報仇雪恨。”

“無殃……”男人氣若游絲,“你娘……”

話音驟然落盡。

懷中的軀殼再無聲息。

範無殃一點點握緊父親蒼老的手,就像曾年幼時,父親牽著自己光腳走在海邊一樣……

“阿爸,你每次一上船,無殃就要等好久好久才能見到你。”

小女孩搖搖晃晃,踮著腳尖在沙坑上一蹦一跳:“這次你好不容易回來,我卻看見阿孃哭得好傷心,阿爸以後別出海了好不好?我們留在城裡,一起做麵條好不好?”

男人溫聲哄她:“別怕,你阿孃哭,是阿爸不小心傷了自己,她擔心阿爸,才會流眼淚。”

“為甚麼阿爸會受傷呢?”

“那是因為阿爸出海抓大魚時,被魚叉割傷了,流了好多血。阿爸心心念念著定要回來見你和你娘,幸好有海神庇佑,終於是熬了過來。”

小女孩歪著頭,依舊滿眼不解:“那為甚麼要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這樣才能掙許多銀子,買到天底下最漂亮的珍珠啊。”

“買珍珠做甚麼呀?”

男人低下頭,望著女兒稚嫩的臉龐,輕輕一笑:

“送給你,也送給你阿孃。”

海水無垠,濤聲悠悠。

無風的日子,他們邊說邊笑,在沙灘上留下一串串深淺腳印。

再被潮水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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