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濤駭浪
“我只能幫你們到這裡了。”
城南海岸,豺子將兩人帶至備好的漁船邊上,一邊松纜一邊道,“希望你們吉人自有天相,一路龍王保佑,平安躲過風雨。”
範無殃尾隨崔如珺上船,在船隻入海時,最後回頭向豺子鄭重道別:“謝謝你,也請替我們向虎爺表示感謝!”
豺子肅色頷首:“保重。”
海面上黑雲壓墜,氣息沉悶,閃電的白光在雲層裡隱隱若現。
風漸漸大了起來,崔如珺和範無殃搖著櫓,一點點往大海深處行進,不久就眺到了祈福船的旗幟和桅杆。
那是一艘大型寶船,高聳如城,金碧輝煌,船首雕刻的游龍圖騰張牙舞爪,彷彿一隻匍匐在海上的巨獸。
“快到了。”崔如珺低聲道,“虞仙翁……會在船上麼?”
“我能感覺到飄來的惡鬼怨氣。”範無殃面色凝重,“船上一定有東西。”
就在這時,對面方向卻快速駛來一艘漕船,正迎著港口往回趕。
“那邊的漁船,不要命了?快回去!”船上的漕卒一見他們便大吼,“颶風快到了,再出海要翻船的!”
“奇怪,漕船怎麼會從那裡回來?”見船隻匆匆離遠,崔如珺困惑地皺眉,“那船是運甚麼的?”
範無殃則沉吟:“不僅如此,所有船都知道駛回港口,唯獨那福船還停在海上不動,難道他們不怕颶風?”
“是啊,皇帝聽了國師建議,才會敕令修築祈福船,按理來說應該很重視才對,怎麼會把船棄在風暴裡不管不顧?”
“除非,國師給船佈下了不受外界影響的‘境’。”範無殃道,“而他之所以有這種能力,正是因為塵無國師的真實身份,就是虞仙翁。”
崔如珺聞言愣住,久經沉默後,他才微垂下雙眼,自嘲一笑:“是嗎……看來我們的對手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慢慢的,天開始下起雨來。
海水滿溢,浪濤翻滾起伏,撞擊著漁船激起巨大的飛沫,而那艘猶如朱樓宮闕的寶船,依舊在海中□□著。
越是靠近,船體給人的壓迫感就越強。木製船身隨著浪湧緩慢搖擺,發出沉緩的“吱呀”聲,每傾斜一下,都恍若望不見頂的高山轟然壓倒。
此時,一道橫浪驟然襲來,狠狠一拍船頭,將漁船打得整個側翻。範無殃只覺天旋地轉,眨眼間,她就掉進了冰涼的海水中。
“咳咳!”
她從水面冒出頭,趁著被海浪上抬的機會,用力抓住一根垂下的錨纜,試圖向上攀爬,可緊接著又一道浪捲來,差點將她重新拍回海里。
突然,一股力道自下將範無殃猛地向上一託,讓她順利離開水面,踩住了船舷。
崔如珺在水中收回手,抬頭喊道:“沒事吧,無殃?!”
“如珺,快抓住我!”
範無殃焦急地扭身想要拉他,誰知下一湧浪打來,瞬間把崔如珺和覆船一起推得更遠。
“無殃,你先上去!”崔如珺抱著船越漂越遠,“相信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如珺……”
範無殃咬牙,即使心痛不已,也只能先行往上爬。
翻過舷牆,她便正式踏入了寶船中。
但詭異的是,在躍上甲板的那一刻,船隻四周居然剎那間平靜無風,晴空萬里。
髮絲殘留的水滑落眼角,也淋落到甲板上。範無殃胡亂擦乾臉上的鹹澀,躲在船樓後,等待兩個巡邏的衛兵經過。
其中一人打個呵欠:“好清閒……我還以為陛下命我們守船是為抵禦海寇,哪想只是輪班往那破銅爐裡上香,也不知這麼做有何意義。”
“說是這樣可以庇佑國運昌隆,想來也是國師出的主意,誰知真假?”另一個衛兵回道。
對方趕緊拍了他一下:“噓,小聲點!那位大法師可說不得!”
衛兵捂嘴臉一白,慌忙轉變話題:“肚子好餓,不是說今天吃長壽麵嗎,怎麼還沒開飯?”
“甭提這茬,那廚子肯定又醉倒了,到底是誰招來了這麼個酒鬼!……”
範無殃聽著,頓時有了主意。
也許是許久沒有外敵入侵,船上戒備鬆散,衛兵們靠在舷旁漫不經心地聊著天,因此誰也沒注意到潛入船尾的範無殃。
趁著四下無人,她鑽入甲板下的灶艙中,果不其然聽見裡面呼聲如雷,艙中唯一的廚子正抱著酒罈呼呼大睡,空留桌上剛揉好的麵糰。
……
福船之外,電閃雷鳴。
暴雨傾盆不歇,怒海無邊無際,氣勢滔天。
崔如珺好不容易頂著風浪,爬上倒扣的船,忽然聽見後方傳來呼喊,他轉頭一看,立刻認出了那些人是薛冠派來的追兵。
“找到了,他在那裡!”羅興雲站在船上,遠遠指著崔如珺怒吼,“給我把這廝抓回去,薛大人說了,要活的!”
眼見追兵越來越近,崔如珺靈機一動,竟縱身重新躍入海中,順著海流龐游到追兵前方,佯裝驚慌地喊道:“救命,羅參軍!我要被淹死了!”
羅興雲先是一愣,隨即張狂大笑:“哈哈哈!崔如珺,你也有今天!”
“我投降,你們要我做甚麼都可以!求求快點把我拉上去!”
“記住,你的命是我給的,我要你跪下來謝我!”
羅興雲洋洋自得,命屬下伸出船槳讓崔如珺抓住。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崔如珺即將攀上木船的前一瞬,他猝然握住了最近一個官兵的腳踝,一發力便將其扯下了水中。
伴隨著慘叫,崔如珺在所有人還怔神之際,跳進船中,奪過長槳用力一掄,直接把剩下三個官兵也掃進了海里。
“崔如珺,你敢?!”
羅興雲驚恐失色,正要拔劍,腦袋就吃了對面狠狠一槳,霎時間眼冒金星,步履踉蹌。
崔如珺毫不留情,一腳把羅興雲踹下海,縱使臉上被雨水淌溼的髮絲凌亂,他的眼神仍然冰冷凜冽:“……你給我在龍王面前跪個夠吧。”
後面幾船追兵察覺情況不妙,慌忙要朝崔如珺射箭,可眼下海波峰湧,這些不諳水性計程車兵哪經歷過這等場面?還沒等張開弓,席捲的巨浪便令他們自亂了陣腳。
崔如珺無暇顧及那群蟻聚之兵,徑自向福船乘風破浪而去。
等到了船下,他迅速順著錨纜往上爬,再利落一躍,終於來到了甲板上。
只是,目之所及,令他不由得面色一變。
甲板和船舷到處倒著橫七豎八的衛兵,每個人都睡得正鼾,刀劍盾矛散落一地,有些人手裡還握著啃了一半的包子。
“這是怎麼回事?……”
他訝然穿過那些衛兵,視線往上,望向前方朱門大敞的船樓。
吱呀——
船樓內,範無殃早已推開最後一扇雕花朱門,緩步邁入神堂中。
此房位於艉樓最深處,其內畫廊雕柱,燭火閃爍,富麗堂皇。神堂中央,高大金佛像盤坐於蓮座之上,鎏光璀璨。
佛前是鼎一人高的青銅焚香爐,正嫋嫋飄著異香。
青銅爐上刻滿了俱如經文,而鬼氣,就是從爐裡散發出來的。
十二時辰不停歇的上香……
範無殃腦中回想著方才衛兵的對話,盯緊香爐片刻,鬼使神差地,她上前拔掉了正在燃燒的香燭。
呼!
神堂內的燈火陡然熄滅,地板隨之隆隆作響。
不多時,範無殃感到腳底一溼,低下頭,她便發覺房裡不知從何漫上了大量海水,一時水聲轟鳴,眨眼就將金佛淹沒。
須臾間,海水匯聚起來,在房中形成了吞噬一切的漩渦。範無殃只覺身形一滯,整個人都被拉入了水中。
腳下幽深不見底,頭頂也離水面越來越遠,四周更是廣袤無邊,範無殃屏住呼吸,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慌亂起來。
怎麼辦,要呼吸嗎?
這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境?
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永遠沉沒下去?
隨著墜落愈深,範無殃胸口的壓迫感愈來愈強,渾身如散架般劇痛無比,恐懼也隨之蔓延而上。
最終,她再也無法繼續憋氣,一下子張開了口。
世界驀然安靜了。
她於深海中浮沉,整副身軀被冰冷和窒息包圍著,任由黑暗將自己籠罩。
死寂中,範無殃的臉上傳來了溫暖的觸感。
雙唇交織的一瞬,時間重新流動。
她緩緩睜開眼,看見的是一雙熟悉的深邃眼眸。
是他,太好了……
這是此時此刻,她心中唯一的想法。
崔如珺給範無殃渡了氣,當即摟住她往上游去,兩人不久便相擁著浮出了水面。
“咳咳咳!”範無殃被水嗆得咳嗽不已,茫然抬頭問,“如珺,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看見船上的衛兵全暈了,就猜是你做的。”崔如珺垂眸看她,輕輕一笑,“我追進船艙,誰知一開門就掉下到海里了,幸好我以前考過救援潛水證,不然可能真的會慌。”
範無殃回以淺笑,隨即與他一同抬眼望向前方——
那座隱沒在蒼霧中的珠宮貝闕。
瑤池寶閣波光輝映,四方水汽氤氳,怪石嵌空,熠熠珠貝散落在玉樹珊瑚間,虹彩耀眼而瑰麗。
“不會吧……”崔如珺看呆了,喃喃道,“這裡……是龍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