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高懸
鹹城縣衙。
“明鏡高懸”牌匾掛於大堂之上,州刺史替代縣令升堂入座,兩邊衙役列隊,滿屋氣勢凝重森然。
士兵除去範無殃的捆繩,強迫她朝上跪倒。
縣衙之外,圍觀的百姓見狀,頓時議論紛紛:
“那不是開面館的範姑娘嗎?”
“據說她真身是個妖女,賣的面是也用妖術做的,嚇人哦!”
“對對對,我還聽說她用狐媚之術勾引崔青天,好讓自己不被抓到。”
“甚麼?怪不得升堂的不是崔大人,造孽啊……”
“罪婦範無殃,舞妖弄邪,謀財害命,現兩案並審!”
羅興雲立於公堂一側,展開罪狀,高聲宣讀:“施放妖術焚燬趙府,啃食其家丁、賬房各一人,此為其一;私藏水莽草,於名下面館毒殺鹽運漕工、漕兵各一人,藉此殘害天下百姓,此為其二。累累罪行,天理難容!”
刺史不慌不忙道:“將證人帶上來。”
吩咐落下,衙役便帶著一男一女來到堂前。
範無殃一看,不禁愣住,因為其中一人,竟是羆鬼境中被嚇瘋的老廚婢。
“大人,此二人是趙府家丁沈四、廚婢方氏。”羅興雲一指堂下男子,“他們曾親眼目睹範妖女施法殺人,生啖其肉。”
刺史皺眉:“沈四,以上可屬實?速速從實招來。”
“那日,小人遵趙老爺吩咐,同賬房先生和另一個家丁留府刨挖財物……”那家丁額上冷汗涔涔,垂首回話,“哪想挖著挖著,突然天降大雪,那妖婦似夜叉般飛入府中,當著我們的面生生變成一頭長毛妖怪,將另外二人生吞活剝,小人靠著翻牆才僥倖逃脫!”
範無殃聽著這一番“陳述”,默不作聲,心道此人眼光躲閃,神態怪異,怕不是早已被薛冠一夥收買,特意演了這一出荒誕戲碼。
“你的話可有證據?”刺史問。
“這……這……”家丁支支吾吾。
羅興雲立刻示意衙役呈上一物:“大人請看,這是在趙府廢墟中找到的檀木簪,正是範氏變成妖怪後,遺留原地的物品。”
——很好,連證物也可憑空捏造。
範無殃暗中冷笑,看來有人鐵了心要讓她身敗名裂。
“廚婢方氏,事發當晚,你是否當晚在府裡見過她?”刺史又問向老嫗。
老嫗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地呢喃:“鬼吃人……鬼吃人……南無阿彌陀佛……”
刺史嗤笑道:“怎的來了一個瘋婦?”
“大人莫怪,除他們之外,還有另一有力證人。”羅興雲趕緊找補。
“還有甚麼證人?快點傳來,本官哪有功夫在此耗著!”刺史不耐煩地揮手。
羅興雲忙吼:“帶林學之上來!”
隨著腳步聲逼近,範無殃回過頭,面上逐漸難掩詫異之色。
只見林學之一臉冷漠地站在範無殃身後,瞳眸黯淡無神。
“小生林學之,拜見刺史大人。”他雙膝跪下,恭恭謹謹地說道,“九月十八日,我與範氏同往殊蘭寺上香,途中偶遇鹽船泊靠,有漕兵值守船中。這範氏見狀,便鬼鬼祟祟上前搭話,搔首弄姿,引得漕兵春心蕩漾,不甚防備,想必她就是趁此機會投的毒!”
“此言屬實?”
“千真萬確,小生是範氏麵館的常客,所有街坊皆可作證!”林學之把頭埋得更低,“實不相瞞,小生自吃過她的面後,竟像中了邪般日思夜想,連聖賢書都讀不下去了,定是妖婦範氏在面裡施了邪術,方能如此攝人心魄!”
刺史滿意頷首,遂將驚堂木一拍:“人證物證俱在,範氏,你還有何話說?!”
範無殃慢慢抬起頭,目光寒涼:“民女有三事不解,欲請教諸位證人,若答得通情理,民女甘願伏法。”
“……”刺史眯了眯眼,“準。”
範無殃望向家丁:“沈四,你口口聲聲稱我變妖吃人,自己卻毫髮無傷,為何我要獨獨放過你?既然趙府天降大雪,牆面理應結冰溼滑,你為何還能從容翻牆逃脫?”
家丁顯然未準備應對質問的證詞,立馬張口結舌:“這個……我是躲了起來……”
“如果你當時已經躲起,又是如何‘親眼’目睹我吃人的?”
“就是……我……”
“夠了。”刺史厭煩地打斷她,“給我問第二個問題!”
“第二,簪上無名無姓,又如何能算民女遺落的證物?”範無殃一瞥案上的木簪,“民女簪子都是桃木,任何人到寒舍一搜便知。檀木名貴,民女斷斷用不起,您說,它會不會是哪位大人隨手拿來蓄意栽贓的呢?”
羅興雲聽完,神情微微一變。
範無殃話語稍頓,再冷眼轉向林學之:“最後是林公子,你方才指證我毒殺漕兵,但明眼人只要經過碼頭都會知道,漕船值守,至少需要兩人。既然您看得真切,請問,我該如何避開另一人耳目作案呢?”
“誰、誰知道你施了甚麼障眼法……”林學之黑著臉道。
“你的說辭空口無憑無據,叫人如何信服?還是說你為了構陷我,不惜造謠官府漕運值守鬆懈?這可是不敬朝廷的重罪!”
“胡說八道!”林學之瞬間驚慌失措,朝上連連磕頭請罪道,“大人萬萬不可聽她妖言惑眾!小生敢以性命擔保,所見所聞句句屬實!還請您多多考慮小生秋闈之事……呸呸,不對!小生該死!”
他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馬上給了自己一巴掌。
刺史面色鐵青地瞪視這一出鬧劇,正無言以對時,羅興雲忽然湊上前在他耳邊說了甚麼。
刺史一聽,即刻怒拍驚堂木,一聲斷喝道:“大膽,罪證鑿鑿,豈容抵賴!來人,把這妖婦打入死牢,明日午時,押赴刑場問斬!”
……
咚!
牢門沉重的碰撞聲,在範無殃身後轟然響起。
“我直說吧,你對我們一文不值,若不是薛大人看上了你這皮囊,明天便是你的死期。”
羅興雲落了鎖,隔著木欄譏笑道,“崔如珺如今不知所蹤,但只要你出現,他一定會忍不住跳出來劫法場,直接坐實私通妖女罪名。到時,他在聖上面前,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範無殃瞪著他,抿唇不語。
“沒了崔如珺,我就是下一任鹹城縣令。”羅興雲離開前不忘回頭,滿是自鳴得意,“你不想腦袋真落地的話,就識相點,好好配合我們,事成後薛大人自會為你留條活路!”
隨著羅興雲腳步聲漸遠,範無殃獨監牢中,抱著雙膝,內心壓抑難耐。
堂上不見縣令崔如珺的身影,難保他也被薛冠陷害,困在某個地方,生死未卜。
窗外風聲漸響,宛如悽苦的嗚咽,讓範無殃更為焦躁。
冷靜,冷靜……一定要想到出去的辦法。
她強壓下亂如麻的心緒,剛要閉眼,頭頂竟倏地響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範差事。”
範無殃仰起頭,只見高高的牢窗邊,青光幽幽,一隻白兔在她未覺察時已顯現身影。
“夜遊神大人,請助我從牢裡出去!”她立即開口請求,“玄燭身份已查明,只要我們設法逼他現身,一切真相便會水落石出!”
“你做得很好,範差事。”白兔說道,“你為地府找到了生經殘片,大功已成,你的使命也到此為止了。”
“這是何意!”範無殃急促地追問,“眼下局勢未明,地府若不派兵增援,僅憑我一人如何與玄燭對抗?!”
白兔卻回身一躍,消失在夜幕中。
“……”
至此,範無殃徹底明白,地府並無援助之意,她已然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只能自救了。
範無殃正在心裡盤算著如何逃脫,突然,一陣淡淡的奇特香氣飄入鼻中。
是迷香!
她驀然一凜,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爾後,遠處傳來一陣窸窣聲響,一個身穿夜行衣的人摸索著來到牢房前,不由分說便撬起鎖來。
範無殃一眼就認出了那雙深邃的眼睛:“如珺?”
“我用迷香薰暈了守衛。”崔如珺開啟牢門,上前把範無殃拉了起來,“薛冠和羅興雲彈冠相慶太早了,他們派州府的人把守牢房,以為只要不給鑰匙,我就算潛進來也救不了你。”
他為她輕柔地拭去血汙,眼神卻毅然堅定,“走吧,趁現在逃出去!”
兩人趁著夜色,翻出院牆,衙外接應之人已早早備好了貨運馬車。範無殃定睛一看,那車伕竟是她曾從羆鬼口中救下的豺子。
“虎爺叫我掩護二位出城。”豺子道,“暴風雨快來了,官府很可能會藉此由頭封鎖城門,咱們要動作快些!”
他們登上堆滿毛皮的車輿,豺子便駕車朝西城門直奔而去。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範無殃在車上忍不住問。
“師爺送密信告訴我的,我當縣令的這一年,人際關係處理得還不錯,把手下的人當兄弟同事處,他們自然更服我。”
“周老藤呢,他又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周老藤的眼線眾多,不管是你被帶出麵館,還是我在海邊和薛冠起衝突,他全都一清二楚。”崔如珺答道,“他對薛冠在茶貿政策上的貪腐不滿已久,想借我之手扳倒他們這支勢力,就選擇站在了我們這邊。”
“嗯……”範無殃聽到此處,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了一些,“如珺你沒事就好。”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鬆口氣,就聽見豺子驚聲道:“不好,他們已經封鎖城門了!”
範無殃偷偷掀開簾子,果不其然看見城門內外皆已由重兵把守,正呼來喝去,逐一盤查過路人,大有不放飛一隻蒼蠅的架勢。
“估計是衝我來的。”崔如珺低聲道,“他們為了抓住我,肯定要把馬車翻個底朝天。”
“怎麼辦,要硬闖過去嗎?”豺子問。
範無殃搖頭:“不,他們既然料想到我們會出城,肯定在城門外設了障。情況不明,貿然衝撞會導致我們陷入被動境地。”
“那可如何是好?”豺子急了,“東西北門都被封鎖,只剩朝海的南門,就算能出去,你們準備往哪兒跑?”
“我們走海路。”範無殃堅決道,“今日風浪剛好可助我們繞過盤查,州府的官兵大多不通水性,就算被發現,也難以追捕。”
崔如珺面露擔憂:“就算能找到船,風暴一來,海況就會越來越差,萬一剩下的時間來不及上岸……”
“不,時間足夠了。”範無殃鎮靜的眸光緩緩沉下,“因為我的目的地,不是鄰城,是祈福船。”
“船?”崔如珺詫然。
“如珺,你要與我一起來嗎?”
“……無殃,你信這世間有道。”崔如珺定定地看著她,“而我,信你。”
範無殃露出笑容。
當無路可走時,唯有破釜沉舟。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