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
陰沉的天空烏雲密佈,海鳥低飛,嘶鳴不絕於耳。
“那邊的人,停下!”
崔如珺站在灘塗邊,叫住幾個正要拖船下海的漁夫:“官府有令,今日起所有船隻都不得再出海,風暴要來了!”
“多管閒事,你是哪位?”一個漁夫不悅地抬頭問,“現在正是魚群出水的時候,我們在這兒捕了二十年的魚,自有分寸。”
崔如珺眉梢一挑,摘下斗笠,不動聲色地亮出牙牌:“本官是鹹城縣令,拒不服從者以抗命論處,後果自負。”
幾個漁夫臉色一白,慌忙恭恭敬敬地行禮:“原來是縣官大人!小民有眼不識泰山,我們這就回去!”
眼見幾人匆忙跑遠,崔如珺嘆了口氣,徐徐回望一眼灰暗的海面。
浪擊打著礁石,挾裹風吹衣袍的簌簌聲,尤為沉悶。崔如珺凝望大海,良久,突然開口問:“大人親自駕臨,不知有何貴幹?”
薛冠帶著一隊兵卒,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身後,低低笑道:“崔縣令果然敏銳。”
崔如珺轉過身,不卑不亢地直視薛冠。
“本官倒是第一次見你這種縣令。”薛冠抬手示意手下士兵稍安毋躁,“那些草民既願鋌而走險,那由他們去便是,停船令只要一發出去,剩下那都是執行的問題,與你又有何干?”
說著,他微揚下巴,眼中滿是輕蔑,“崔縣令這般親力親為,莫不是想叫人念你體恤民情,好為日後升遷鋪路?”
“薛大人說笑了。”崔如珺回道,“為官一任,但求問心無愧。大人所謂的名聲,對卑職而言,也不過分內之責罷了。”
薛冠靜靜聽著,眼底卻愈顯陰戾:“你倒會用冠冕堂皇的話來標榜自己,和那個姓徐的如出一轍。只可惜,自命清高的人,往往不會有好下場。”
“徐縣令當年也這麼說過,是嗎?”崔如珺揚唇冷笑,“看來是卑職唐突,讓大人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
“往事之所以叫往事,無非是它再也翻不起風浪。”薛冠嗤笑,主動上前一步高聲道,“崔如珺,你屢次阻撓鹽鐵要案查辦,逾矩亂法。本官身為鹽鐵使,即使劾你阻撓公務、庇佑疑犯,想來也合乎‘免所居官’的懲戒。”
“既沒有卷宗,也沒有批文,僅憑一己之私加罪於我,這是視當朝律法為無物嗎?”
“律法?”薛冠佯裝驚訝,復又笑道,“本官肩負督辦鹽鐵要案之責,在這鹹城,本官的指令,就是章法。”
話間他伸手一指,“從即日起,你不得干預任何公務,不得擅離鹹城,乖乖待在家中聽候發落。否則,朝廷將革去你所有官職,押赴州府治罪!”
崔如珺坦然迎上薛冠的目光:“無憑無據,卑職恕難從命。”
“是嗎?”薛冠邪笑更甚,“那再為你安一個私通妖女的罪名如何?”
“妖女?”崔如珺的眸光陡然有了一絲波動。
“你應該知道我指誰。”薛冠道,“陛下對怪力亂神向來諱莫如深,正因如此,塵無國師才會深得聖眷。只要這罪名一出,莫說免去官職,就連你的腦袋也未必保得住!拿下他!”
一聲令下,士兵蜂擁而上。
崔如珺後撤半步,甩出斗笠撞退一人,再收手抽劍,以劍柄擊中另一人腦門。借對方倒下的身體作為掩護,他閃身躲過刀刃,反手揪住出刀士兵的衣領,順勢就是一個抱摔。
薛冠看得瞠目結舌:“這……這是甚麼功夫?”
唯恐形勢有變,他立即翻身上馬,吼道,“刺史的彈劾奏章早已呈送吏部,一個待罪之身,還敢在此負隅頑抗?可笑!”
話音未落,薛冠一鞭策馬,掉頭離開。
崔如珺接連放倒五六個士兵,眼見剩下的人尾隨薛冠撤離,終才得片刻喘息。不待多想,他也飛速躍上馬背,一路疾馳,往城南方向趕去。
路途顛簸,崔如珺的心跳亦未平復,薛冠的話讓他產生了強烈的不安,滿眼只剩下那一抹朦朧身影。
無殃!……
崔如珺穿過城門,巷口前方,映入眼中的麵館便讓他的心驟然一沉,如巨石墜入深淵。
蜆亭的招牌已被拆下,兵卒團團把守的店門前,貼滿了咒符似的封紙。
“退後退後!”一個官兵斥退想要圍觀的人群,“此地已被妖女玷汙,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格殺勿論!”
來晚了。
崔如珺愣在原地。
“無殃……”他喃喃著,正想過去,肩膀卻被背後一人輕輕一拍。
“小聲點。”對方壓低了嗓音,一臉嚴肅地道,“請跟我來。”
*
一個時辰前。
範無殃推開窗子,望向天邊壓抑的雲層,緩緩撥出一口氣後,她低頭看向手中新繡好的香囊,微蹙起眉。
胸很悶。
彷彿在雲的彼端,有一場暴風雨正在海上醞釀。
突然,身後“吱呀”一聲,麵館門似乎被甚麼人推開了。
“歡迎光……”
伴隨她回頭的動作,話語也凝滯在了喉間。
只見門邊赫然站著十幾個州府兵卒,為首的男子面色冷厲,握住佩刀,張開手掌喝令道:“都不許動!官府辦案,奉刺史之命,緝拿妖女!給我狠狠地搜!”
“你們要做什……唔!”
範無殃憤然質問,卻在下一刻被兩個兵卒死死扣在原地。
隨後官兵魚貫而入,趕走食客,在麵館裡翻箱倒櫃地找起來,直至一人拉開藥櫃,扯出一捆乾草藥道:“羅參軍,找到了!”
“很好。”羅興雲點頭,來到範無殃面前,挑眉道,“妖女範無殃,你可知罪?”
範無殃凜然抬起雙眼,眸中不見慌亂:“諸位官爺,小店向來本分營生,倒不知犯了何事讓官府如此大動干戈?”
“休要狡辯!”羅興雲甩出一張提審令,“碼頭投毒案牽連鹽運,鹽鐵使大人有令,特將你緝拿歸案,即刻前往州府大堂候審!”
“民女與鹽的關係,只有每日到集市上買鹽做飯而已,官爺怕不是抓錯人了?”範無殃冷靜地說道,“民女一個開面館的,連鹽鐵使大人的面都沒見過,怎會牽扯鹽運?”
羅興雲譏笑,拿起剛搜出的乾草:“事實勝於雄辯,你私藏朝廷禁止買賣的水莽草,就是明晃晃的重罪!”
“那不是水莽草。”範無殃被麻繩牢牢捆綁,只抬頭辯駁道,“此草名叫五龍根,是小店用來熬湯底的藥材,鹹城山林隨處可見,參軍大人您身居高位,許是認不出民間草藥吧。”
“一個賤民女,也敢這麼對爺說話?”
羅興雲聞言震怒,揚起巴掌就要甩向她,門口驀地響起一聲喝止:
“住手!”
手滯半空,羅興雲驚恐地回頭:“薛、薛大人?”
薛冠一身緋袍,揹著手,大搖大擺地跨入門檻:“羅參軍,本官不是警告過你,不準打傷她的臉嗎?”
“可她出言不遜……”
“夠了,帶著你的人出去。”薛冠不耐煩地揮揮手,“本官有話要和她說。”
羅興雲遲疑一陣,老老實實地拱手退下:“是。”
店門闔上,麵館內只剩薛冠和範無殃。
“殊蘭寺的籤,只會選中執念強烈的人。”薛冠忽然開口,冷眼瞥向她,“我見過你。”
範無殃微微一愣,偏過頭,並未與其對視。
“在朝露樓,那個獻舞的胡姬,就是你吧?”薛冠說道,“若非高人指點,我竟全然回憶不起來,你究竟施了甚麼妖法,能讓我和趙員外都忘了這件事?”
“……”
見她不吭聲,薛冠又繼續問:“我記得,崔如珺當時也在,他是不是和你一夥的?”
“大人怕是記錯了,民女只是個開面館的。”範無殃道。
“一派胡言!”薛冠不由嗤笑,“一個開面館的,為何三番五次與縣令聯手查案?”
範無殃閉口不答。
“就在上月,我遣趙員外去了一趟千塵山,本意是物色幾個挖水草的民女,誰知竟有意外收穫。他發現了一座塌陷的古墓,而崔如珺,恰好在三天前到訪過此山。”薛冠目光如鉤般死死盯住她,“你們是不是在墓裡找到了甚麼?”
“我甚麼都不知道。”
薛冠撿起地上的乾草,語氣涼薄:“這是五龍根吧?確實與水莽草頗為相似。我聽說,水莽草雖為劇毒,但若得另一味藥調和,就會變成一劑救命良方,即便是崔如珺這種已死之人,也能從把他鬼門關里拉回來。”
如珺……死過一次?
範無殃聞言,內心愕然。
“買通山賊,製造劫殺,這計劃本應萬無一失。”薛冠負手在她面前來回踱步,“我親眼確認過,崔如珺當時身中十刀,絕無生還可能……然而,他還是活了下來,順利赴任。”
他背對範無殃停下,慢慢回頭,眼神染上寒意,“告訴我,他是怎麼起死回生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範無殃涼聲道。
“治癒傷病,逆轉生死,甚至能挽回消散的魂魄,這世上只有一樣東西能做到。”薛冠轉身俯視她,身形籠罩下一片陰影,“那就是樓陀生經。”
範無殃沉默而面色不改。
“但重樓堂滅門後,生經早已不存於世,崔如珺生於山高水遠的窮酸寒門,怎可能知道這層秘密?除非……他背後還有人。”
薛冠猛地俯下身,掐住範無殃雙頰,厲聲威脅道,“說,指使你們的人是誰!”
“我不認識你說的那種人。”範無殃被捏得生疼,依舊咬牙否認道。
“不說是吧,很好。”薛冠徐徐放手,陰鷙笑道,“不要緊,本官既然看上了你,便有的是手段讓你開口。若是乖乖聽話,興許還能賞你做個薛府家奴,若繼續嘴硬,那下場可就連狗都不如了!”
他站起身,對門高聲喝道,“押回去!”
範無殃默然跪著,動彈不得,唯有被上前的官兵反剪雙手,像個囚犯般押送帶走。
道路兩旁擠滿了指指點點的人們,驚懼、好奇、幸災樂禍……無數道視線彷彿針刺,混雜著閒言碎語向她湧來。
腳步稍頓,她仰起了頭,望向麵館門前的桂花樹。
陣陣潮風將桂花盡數吹落於地。
“嘎!——”
樹梢上一隻烏鴉嘶叫一聲,撲扇翅膀,飛向了昏沉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