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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踏潮平波

踏潮平波

九月十九,是鹹城一年一度的祝風節。

當天邊紅日西沉,港口已然一片彩旗凌空、鑼鼓喧天的熱鬧景象,目之所及,到處車馬盈庭。

香爐向海而立,其上香火繚繞,青煙嫋嫋,海風中瀰漫檀香與潮腥交織的氣味。

“……願天保潮平,不駭不驚,萬里安流,澤被子孫……”

州刺史宣讀完祭文,直至夜幕降臨的那一刻,才在誦經祈福聲中將祭文焚燃。

“吉時到,點燈——”

鐘聲敲響,無數天燈自海堤升起。

夜穹中星火璀璨,如同行駛瀚海的萬千船舟,它們漂洋過海,終有一天,將滿載著香藥和珍寶平安歸來。

範無殃站在人群中,仰望飄搖的天燈,神情凝重。

在祭典開始前,崔如珺就託人給她送了信件,讓她先在碼頭附近等待,他會想辦法找到進入殊蘭寺的辦法。

“快點快點,海神巡境就要開始了!”

幾個孩童手提魚燈,歡笑著跑過。

境?

範無殃聽到此,心中微微一動。

是了,這裡的人,把神明的管轄之地也稱為“境”。

每年祝風節,便是海神巡境的日子,人們會把海神像從祠中抬出,敲著鑼鼓,一路巡遊。沿路人家則早早備好火盆,等待海神經過後,敬誠祈佑,以求來年風調雨順。

遠處傳來悠悠螺號聲,看來是遊神隊伍已經出發了。

就在視線被花燈悠遊吸引時,不知不覺間,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異香。

與此同時,範無殃背後漸漸顯現出來一個人影,舉起帕子就要伸向她的口鼻。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驟然橫過來,死死扣住了黑影蓄勢待發的手腕,那塊帕子也隨之落地。

“你是誰?”崔如珺冷冷地瞪視男子,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想對她做甚麼?”

“大、大俠冤枉啊,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她!”那老漢渾身一哆嗦,立刻驚聲求饒道,“小的因家中病女臥床不起,聽說海神爺靈驗,這才來求個平安而已,都是誤會!”

“你是?……”範無殃看著痛哭流涕的老漢,驀然愣住。

她記得這張臉。

他是上一世被自己趕出麵館的乞丐。

“求平安?”崔如珺一瞥地上的帕子,目光更冷,“求平安需要用迷藥嗎?”

“天地良心,那不是迷藥!”老漢猛地搖頭,辯解道,“那、那只是我女兒的……”

“你沒女兒吧?”範無殃打斷了他,厲聲詰問,“你是不是還在人前裝成餓肚子的乞丐,四處招搖撞騙?謊話連篇,你到底有何目的?”

老漢驟然一怔,咬咬牙,立即抬起另一隻手,將原本緊攥的尖利鐵刺朝範無殃投了出去。

“無殃小心!”

崔如珺放開男子,迅速將範無殃拉入懷中,驚險地躲過了那些鐵刺。

老漢則趁機掙脫束縛,轉身便往深巷狂奔。

“站住!”崔如珺大喝一聲,拔腿就追。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巷口,卻見前方豁然開朗,人山人海,鼓樂齊鳴,男女老少手持線香,皆翹首以盼遊神隊伍的到來。

老漢回頭一個嗤笑,毫不猶豫地扎進人群,左衝右撞,引得一片怨聲載道。

崔如珺正要疾步追趕,誰知巡境的神轎此時恰好緩緩經過,簇擁的信眾絡繹不絕從他面前穿行,硬生生擋住了視線與腳步。

範無殃隨後也跑了過來,對他急聲道:“崔大人,這邊!”

見她把自己領到巷陌中,崔如珺問:“你知道他想去哪兒嗎?”

“他身上殘留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範無殃邊跑邊道,“而且就在他扔暗器時,我注意到他的袖口沾有香灰,不會錯,他的終點一定是殊蘭寺!”

兩人快步疾追,果不其然,範無殃在拐角發現了正在爬牆的老漢:“在那裡!”

老漢一慌,立即從牆頭跳下,撈過民房門口的火盆就朝他們狠狠砸去。

一時間,燒紅的木炭四散,熱浪撲面而來。

崔如珺反應迅速,拽著範無殃側身閃避,“哐當”一聲,陶火盆砸在地上,摔成粉碎。而老漢趁著滾滾濃煙,踩上另一家的供桌躍上房頂,消失在夜色中。

“此等身手,絕對不是等閒之輩。”範無殃肅色道。

“走,繞路去殊蘭寺!”

範無殃和崔如珺鑽進狹窄巷道,穿梭在屋舍間,背後遊神的鼓樂愈漸遙遠,耳邊只剩腳步踏在在夜裡的迴響。

然而就在他們追到殊蘭寺門前時,依然不見老漢的蹤影。

“去哪裡了?”範無殃輕喘著氣,左右張望。

崔如珺四下一瞄,在石獅子下方發現了一縷燒過的焦草,於是撿起來檢視:“這是?”

“是迎遊神時,放在火盆裡燒的艾葉。”範無殃抬眼望向寺院高牆,“想來他是藉助石獅逃進廟中了。”

“那邊有個廟祝,你在這等著,我過去問問。”

崔如珺按了按範無殃的肩膀示意她躲好,徑自轉身說道。

可他還沒走多遠,就被突如其來的一隊人馬攔住了去路,領頭其中一人是羅興雲——州府的司法參軍事,而另一人,竟然是薛冠。

……州府的人怎麼會來這裡?

是作為刺史的護衛,還是抓捕查案?

“崔縣令。”薛冠笑眯眯地開口問,“這般匆忙是要去哪兒啊?”

“參見薛大人。”崔如珺行了禮,垂眸道,“有遊丐趁遊神在百姓中行竊,下官正要緝捕。”

“哦?崔縣令倒是勤勉,一個乞丐偷東西,交予縣衙的捕快便是,何必親自追趕?”薛冠看崔如珺的目光帶著幾分嘲諷,“本官今日以鹽鐵使身份至此,是有運鹽要事需要崔縣令協助調查。現在,你且隨我來吧。”

崔如珺尚未回答,羅興雲突然說道:“崔大人,祝風大祭尚未結束,碼頭就出了一樁命案。此案牽扯鹽運,干係重大,又恰逢鹽鐵使大人巡查期間,所以請您同去勘驗。”

“命案?”崔如珺心中逐漸湧上不祥的預感。

見他似有猶疑,薛冠摸著鬍鬚,邪笑更甚:“崔縣令,走吧?”

“……”

崔如珺沉眸抿唇,隨即邁開步伐。

待大隊人馬趕過去時,碼頭邊上已經圍了一圈州府的官兵。

人牆正中間,躺著一個死亡多時計程車兵。

崔如珺俯身上前,眼神掃過士兵的面部:臉色青紫,結膜有出血點,面板隱約可見壓痕……是窒息死亡?

薛冠扭頭問羅興雲:“羅參軍,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回稟大人,他是碼頭駐守的鹽船漕兵。今夜戌時,他在交了班後,突然惡疾發作,無端氣絕了。”羅興雲回答。

“查過他死因了嗎?”

“經仵作檢查,是服用了水莽草,毒發身亡。”

“水莽草?”薛冠眉毛一揚,“這可是朝廷明令禁售的毒草,何人如此膽大妄為,竟敢私藏?”

羅興雲立即拱手:“大人,此事貽害長久,卑職懇請全城搜查,萬一歹人用其汙染鹽倉,天下百姓都將遭受滅頂之災!”

“好,就這麼辦!”薛冠毫不猶豫地大袖一揮,“鹽運乃國之命脈,陛下想必也會准許的!”

崔如珺卻突然開口:“薛大人,羅參軍,這死者當真死於中毒嗎?”

薛冠和羅興雲同時看向他,眼中似有幾分耐人尋味的凝視。

“我見死者雖面色紺紫,但牙齦沒有水莽中毒常見的出血,反倒是口鼻處的壓痕,更像是被人捂住……”

“崔縣令。”薛冠漠然打斷崔如珺的話,“你在質疑州府的判斷?”

崔如珺眉頭緊鎖,心底已經明白二人目的,藏於衣袖中的手也不自覺攥緊。

另一邊。

範無殃目睹崔如珺被薛冠等人帶走後,敏銳地察覺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心間警鈴大作。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場更危險的暗流或許已在洶湧彙集。

“敢問姑娘,為何夜晚在此逗留?”

突兀地聽見問話,範無殃回頭,發現那廟祝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身後。

她稍一遲疑,斂色平靜地回答:“我本是來出門看海神巡境的,誰知有人趁亂偷我荷包,還往這附近逃竄了,師傅可曾見過形跡可疑之人?”

廟祝困惑搖頭:“未曾見過,此處地勢開闊,四周亦沒有人家,並不適合藏身,兇徒斷不會自覺後路逃到這裡,姑娘還請回……”

鋥!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直劈下來,將他剩下的話語斬斷。只見得鮮血飛濺,廟祝朝前直挺挺倒下,露出其後手持斧頭的老漢。

範無殃神色驟變,一時間繃緊了神經。

“……把籤給我。” 老漢目露兇光,跨過廟祝朝她步步逼近。

“原來你是想要我抽中的籤?”範無殃冷靜地直面他,後退半步時,藏在腰後的手已暗暗抽出匕首,“可我聽說求籤向來只對本人有效,旁人拿了也無用。”

老漢雙目赤紅,恨得咬牙切齒:“我在殊蘭寺跪了五年,卻從沒見過你,憑甚麼一個外人能抽中本該是我的福運!我拿不到的東西,你也別想活著帶走!”

“看來你已經瘋魔了。”

“快交出來!”老漢大吼出聲,操起斧頭就要砍向她。

就在此時,兩個武僧突然從範無殃背後衝了出來,一人一棍將老漢掄翻在地,還不忘回頭大喊:“住持,有人在寺院行兇!”

而在兩個和尚的後方,一隊人護持著青布馬車,在輕顫的簷鈴聲中慢慢行來,正是主持祝風儀式歸來的殊蘭寺僧人。

範無殃滿心愕然,萬萬沒料到場面會亂到這般地步。

“阿彌陀佛。” 為首的住持見此場景,不禁哀嘆道,“祝風節本是護生之日,為何要在此造下殺業?”

“我求了五年的籤!” 老漢被棍棒壓制著,怒吼出聲,“你們這群禿驢,騙了我這麼多錢,連個像樣的籤都不讓我抽到!這裡面一定有黑幕!”

“你執著求籤,所求究竟是為何事?”

忽然,蒼老沙啞的聲音,從馬車中傳出。

範無殃聞言,渾身一震。

她記得這聲音。

無數惡鬼的回憶,於此刻在腦海裡翻湧,宛如陰魂不散的詛咒,一次次將她拖入深淵。

虞仙翁。

玄燭。

馬車帷幔被掀開,一個身著華貴法服的老者緩緩邁下。

對方抬起頭,臉上皺紋彷彿縱橫的溝壑,令人看不清其原本樣貌。唯有深陷的眼窩中,依稀流露著一絲悲憫之光。

“眾生皆苦,萬相本無,你這般執念也定有緣由。”老者道,“即便求籤不得,罪孽亦可寬恕,告訴我,你究竟想要甚麼?”

“錢,我要錢!”老漢伸長脖子嘶吼道,“我受夠了窮日子,給我錢!”

老者聽罷,轉頭對住持道:“將十兩供養錢給他。”

住持面露難色:“可是,塵無大師……”

塵無?

範無殃徹底僵立在原地——他們追查的幕後真兇,果真是當朝國師?!

“錢財於我等猶天外浮雲,若十兩黃金能渡他脫離苦海,那予他便是。”老者的語氣平若靜水,沉穩無波。

“謝大師!謝大師!” 老漢霎時激動得磕頭不止,“您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老者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範無殃,抬起雙手,漸漸合十:“這位女施主,夜深露重,恐有邪魔煩擾,還請回吧。”

範無殃嚥了咽口水,竭力穩住神色,好讓對方不發現自己的異常:“多謝大師。”

被眾僧簇擁的老者垂眼,不再多問,邁步朝寺院山門走去。

然而,就在他與範無殃擦肩而過時,忽然壓低了嗓音,頭也不回地問道:

“女施主,我們……是不是曾在何處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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