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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凜若霜晨

凜若霜晨

“無殃,無殃……”

崔如珺聲音虛弱,聽得她揪心不已,心中不斷湧出唯一一個念頭,那就是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扒開那堆冰冷的瓦礫。

“如珺?”範無殃僵在原地,雙手發顫,神色茫然而無措。

“求求你,無殃……別丟下我一個人……”

崔如珺的哀求,越來越悲苦。

範無殃深深低下頭,攥緊了擀麵杖,站立良久,最終還是一步一步朝廢墟走去。

她站在瓦堆旁,自始至終都低埋著臉龐,只是不斷大口呼吸著,咬緊唇片刻,才顫聲開口:“如珺,別怕,我來救你了……”

說完,範無殃緩慢向下伸出了手。

瞬息間,她腳下瓦礫驟然炸開,埋伏在廢墟中的羆鬼一頭衝出。磚石紛飛,它張開血盆大口,狂暴地向她咬來。

與此同時,範無殃猛抬起眼,眸中不再有慌亂和猶豫,取而代之的,是難以遏止的震怒。

彷彿早有預料,擀麵杖在她手中化為長矛,如流星劃破長空,毅然迎著羆的獠牙,一舉貫穿了惡鬼腦袋。

霎時,黑血噴湧,羆鬼的頭顱被長矛穿刺,嘶吼戛然而止。

範無殃怒意未消,劇烈地喘息著,死死瞪視它龐大的軀體開始傾倒,直至一動不動,身形化煙漸散。

“……畜生。”

範無殃拔出長矛,居高臨下冷冷注視羆,語如寒冰,“憑你,也配模仿他的聲音?”

最終,狂風霎止,冰雪消融。

白霜自綠草上褪去,月光照落,庭院再度恢復了秋夜蟲鳴的靜謐。

待巨熊身軀徹底消失,範無殃才收起武器,眼神黯淡下來。

突然,一塊壓得嚴實的斷梁被人從裡面頂開,抖落簌簌焦土。

範無殃迅速回頭,只一愣,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咳、咳!”崔如珺雙手抬起一塊木頭扔下,灰頭土臉地爬了出來,驚魂未定道,“好險,差點就沒命了……”

他的髮髻凌亂,假面脫落,衣衫也被劃開了一大道口子,看到範無殃迎上來,緩緩展露一抹淺笑,“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如珺……”範無殃一步步上前,訥訥說著,眼角湧上酸澀與熱淚。

彷彿心有靈犀般,兩人對望一眼,驟然緊緊相擁在一起。

寂然天地間,唯有各自的溫暖交織著。

被崔如珺攬在懷中,範無殃將臉輕輕貼在他的胸口,聆聽那令人安心的心跳聲,在夜晚中格外清晰。

溫存過後,範無殃扶住他,眼底盡顯擔憂與後怕:“如珺,你怎會……”

崔如珺故作驚訝:“咦?你終於捨得叫我名字了,再多叫幾次吧。”

“這時候你還有心思說笑?”範無殃嗔怒似地瞪了他一眼。

“嗯,抱歉。”崔如珺凝望她,笑意比以往更柔和,“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算是帶著點慶幸吧。”

“我看見你被羆鬼攻擊。”範無殃心有餘悸,“後來發生了甚麼事?”

“當時我看到那頭熊衝過來,也以為要死了。”崔如珺說著,攤開掌心,露出之前緊握的木簪,“結果,是它救了我。”

範無殃拿回木簪,發現其尖端尚有殘留的黑血。

“當時羆鬼已經快咬上我了,情急之下,我就用這個紮了它眼睛。”崔如珺道,“本來我已經抱了殊死一搏的決心,沒想到那鬼好像很怕這簪子,才剛刺中,它就放棄我,轉頭去攻擊豺子了。”

“這簪子是桃木做的,有辟邪效用。”範無殃苦澀一笑,“我戴它,原是為了應急防身,沒成想竟能幫到你……真好。”

“收穫還不止這些,無殃。”崔如珺一指身後露出的大洞,“因為羆鬼那一撞,把書閣隱藏起來的地下暗門撞開了,周老藤說的寶庫,也許就在裡面。”

範無殃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然見到了一道被掩埋大半的暗門。

搬開石門前的橫樑,一股檀香與銅鏽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黑暗中,石階蜿蜒向下,範無殃從懷中摸出摺紙吹亮,讓火光指引腳下道路。

走到盡頭,他們看到一扇銅門。門前一座雕花佛龕,龕中沒有佛像,只擺放著一隻刻滿符文的寶函。

寶函之中,正是他們苦苦找尋的那枚牙齒。

“我認得函上的符咒,是縱鬼符。”範無殃捧起寶函,恍然大悟道,“我懂了,趙崇對護符施了咒,把羆鬼當做自己寶庫的守財鬼,他如今身死,羆鬼失控,才會出來害人。”

“都說多行不義必自斃,趙崇現在人走財空,也算是報應。”崔如珺冷冷道。

隨後,兩人推開寶庫銅門,映入眼簾的便是層層堆疊的木箱。

崔如珺二話不說,取出隨身攜帶的彎鉤鐵絲,兩三下就撬開了一隻箱子的鐵鎖。

“想不到堂堂一縣之尊,還會撬鎖。”範無殃調侃道。

“我自學的,有時蒐集證據能用得上,這年代的鎖大多結構原始,根本難不倒我。”崔如珺邊說邊掀起木蓋,不禁猛地一愣,“這是……”

範無殃上前檢視,只見箱中碼放著滿滿一箱子鹽引,單是眼前的數量,就已經可以抵上數百名普通鹽商一年的份額。

“和我推測的一樣,趙崇勾結貪官,背地倒賣大量私鹽。”崔如珺拿起上層的一張,“看這鹽鐵使官印,不像偽造的,薛冠肯定深度參與了其中。他們共同截留官引,再分銷到諸州黑市的鹽梟,以中飽私囊,徐松年想必是查到了犯罪線索,才會遭受迫害。”

“那虞仙翁,也同他們是一夥的。”範無殃道,“只是目前我們還不清楚他的身份,不知他在其中擔任了何種角色。”

“再找找,一定還有其他證據。”

他們繼續開啟一隻又一隻箱子,珍珠、瑪瑙、翡翠、絲綢……無數珍寶,在此處皆若被棄置的敝履,胡亂堆砌在箱中。

而就在崔如珺撬開最後一把鎖後,裡頭鼓囊囊的羊皮袋束繩脫落,金燦燦的錢幣瞬間“丁零當啷”灑落出來。

“這些是制給殊蘭寺的供養錢。”範無殃撿起一枚端詳,嘖嘖稱奇,“都是純金打造的,難以想象,趙崇究竟靠私鹽牟了多少錢財。”

那金錢精緻繁複,正面錢文刻有“大殊蘭寺”字樣,背面則為兩尊坐蓮佛像,底下還有四個小字——“塵無慈護”。

“這又是寺裡哪位大師的法名?”範無殃不解道,“如若我們去找這位僧人,能不能打聽到更多情報……崔大人?”

見崔如珺面有異色,她立時心生不祥,“怎麼了?”

“‘塵無法師’……我認得這名字。”崔如珺錯愕地盯著金錢,“雖然沒見過他,但我敢肯定這個人不在殊蘭寺,而在京城,因為他是……”

頓了頓,他保持著震驚之色,慢慢抬起頭道,“當朝國師。”

*

晨光熹微。

兩人並肩踏出寶庫門時,赫然發現庭院中不知何時已聚集了一群人,正忙著收斂屍體。

一個胡服男子正背對著他們,聽到動靜,才緩然回頭笑道:“二位,辛苦了。”

“虎爺。”範無殃臉色驀地一沉,“你派人跟蹤我們?”

崔如珺也提起腰間佩劍,擋在她面前,冷冽的眼神充滿警惕。

“跟蹤?範姑娘說笑了。”周老藤搖搖頭,慢條斯理地拂去肩上的塵土,“我只是派了幾個手下幫忙把把風而已,畢竟,這滿庫珍寶,背後藏著多少雙覬覦的眼睛,二位未必清楚。萬一出事,也好有個照應不是?崔大人。”

——不妙,看來他們的身份已經被周老藤識破了。

範無殃心想,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周老藤,你想做甚麼?”崔如珺雙眉緊蹙,問道。

“崔大人,您覺著,這趙狗珍藏的寶貝如何?”周老藤上前一步,面對崔如珺壓低了嗓音道,“現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若欲留作他用,將來的前程,怕是也能更上一層樓吧?”

崔如珺無動於衷:“我會秉公執法。”

周老藤聞言,忽而哈哈大笑:“很好,崔大人,我看好你!這把注,我決定投到你身上!”

“注?”

在崔如珺疑惑的審視眼神中,周老藤卻將掌心遞了過來:“你們想必已經找到護符了吧,可否給我看看?”

範無殃猶豫一瞬,便將護符交了過去。

“唔……”周老藤拎起護符,半眯起眼,對著日光審視片晌,便笑了起來,“不錯,確是我丟失的東西。”

他又低下頭,看了眼院裡三具覆蓋草蓆的屍體,連連嘆息道,“看來我曾祖說得沒錯,短短兩日便將此地禍害成這副模樣,這羆牙果真留不得。”

崔如珺收回護符:“你打算怎麼做?”

“放心,趙狗的那些贓物,我沒興趣。”周老藤似笑非笑道,“我此次過來,一是為把我兩個弟兄帶回去,二是確認趙狗是否真的偷了那枚護符,其餘東西,全憑崔大人處置。”

“空口白話,誰都會講,我憑甚麼信你?”崔如珺依舊擋在石門前面,並未讓步,“在衙役趕來之前,我不會讓證據公之於眾。”

“呵,我過山虎還沒糊塗到公然和官府作對。”周老藤捋捋鬍鬚,“崔大人不妨想想,我過山虎在西市立足多年,素來與衙門井水不犯河水。那些贓物來歷不明,稍有不慎就會腦袋不保,我犯不著為了這些自毀生意。”

“……”

“瞧瞧,我若真對那贓物有心思,早在你們進寶庫時就動手了。”他拿出一支毒煙,在兩人面前晃了晃,“我知道二位想從我這兒打聽訊息,更何況,你們還救下我一個弟兄,於情於理,我都願意幫你們。”

“虎爺長目飛耳,得您相助,自然是莫大榮幸。”範無殃恭維道,卻仍沒放下戒備。

“那麼,二位。”

周老藤後退一步,做出一個“請”的姿勢,“隨我移步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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