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雪往事
周氏牙行。
桌上擺著宴客佳餚,胡餅、燻肉、魚膾,紅布酒罈醇香四溢。
崔如珺此時已除去喬裝,神色嚴肅地端坐桌前,兩眼緊盯周老藤,並未放下戒備。
“別緊張,咱們放輕鬆點。”
與他相反,對面的周老藤坐姿鬆弛,擺一擺手笑道,“就當是老友相聚,聊聊往事。來,給兩位貴賓上酒!”
範無殃轉過頭,看著端上來的葡萄酒:“虎爺如此盛情,想來這往事三言兩語說不清。”
“你是甚麼時候認出我的?”崔如珺思索良久,開口問道。
“老虎認人,靠的不是眼睛,是氣味,我過山虎也一樣!”周老藤嘴上樂道,眼中卻閃過一絲犀利,“在你們找上門之前,就已有衙門人來西市打聽過熊牙之事。崔大人你很謹慎,喬裝改扮,還閉口不言避免露餡,但直覺告訴我,你們二位,定然與衙門脫不了干係。”
崔如珺沉眸不語。
“別這麼看我,崔大人!”周老藤見狀,撫掌大笑,“你我間並無利益糾葛,我何苦要與官府為敵?加之趙狗已死,普天同慶,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不過……”
他目光在崔如珺臉上停留半刻,話鋒陡然一轉,“您之前那副模樣,倒令我想起一個人。”
“是誰?”
範無殃心中一動,隱隱覺得這趟找對了地方。
“我沒見過他,只在曾祖父講述的事裡聽過這號人物,他就是當年送出這枚護符的人。”
“您曾祖父,當年發生了甚麼事?”
周老藤摸了摸山羊鬍,慢悠悠道:“該從哪兒說起呢,容我想想……畢竟已很久未同人講起這件往事了。”
故事,要從百年前的一場寒冬講起。
鴟州山村一隅,住著個以拾柴為生的老翁。一日,他忽然在村中四處奔走,逢人便說自己遇見了山神。
老翁描述得繪聲繪色,說那神仙威猛如山,渾身毛髮,血盆大口甚至能吞下豺狼虎豹。村人聽著,無不嗤之以鼻,只當這老翁是失心瘋了。
誰知兩天後,真出事了。
有人見老翁家中久不見炊煙,便上門檢視,這一看,直接被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老翁一家五口,全部慘死屋中。地上血跡斑斑,屍身四分五裂,面目早已難以辨認,兇案現場,唯剩雪地裡留下了大如蒲扇的爪印。
那足跡,與熊頗為相似。當地只有一種熊,被稱為“黑瞎子”,然而眼下正值冬季,黑瞎子多在冬眠,且它們站立起來也不過半人高,怎可能留下如此巨大的爪印?
一時間,山妖食人的流言在村中不脛而走,很快便傳到鄰村一位老獵師耳中,此人正是周老藤的曾祖父。
周家祖上是北原逃難過來的,世代以打獵為生,口口相傳著眾多山野經驗。從村民的描述中,周曾祖敏銳地想起家傳故事裡,有一種遊蕩於北原森林的兇獸——羆,與村民口中的“山妖”十分相似。
為了驗證猜測,周曾祖用水莽製作了一捆劇毒箭,背起弓,帶上狗,毅然決然地踏入深山之中。
他先是根據黑瞎子的習性,一路設下陷阱,卻一無所獲。
搜尋兩天一夜,周曾祖終於在河邊找到了疑似羆留下的足跡,獵人直覺告訴他,自己離目標不遠了,於是他循著下風向慢慢前進,直至一聲驚動山林的咆哮響起。
周曾祖心顫膽寒,趕忙躲到了岩石後面。隨後,在犬吠中,他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茫茫雪原上,一人一熊正在對峙。
被襲者是個衣衫單薄的和尚,他一手捂住血肉模糊的臉,半彎著腰,劇烈地喘息,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地面。
而那隻龐然大物正在對面焦躁踱步,似乎隨時要發起進攻。
周曾祖無比震驚:常人受了如此猛獸的攻擊,早已皮開肉綻,倒地不起,這和尚居然還頑強地撐著,可見意志力之堅定。
顧不上更多思考,他迅速張弓搭箭,就在羆即將衝向和尚的剎那,連發兩箭,皆正中猛獸眼窩。
毒藥的劑量雖無法殺死這頭龐然大物,但也產生了些效果,那羆趔趄一下,終於是吼叫著掉頭跑遠了。
周曾祖確認安全,急忙過去救起和尚,用鹿皮和草藥當場做了救治,再以淤泥掩去自身氣味,將對方揹回了自己家。
和尚從此得到了悉心照料。
可沒多久,周曾祖就發現了古怪。
他世代與野獸打交道,深知一旦被傷成這副模樣,多數人挺不到第三天早上,但那和尚,在連夜高燒過後,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曾祖篤信這一定是佛祖顯靈,便對和尚越發敬重,好吃好喝照顧到他能行動自如為止。
養傷期間,周曾祖與對方漸生交情,也慢慢知曉了前因後果。
和尚自述來自文隱寺。由於大雪封山,寺裡存糧不夠,主持便遣他下山化緣以渡難關。不曾想天降大雪,他剛想找個山洞生火取暖,就被那羆撲咬了。
周曾祖聽後心生同情,臨別送行日,他把家中翻了個底朝天,凡是能找到的糧食,全部都讓和尚帶上了。對方也連連合十行禮,承諾來年春天一定會再度登門拜謝,屆時,定會帶來一件無價之寶。
兩人就此依依惜別。
和尚上半張臉已經被毀,纏著厚厚的紗布,連雙眼都遮了個嚴嚴實實。周曾祖擔心他看不見路,執意想背其下山,卻被婉拒了。
最終,和尚戴上斗笠,轉身離開,僅憑一根竹竿探路,竟能如履平地。
曾祖再次驚歎此人一定有佛祖庇佑,更是敬畏,對著他的背影拜了又拜。
來年春天,周曾祖心心念念,卻始終沒見到僧人歸來的身影。直到秋至葉黃,他再也忍不下去,翻山越嶺來到文隱寺門前,只為詢問對方去向。
自那一刻,他才從住持口中得知了真相——
原來和尚當初冒雪下山,並非為了化緣,而是因犯戒被永久逐出了佛門。住持未明說其究竟犯了何戒,只道此人罪孽深重,天地不容,不可能再回鴟州。
於是周曾祖悵然若失地回家了。
本以為緣分至此,便已結束,可又一年凜冬到來,“和尚”居然真的登門拜訪了。
腳邊還躺著那隻羆的毛皮。
周曾祖難以想象,以對方瘦削的身軀,是如何殺死那巨物,又是如何將如此沉重的熊皮運過來的。他驚恐交加,愣在家門前,老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男子雖仍纏紗布,但氣質早與以往大不同,體態挺拔,嘴角含笑,手持法杖站在那兒,仿若一副悲天憫人之神姿。
就在周曾祖手足無措之時,對方開口了,說自己此番回來,是為履行曾經的承諾。
住持的警告仍縈繞心裡,周曾祖不敢忤逆男子,一個勁點頭哈腰,只盼望他能趕緊離開。
誰知男子似是察覺到了這份畏懼,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詢問天色已晚,大雪天寒,自己能否留宿一晚。
周曾祖嚇得魂不守舍,事已至此,他哪敢說出半句回絕,唯有硬著頭皮將客人請進家門。但男子始終彬彬有禮,談吐優雅溫和,相處下來,倒慢慢讓周曾祖放下了些許戒備。
這一夜相安無事。
翌日分別前,男子從脖子上摘了一枚護符送上,說此乃羆牙所制,牙裡封印著羆的魂靈,供在家裡,能驅魔辟邪、看守財寶。
周曾祖唯唯諾諾收下了護符,卻根本不敢將此物留在家裡。等男子走遠,他連夜趕往文隱寺,把護符交給住持。
住持看到護符大驚,直道羆牙裡封印的魂靈是兇魂,能看守財寶不假,可一旦主人死去,羆鬼失控,後果將不堪設想。
最終,周曾祖決定將護符交由寺廟處理。
……
“在常人眼裡,寺廟是妖邪的剋星。”周老藤說到這裡,抿了口酒,“但那枚護符,到頭來還是給文隱寺帶來了大難。”
範無殃眉頭微動:“大難?”
“莫非你是指‘文隱寺血案’?”崔如珺蹙眉問。
周老藤“呵”了一聲:“沒錯,崔大人您老家就在鴟州,想必很清楚那件事。”
“一百年前,文隱寺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慘案。”崔如珺說道,“整座寺裡血流成河,僧人無一人倖免,手段極其殘忍,而他們的死狀……”
“開腸破肚,與我手下死狀一致,對吧?”周老藤插話道,“那正是羆鬼乾的。”
“你知道真相?”
“非也,這只是我曾祖父說的。”周老藤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把羆牙送給寺廟後,一直於心不安,思慮幾天,決定再回文隱寺看看……二位明智,想來也明白他看到了甚麼。”
寺內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猶如人間煉獄。
周曾祖頭皮發麻,腿一軟就摔了下來,正想爬走,就在牆邊發現了倒地的住持,其懷中還死死抱著一隻鐵函。
木函緊閉,上有血寫的經文,似乎在鎮壓著甚麼邪祟。
就在周曾祖六神無主之際,住持睜開眼,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鐵函交給了他。
『把這邪物……沉入江中……莫要讓它再為害人間……』
接過鐵函,周曾祖淚流滿面,馬不停蹄地來到昔江邊,將鎖住羆牙的鐵函投入了水底。
“在這之後,我曾祖父便逃離了鴟州,幾經輾轉,最後才定居鹹城。”
範無殃聽到此,不禁問:“那現如今,護符為何又出現在虎爺手中?”
“許是昔江決堤,鐵函被被衝到了下游——也就是鹹城,六年前被一個漁民撈起來,賣到了我這裡。”周老藤道,“我一見那東西,就知道是曾祖丟掉的護符,本來想再丟回江裡的,但我發現自拿到這護符後,生意變好了許多,索性就留下了。”
“那後來……”
周老藤眼神陰冷下來:“後來,我無意中在收藏護符的庫房牆上,發現了幾道刮痕。我跟野獸打了幾十年交道,一眼就認出那是熊的爪痕,那一刻,就知道此物不可再留了。”
“所以你將它扔回了水裡?”
“不,我將護符捐給了殊蘭寺。”
果然。
範無殃心想,祈福船,抽籤,供養錢,寶塔……所有線索,最後都指向了殊蘭寺,那裡必定與玄燭有莫大聯絡。
“殊蘭寺是方圓百里最大的寺廟,想必有鎮得住羆鬼的高僧才對。”周老藤滿不在乎地說道,“但是緣分因果就是這麼玄乎,才捐出去幾年,我就聽說護符失竊,兜兜轉轉,又被趙狗送了回來……後來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
“最後,我還想知道……”範無殃面色沉靜,緩緩問道,“那男子所承諾的‘無價之寶’,若非羆牙,那究竟是為何物?”
周老藤咧嘴一笑:“這個嘛……”
時間溯回到當年那個雪夜。
獵戶茅屋外寒風呼嘯,屋內火光搖曳。
“世上真有那種地方嗎?沒有賦稅,不愁吃穿,明明不是一家人,卻也能兄友弟恭,無尊無卑?”
地灶裡的火焰燒得噼啪亂響,周曾祖將幹山柴丟入火中,再用長棍撬出星星點點的火屑。他背後的土牆上,一張巨大熊皮被張開四肢懸掛著,在陰影下森然猙獰。
“我們祖祖輩輩都活在大山裡,也許真不曉得外頭世道變了。”周曾祖不解道,“你說的那處世外桃源,叫甚麼名字?”
就在他對面,那個纏著紗布的男子盤腿坐著,藏在明滅光影中的輪廓並不甚明晰。
沉默片刻,對方緩緩勾起了唇角,用平靜的語氣笑道:
“蓮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