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蟠虎踞
西市,喧囂隨暮色趨於沉寂。
南街深處,巷口板車堆滿乾草與皮毛,四周飄蕩著若有似無的動物腥羶味。
崔如珺再次確認自己臉上已裹好紗布,回身替範無殃攏了攏披帛:“娘子記住,待會兒不管遇見甚麼人,都要穩住心態。”
“嗯,我會的。”範無殃輕輕握住他的手,暖暖一笑,“相公你也是,仔細別露了破綻才好。”
崔如珺點點頭,壓低笠帽,邁開腳步:
“我們走。”
鬼集奇遇後,範無殃與崔如珺便將趙崇那枚獸牙護符視作關鍵,一心想循線找到其背後的牙人,再從中打探出虞仙翁的真實身份。
此番行動,他們要見的,正是西市牙行頭子之一,江湖名號“過山虎”的周老藤。
很快,兩人走入深巷中,一間掛著“周氏牙行”木牌的院落便闖進了視野。
邸店圍牆高聳,牆根處還殘留蹄印與馬糞。門楣燈籠搖晃,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腰掛彎刀,分立大門兩側,手裡還牽著兩條惡犬。
範無殃牽著崔如珺上前,未等開口,就被壯漢便橫刀攔住:“找誰?”
“尋周大當家的,有筆生意要託他說和。”範無殃恭敬又不失平穩地說道,“聽聞大當家這兒貨通南北,能解急難,還望兩位大哥通融通融,放我們進去。”
壯漢打量二人片刻,將狐疑的目光轉向崔如珺:“他是誰,為何蒙著一張臉?”
範無殃頓時委屈含淚:“回壯士,他是小女子的相公。臉面遭了野獸禍害,怕醜相驚著二位爺,才用布遮了,由小女子替他拋頭露面,請壯士海涵。”
“漂亮話誰都會講,要爺相信你們也不是不行。”壯漢咧開嘴角,貪婪的眼神在她身上轉了轉,“就是不知……小娘子帶了多少‘誠意’?”
“有,有!”範無殃四顧一眼,將兩個沉甸甸的布囊遞給壯漢,“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二位壯士通傳。”
壯漢接過布囊掂了掂,與同伴互個眼色,回身上路:“跟我來,進去要懂規矩,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
二人隨之緩步穿過門廊,路過兩側廂房時,能聽見陰暗處此起彼伏著馬嘶狗吠、牛哞羊叫,甚至還有幾聲低沉的獸吼,無不引人膽寒。
來到正房,引路壯漢在門簾外停下,高聲通報道:“當家的,有江南來客!”
“讓他們進來。”
簾內傳出不耐煩的破鑼嗓音。
壯漢掀開黑布簾,一股皮革與烈酒混雜的氣味撲鼻而來。
房內油燈昏暗,堂中的虎皮榻上,斜盤著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其人鷹鼻黑鬚,大手撚著一串念珠,更駭人的是,他身後的整面牆都掛滿了狼頭熊皮,張牙舞爪,戾氣橫生。
“喲,這般水嫩的江南小娘子,倒是稀客。”見範無殃神態緊張的模樣,周老藤拍拍膝蓋,撫須謔笑道,“放輕鬆,我過山虎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們想要甚麼?”
範無殃垂下眼,恭聲回答:“虎爺,我二人此番登門,是想求您幫尋一件奇物。”
“尋物,為何會找到我?”周老藤俯身向前,鷹隼般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你當我過山虎是甚麼人,替官老爺跑腿的雜役?”
“虎爺切莫怪罪!”範無殃姿態愈發恭謹,連忙解釋道,“世人皆知您通南曉北、人脈遮天,這鹹城縣,唯有您能辦成此事!我夫妻二人實在走投無路,只要虎爺肯出手相助,酬勞方面,任您開價!”
周老藤聽罷,重新撚動烏木佛珠,沉眸發問:“先說說,你們要尋的,是為何物?”
“一……一枚熊牙鍛成的護符。”
“熊牙?西市胡攤遍地都是,值得大費周章來找我?”
“虎爺,那絕非普通熊牙!”範無殃慌忙抬眼,急聲辯解,“它足足有三寸長,牙身遍佈泛光暗紋,是世間難尋的巨熊獠牙!”
周老藤神色一滯,斂去了戲謔,冷笑出聲道:“我怎知道你不是胡說八道?你們要那護符做甚?”
“是趙員外告訴我們的,千真萬確!”
“趙崇?”周老藤面上立時露了些許異樣,“何出此言?”
範無殃霎時眼眶泛紅,噙淚悲切道:“我與相公本在鴟州經營草藥生意,怎料,相公某日上山收穫時,突然被林中一頭髮狂的畜生所傷!不僅容貌被毀,每夜還夢魘纏身,搞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周老藤不語,轉而盯著她身邊沉默的崔如珺,眼神是玩味中帶著半信半疑的審視。
“為了治好相公,我尋遍了鴟州高人,甚麼驅鬼請神的法子都試過,依舊毫無起色……”範無殃抬手掩住臉面,肩頭因啜泣而微微聳動,“後來,聽說殊蘭寺佛法靈驗,我們便一路尋到了鹹城。前些日子,我偶遇趙員外,他說相公這是被熊倀纏上了,若能找到那枚熊牙作藥引,或許還有醫治的希望!”
“呵,趙崇!”周老藤不屑一顧,“那孫子貪財嗜寶,會這般好心給你們指路?”
範無殃雖仍佯裝悲慼,藏在衣袖後的眼眸卻悄然一凜。
——聽周老藤的口氣,他與趙崇似乎積怨不淺,若能利用他這份不滿撬開話匣子,說不定能套出更多實情?
於是,她緩緩擦去未乾的淚痕,抽抽搭搭地道:“虎爺有所不知,我家中有件傳家寶,喚作‘鴟州窯白釉梅瓶’,價值連城。先前聽聞趙員外素愛收藏四海珍寶,我們便將寶貝送了去,這才得知了熊牙護符的法子。”
“那廝當真狗改不了吃屎!”周老藤嗤笑一聲,“可你們難道不知,趙崇已經死了?”
“死……死了?”範無殃心知肚明,卻仍然面露震驚。
“前日,有人在青邱山腳發現一具屍首,被野獸啃成了爛肉。若不是殘衣裡有他的物件,沒人會知道那是趙崇。”周老藤放冷了語氣,“死無對證,老子憑甚麼相信你的話?”
範無殃愣了愣,急急忙忙地躬身翻找包袱:“對,對!我們深知虎爺在西市向以江湖道義立足,絕對不敢有所欺瞞!此番登門,也備了些薄禮孝敬您,若還不夠,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再想法子籌!”
她開啟包袱,露出其下金燦燦的金錠,這些錢財都是趙崇死後從他身上搜刮來的,此時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等等。”周老藤抬手阻止範無殃送禮的動作,反倒一斜崔如珺,“你說,你男人是被熊瞎子傷了?”
“是……”範無殃戰戰兢兢地點頭。
“哦?這可奇怪了。”周老藤挑眉捋須,微眯起眼質問道,“通常被黑瞎子盯上後,鮮有人能活著脫身,因為那畜生最愛吃活食,你男人怎會活下來?”
“只能是老天爺開了眼!”範無殃含淚低頭,無比後怕地說道,“那日恰逢山裡有獵戶燒荒,黑瞎子怕火才跑了。相公能活,真真是踩著鬼門關撿回來的性命,半分不假!”
“成,多餘的也不說了。”周老藤大手一揮,不容反駁地指向崔如珺,“把你男人的紗布拆了,讓老子瞧瞧他的臉。”
範無殃一聽,既驚懼又惶恐:“這……恐怕……會嚇著虎爺……”
“老子江湖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甚麼邪乎沒見過?”周老藤橫眉冷對,“不想滾就照做!”
“好……”範無殃囁嚅著,唯唯諾諾地走向崔如珺。
她雙手顫抖,摘下崔如珺的笠帽,再一圈一圈解開紗布,徐徐露出一張血肉糾纏的猙獰面容,看得周邊小弟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周老藤掃視了他幾眼,擺擺手道:“把帽子戴上。”
隨著笠帽覆落陰影,假裝癔症的崔如珺才悄然鬆口氣,萬分慶幸兩人多想了一步。
擔心這群江湖老鳥認出自己的縣令身份,崔如珺便決定喬裝拜訪。臨行前,範無殃特意以麵粉調和雞血,做出一副可怖的假面,正是為了應付當下這種狀況。
“你想要護符,倒也不是不行。”周老藤斜了斜身子,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以手扶膝笑道,“因為你說的熊牙護符,本就是老子的東西。”
“咦?”範無殃這下是真詫然了。
“趙崇那廝,小人得志,貪婪成性,以奪人珍寶為樂趣。”周老藤說道,“他早年不過是個小賊,不知從哪偷到了我早以為遺失的護符,以此向我討要差事。我打發那廝去邸店做個管事,哪想他不知怎的搭上了鹽梟,一夜暴富,如今還敢小瞧老子!”
“抱歉虎爺,我竟不知……”
周老藤繼續唾棄道:“結果那過河拆橋的狗東西!歸還護符後,背地裡還賊心不死,始終覬覦我這東西,偏又不肯正經來買,竟買通老子手下把護符偷回去了。”
“那護符當真如此寶貝麼?”
“小娘子,看來你還是一知半解,難怪被趙狗耍得團團轉。”周老藤嘖嘖兩聲,搖頭嘆息,“熊牙是老子曾祖留下的遺物,普天之下僅此一枚,是能證實世間有妖邪存在的東西。”
“甚麼意思?……”範無殃訥訥問。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黑瞎子。”周老藤放下念珠,緩緩露出一抹陰笑,“是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