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幻非幻
地牢中,火光搖動,腐黴的石牆滲出絲絲水痕。
“啪!”
伴隨鞭子落下的破風聲,一個男子已被打得皮開肉綻,渾身是血。
趙崇繼續揮舞鞭子,惡聲質問:“說!是誰指使你調查鹽船的!”
男子被麻繩死死捆吊著,動彈不得,縱使疼痛難忍,亦咬牙切齒道:“沒人指使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的滔天罪行,總有一日會昭告天下!”
“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趙崇抄起一根燒紅的烙鐵,毫不留情地往男子身上捅去。
男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控制不住地蜷縮,連掙扎的力氣都耗盡了。
趙崇目露兇光,威脅道:“你是從何處得知鹽船貨物訊息的?!還不快招!”
“是你們自己……露出的馬腳……”男子已是奄奄一息,卻仍以最後一絲力氣唾棄道,“等著吧,總有一天,皇上會徹查此事……”
“呵,區區縣令,嘴還挺硬!”趙崇丟下鞭子,回頭稟報兩個正在下棋的人,“虞大師,薛大人,徐松年還是不肯鬆口。”
薛冠緩緩放下手中黑子,撚著鬍鬚道:“與我所料不差。這徐松年性子剛硬,先前便曾數次上書彈劾同僚,斷無可能輕易服軟。依我之見,也別逼他招供了,以他這點官職,還動搖不了我們的根基。”
“是是是,薛大人高見!”趙崇涎著臉,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依小的看,這硬骨頭留著也是礙事。不如咱們斷了他的四肢,拔了他的舌頭,丟入野地裡餵狗?”
“慢著。”
這時,一個蒼老的嗓音制止道,“此人執念深重,正是煉鬼的絕佳容器。別讓他死得太痛快了,越是絕望,魂魄越是上佳。”
“那虞大師您的意思是?……”趙崇彎著腰,誠惶誠恐地抬眼問。
“老夫記得,他兒子尚年幼,交由妻兒在老家撫養?”黑袍老人捏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人之絕望,莫過於臨死前,親眼看著自己珍視之物毀在眼前。”
趙崇與薛冠會意,相視一眼,同時勾起了陰狠的笑意。
“將他妻子請來。”
“不!——”
地牢裡只剩男子瀕臨崩潰的嘶吼。
暗處的範無殃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強壓著撕碎這夥惡人的衝動,怒火在胸腔奔湧,手掌也不自覺攥得死緊——玄燭為了自身不可告人的目的,果真如此泯滅人性。
她誓必要讓這夥喪盡天良之輩,付出慘痛代價!
就在怒火即將燒去她的理智時,地牢磚牆驟然崩塌,漫天塵土在飄蕩中不知不覺變為煙香繚繞。
富麗堂皇的寶殿之下,趙崇破衣敝履,跪在蒲團前雙手高舉過頭頂,一動不動,只為等待著身前之人的賜物。
老人手執法杖,背脊佝僂,披著玄色新月袍,覆下的陰影令人看不清面容。他慢慢攤開手掌心,露出一顆流光珠玉,沙啞道:“此乃如意珠,可替你驅趕瘟病,祛除汙穢,迎來八方財富。”
“多謝仙翁,跪謝仙翁!”趙崇雙掌合十,連連叩首千恩萬謝,“請您將寶貝賜給弟子,弟子願為仙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先別急著謝我。這顆寶珠,可不是尋常人鎮得住的。”老人平淡的話語透著寒意,“它產自俱如邪術,以數百冤魂為引煉成。雖能催財,卻也兇險,供主往往不得善終……即便如此,你還願接下嗎?”
“弟子願意!”
“甚好,那你便吞下它罷。”
趙崇猛然僵住,望著那顆遲疑不決道:“吞……吞下?”
“怎的,你怕了?”
“弟子不敢,請仙翁賜寶!”
趙崇拜伏在地,待接下寶珠後,他瞪著那隱秘流轉的暈光,眼睛都直了:“有了它,我便不再是任人踐踏的小賊……”
“不錯。你過去幹著偷竊的營生,為了錢財,手上定然沾了不少血吧?”
趙崇臉色大白,馬上開始用力磕頭,看似懺悔般哭訴:“不是的!我那是餓肚子被逼無奈,誰、誰叫他們不願把錢給我……我沒殺多少人,只有三個而已!這不能全怪我!”
“你生於罪臣之家,命格早已註定,淪落至此實屬天之過,非你之過。”老人搖搖頭,哀嘆的話裡充滿垂憐,“你無需恐懼,更無需懺悔——為生而殺生,此乃天道輪迴,你順應天命,我竟不知何罪之有?”
此話一出,趙崇仰望老人的目光立馬如釋重負,他不再猶疑,直接將寶珠一口嚥下。沒多久,他突然臉色漲紅,捂住喉嚨劇烈咳嗽起來,大口黑血從指縫間咳出,尤為觸目驚心。
——原來如此,這就是趙崇化作怪物的緣由。
範無殃總算看明白了。
那珠子是玄燭用怨魂煉化而成,邪氣沖天。趙崇吞下它,便代表其自願接受控制,以魂飼鬼,最終才在死後遭了反噬。
“趙施主,老夫很看好你。”老人望著痛苦不已的趙崇,不急不緩地說道,“從今往後,你只管安心享受人生便是。明日巳時,昔江渡口會駛來一艘鹽船,船上的牙人便是你的貴客……帶著這份信物去,他自會為你尋一份日進斗金的差事。”
說罷,老人抬手遞過一枚泛著暗光的獸牙符,“往後只需聽我等差遣,你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趙崇擦去嘴邊的血,兩手捧過牙符,呆愣片刻,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貪婪笑意。
……
此時此刻,戲臺上的鬼樹已徹底枯萎,只剩乾癟的樹蔓與枝葉糾結蜷曲著。而範無殃身體被層層枯藤纏繞,依舊昏迷不醒。
“無殃!”
崔如珺萬分急切,揮劍一根根砍去她身上的藤蔓,就在他即將夠到她時,背後倏地傳來了侏儒陰戾的笑問——
“小哥,你還愣著做甚?”
崔如珺一僵,回首看向聲音方向,可那侏儒不知何時竟已來到他腿邊,蠱惑般道:
“你可知世上有種神樹,叫閻浮樹。它可貫通古今陰陽,上達天聽,下至幽冥,最適合引渡迷途魂魄歸返故里?”
此話令崔如珺面色驟然改變。
“你的魂靈,本不屬於這裡。”侏儒一臉神秘地悄聲道,“想回家嗎?敝人給你機會。”
“……你想說甚麼?”崔如珺沉下神色,寒聲問道。
侏儒嘻嘻竊笑,指向不省人事的範無殃:“來,殺了她,木寄生便歸你了!你能種出任何想要的東西,這樣一來,你就能回……”
“錚”的一聲,銳鳴破空,侏儒的腦門被一道寒刃狠狠刺入。
“閉嘴。”崔如珺握著劍柄,嫌惡地道。
“哈哈哈哈!”侏儒絲毫不受劍刃影響,放肆狂笑起來,“好,好得很!敝人就愛瞧你這等護主如犬的志氣!”
笑聲中,他身形好似霧般隨風去,裹挾無數枯葉翻飛起舞,再如雨點灑落。
“希望你將來不會後悔此刻的選擇,嘻嘻……”
聲音漸遠,曲終人散。
東方欲曉,天色微明。
大霧逐漸褪去,二人周圍再沒有了戲臺、集市、惡鬼……只有一座無人祭拜的狐仙小廟,孤零零立於曙光之下。
餘怒未消的崔如珺喘著氣,立即回身把範無殃抱起,輕輕搖了搖:“無殃,你醒醒!”
“唔……”範無殃在他懷裡悠悠轉醒,“崔大人?……”
狐仙廟裡陡然傳來一聲悶響,似有甚麼硬物滾落。他們好奇地回頭,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供臺處,赫然躺著一塊根莖。
“是……木寄生?”範無殃撿起,詫異道,“那侏儒當真把它送我們了?”
崔如珺稍鬆了口氣,卻仍愁眉緊鎖,垂眸凝視她傷痕累累的手臂:“你的手怎麼了?”
“不礙事。”範無殃緩緩坐起來,看了眼自己被腐蝕的面板,“雖是毒傷,但未深及骨肉,我可以治好,煩請大人不用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崔如珺執起她的手,眸中湧出難以言喻的疼惜,“對不起,是我不好,沒能及時趕到你身邊。”
範無殃不由苦笑:“崔大人說笑了,我何德何能……”
“你別再說這種話了!”崔如珺驀然拔高音量,呼吸也急促了不少,“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對你是甚麼意思,你應該清楚!也許我沒能力幫你治鬼,但我一定會用我自己的方式保護你!因為我……我……”
被她清澈的瞳眸注視著,他遲遲說不出下一句話。
“噗嗤!”誰知範無殃忍俊不住,捂嘴樂道,“崔大人,該說你是坦誠還是不坦誠呢?”
崔如珺頓時困窘不堪:“我就是想說……”
“而且,你覺得在這種地方說情話合適嗎?”
“……”
崔如珺默默一瞥四周荒蕪的景象,由衷點點頭,換了話題,“你被困在樹裡面時,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範無殃定了定神,遂將趙崇回憶中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與崔如珺說了。
聽完她的敘述,崔如珺難掩嫉惡如仇之情,字字含恨道:“文書上只寫了徐松年是暴病而亡,沒想到真相如此不堪,這群惡人遲早會為自己的所做作為付出代價。”
“嗯。”範無殃眼中沉下陰霾,“如今趙崇已死,當務之急,便是將以虞仙翁為首的一眾黨羽揪出來,讓他們無所遁形。”
“不過,殊蘭寺……鹽船……牙人……三者之間有甚麼關聯?”崔如珺皺眉陷入沉思,“據我所知,西市有好幾家牙行,專做買賣中介,裡頭不乏坑蒙拐騙、無惡不作之輩,朝廷想整治這夥人很久了。”
看來他們有必要再去西市走一趟。
範無殃對此表示贊同:“不僅如此,趙崇得到的那道獸牙護符,我也有些在意。”
“甚麼牙?說來聽聽。”
她比劃了一下長短:“牙齒大致有三寸長,不算彎卻異常粗壯……”
“熊牙。”崔如珺一聽便猜到了,“我以前聽緝私警說過,有人相信把熊牙有祛病消災的作用,因此會花高價收購巨熊的牙齒做成文玩。”
“那趙崇要見的牙人,做的會不會正是野獸貨品交易?”
“有道理,回頭我查查,西市哪個牙人專做動物生意。”
“崔大人,我們回去吧,店裡還有許多事等著我。”
範無殃輕推開他的攙扶,撐著身子想自己走,可腳下虛軟,剛挪半步便搖晃欲倒。
崔如珺二話不說,攬住她腰肢,乾脆利落地將範無殃打橫抱起,理所應當道:“走不了就別勉強,該用我的時候就大大方方用,我也就只能做做這些粗活了。”
範無殃心頭一動,忽覺先前的經歷恍然如夢,似幻非幻、虛實難分。最終,她無奈地笑笑,兩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將臉貼了過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