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草蒼蒼
昔江中下游,千塵山。
江水兩岸蘆荻萋萋。
瀑布自高巖墜落,江心中礁石林立,波湧下似有大片水草交疊擺盪。
然而這景色看似靜美,深處卻險象環生。
“崔大人,此處便是昔江‘水莽帶’。”
崔如珺半跪下來,俯身觀察那些茂密水草:“村民潛水採的,就是這種草?”
在他身旁,縣衙師爺指著幽暗的江底,繼續道:“自百年前昔江水患後,這一帶江底便毒草瘋長,民間稱其為‘水莽草’,全株劇毒,食之即死。有傳聞吃下了水莽,死後亦不得投胎,必須有再毒死者代之,才能進入輪迴。”
“無稽之談。”崔如珺道,心說若真有鬼無法輪迴,範老闆不可能坐視不管。
“不管傳聞虛實,至少自流言傳開後,便再無人再敢闖入這片地界。可近來西市上突然有人高價收購這種毒草,致附近村民陸續來此採摘,也由此溺亡過數人。”
“水莽草會在夜晚發光,比白天更易割取,所以我們都會夜出採摘。”不遠處,一個村民拭淚哽咽道,“昨日,我偶然尋得一條近路,還以為能多賺些錢,哪像這路兇險至極!”
“如何兇險?”崔如珺問道。
村民面露恐懼,彷彿驚魂未定:“這山裡有妖怪!我們那一路上不斷遇見鬼火,還被巨大妖怪追趕,與我同行的五人,有三人都被嚇跑了,只剩我與妻子,哪想她竟溺了水……”
“這必定是冤魂作祟啊!”師爺憂慮道,“老夫自幼就聽說過,千塵山曾有一個百人門派暴斃於此,冤魂不散、四處索命!崔大人,此地萬萬不可久留!”
崔如珺低頭,望向村民懷中那具打撈上來的屍體,陷入了沉思。
……
夜晚月明星稀。
“大半夜的,崔大人您可真有精力。”
樹林中,範無殃舉起火把,無奈道,“可我記得我是地府陰差,不是官府衙役,應該沒有協同大人查案的職責吧。”
崔如珺置若罔聞,用砍刀在她面前開路:“你難道不關心冤魂作祟的真相嗎?”
範無殃望著他擋在身前的挺拔背影,好奇反問:“大人您似乎對千塵山的舊事瞭如指掌,是早有準備?”
“差不多,在喊你之前,我把舊卷宗都翻遍了。”崔如珺側身收刀,仔細把範無殃拉上土坡,“最近有山民為挖水莽草接連死傷,且每個倖存者都聲稱親眼看見了妖怪,再置之不理,我怕將來會鬧出更多人命。”
範無殃恍然大悟:“所以,您就把我叫來了?”
崔如珺有點難為情:“對,萬一真是冤魂作祟,我一個人怕是處理不過來,另請神棍又不放心,只能拜託你了。”
“那些所謂冤魂,都是何人?”
“說到這裡,我就要提起百年以前,洪災之後發生的另一起慘案了。”崔如珺斂容正色道,“那便是‘重樓滅門案’。”
千塵山,在叛軍洩洪前,也是處鍾靈毓秀之地。
山裡曾隱居著一個藥師宗門——重樓堂,其門下弟子逾百人,素來以仁心濟世而聞名。
洪水過後,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四處屍橫遍野,瘟疫肆虐,慘狀堪比人間煉獄。重樓堂聞此浩劫,當即傾全門之力下山救治災民。
重樓堂的堂主,是一位名喚琉璃的年輕女子。她深通藥理,醫術卓絕,尤擅以宗門秘藥救死扶傷,凡經她救治之人,即便半隻腳已經踏入了鬼門關,也能起死回生,故當地百姓都稱她為活菩薩。
“可惜好人不長命。”崔如珺說到這裡,深深嘆氣,“那些倍受鄉民尊敬的大夫……竟在一日之內,全部死亡。”
由於他們總堂地址隱蔽,所以死得悄無聲息。唯有一名弟子用盡最後的氣力爬出堂外,恰遇途經山民,艱難說出了“蓮邦”二字,便氣絕身亡。
“蓮邦?”範無殃皺眉低喃,“他們是被叛軍殺的嗎?”
“後來村民找到了重樓總堂,發現那裡果然早已屍山血海,慘不忍睹,堂主琉璃更是身中數十刀,死狀異常悽慘。”崔如珺道,“可當時蓮邦軍已經被節度使盡數剿滅,所以官方定論,他也許是瀕死前產生了幻覺……”
範無殃否認了這個說法:“不對,蓮邦並未全滅,在洪庭道的記憶裡,營中有個軍師早就趁亂逃走了。”
“莫非犯人是軍師?”崔如珺沉吟,“可惜時過境遷,再糾結也沒用,犯人估計早死了。”
行不多久,原本崎嶇的山地間,漸漸出現一條道長長石階,上面覆滿了野草和藤蔓,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
“我們到了。”崔如珺一手牽住範無殃,以火把照亮前路,“這裡就是重樓總堂的遺址。”
火光閃爍不定,使那隱沒於黑暗的盡頭更顯陰晦不明。
範無殃的心驟然一窒,身子晃了晃,腳下竟不自覺有些虛浮。
就在此時,一隻溫暖有力的手及時攬住她腰肢。
“範老闆,你沒事吧?”崔如珺皺眉關切道。
範無殃捂住胸口,倚著他的手臂,微白著臉搖搖頭:“無妨。只是不知為何,甫一至此,內心便生一股不祥之意,讓我感覺渾身不自在。”
“我也是。”崔如珺目光沉沉地凝望前方,“但你別擔心,我既然叫你過來,一定會對你負責到底,哪怕豁出性命,我也會保護好你。”
“……”範無殃詫然抬眸看他。
銀月下,崔如珺眉眼堅毅,斜光映照出的輪廓也愈發俊朗,看得她心間微微一動,先前的不適也在剎時煙消雲散。
於是她淺淺一笑,垂下眼睫,用回暖的話語輕應道:“嗯,我們走吧。”
重樓堂遺址已剩頹垣敗壁。
經年累月的草木生長,早將此處變為了一片蠻荒叢林,唯有倒塌的石臺、長滿苔蘚的碑碣,還能依稀辨認出曾有人居住的痕跡。
“毀得真徹底。”範無殃看著那斷裂的贔屓,嘆息道,“僅過百年居然就變成了這樣。”
“因為山火。”崔如珺道,“就在村民下山報官期間,這裡莫名燃起了大火,燒了七天七夜才被雨澆滅,所有證據被毀,重樓齋滅門案徹底淪為了懸案。”
範無殃彎腰撿起草裡的一片瓦當,凝視其上雕刻的蟾蜍圖案,深思不語。
“如何,有發現甚麼嗎?”崔如珺問。
“記得您方才說過,重樓堂掌握著宗門秘藥。”範無殃轉頭道,“犯人會不會是為搶奪經方才下此毒手?”
“不排除這種可能。”崔如珺低頭輕託下巴,“只是秘藥卷宗記載寥寥,我也是從師爺口中才略知一二。據說重樓堂世代守著一本上古藥經,但他們將經方藏得極其隱蔽,即便滅門後,也沒人找得到蹤跡,世人都說它早被那場大火燒沒了。”
範無殃放下瓦當,面有難色:“是嗎?那便不好辦了,這片遺址沒有任何怨氣,也許鬧鬼地點並不在這裡。”
“行,那我們去江邊看看。”
崔如珺不做停留,邁步要走,但靴子踩在草裡時,竟驚起了幾點螢光,幽幽浮上空中。
“不會吧?”他見狀詫異,“這季節怎麼還有螢火蟲?”
……哦?
範無殃稍稍揚眉,霎時像抓住了甚麼關鍵,勾唇道:“看來還真讓我們給找到了,崔大人,快跟上去吧。”
兩人跟著螢火前進,等撥開垂吊眼前的葛藤,接下來之景象,卻令他們寒毛直豎。
只見無數小飛蟻盤旋半空,烏泱泱好似黑色風暴,鋪天蓋地,聚整合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死死擋住了他們前路。
“這是甚麼?!”崔如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唔……”範無殃面對蟲群,思考半瞬,忽然笑吟吟地拍了拍崔如珺的肩膀,“崔大人,麻煩您去解決它吧。”
崔如珺怔了怔:“我嗎?”
“嗯,其實,我有點害怕蟲子……”範無殃眨了眨眼,佯裝柔弱,“所以大人,求你了。”
崔如珺臉上一熱,當即義無反顧地護住範無殃,連眼神都變得決絕起來:“沒問題!”
他觀察風向,掃視四周,將火把猛地插進了腳下潮溼的苔蘚堆中。一時間,苔蘚見火燃燒,爆發出大量濃密且嗆鼻的白煙,隨風朝蟲群滾滾飄去。
而蟲群遇煙,果真亂作一團,四散潰逃,眨眼間便只留下一片靜謐的森林。
“看,我猜的沒錯!”崔如珺將火把對準風口,看著被掃蕩一空的蟲群,無比滿意地道,“我們用的松明火把,燃燒時會揮發出一種萜類化合物,能擾亂蟲類的感官和指揮系,對昆蟲具有一定驅避作用。”
範無殃則在背後欣慰地笑望他:“雖然不甚明白您的解釋,但是崔大人,您這般絮叨的模樣,倒比平日故作清冷之態惹眼許多,我很喜愛。”
“……謝謝。”崔如珺的臉更紅了,他別過頭,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道,“跟我來吧,範老闆。”
兩人繼續往謐林深處走,可越是向前,四周的氛圍就越是古怪——樹影婆娑,螢火閃爍,林中此起彼伏著蟲鳴與蛙聲,儼然盛夏夜裡的空靈景象,根本不符眼下入秋時節。
冷不防的,一條鯉魚自範無殃身側憑空遊過,再擺擺尾,消失在了黑夜中。
崔如珺尚未來得及驚訝,更多的魚群開始浮現在他們頭頂,如在水中緩緩遊動。
“這就對了。”範無殃胸有成竹一笑,放開崔如珺的手,毫不猶豫地來到他身前,“辛苦了,崔大人,之後就由我來打頭陣吧,因為……”
此地,才是真正的鬼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