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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玄夜瓊花

2026-04-08 作者:喻潮空

玄夜瓊花

那時正值大寒,整座鹹城天凝地閉。

漫天飛雪中,麵館“蜆亭”裡傳來一陣桌椅摔打聲。

“出去!”

伴隨著怒斥,店門開啟,一個瘦削落魄的老漢被丟在雪地裡,抱住頭瑟瑟發抖:“姑奶奶饒命,別打了,別打了!”

咚的一下,一根擀麵杖飛來正中他腦袋。

“你好大的膽子!”範無殃怒容滿面地大罵老漢,“不僅在店裡行竊,被發現了居然還敢打人,你以為我這老闆是吃素的?”

“姑奶奶,我真是無心的!”老漢鼻青臉腫,拱手求饒道,“我、我就是太冷太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會想借點錢買點熱飯……”

“偷我客人的錢,這叫借嗎?!”範無殃指著他厲聲駁斥道,“我本是見你體弱可憐,才讓你進店躲避風雪,你倒可好,還動起歪腦筋來了!”

客人這時走到她背後,無奈勸阻:“算了算了,無殃。反正我的錢還在,他也後悔認錯了,你就放他走罷。”

“劉伯,千萬別同情這種小人。”範無殃恨恨瞪著老漢道,“他只是後悔被當場抓住罷了,下次肯定還會故技重施!”

老漢心思被戳穿,慌了手腳,趕忙連滾帶爬地逃跑了。

“滾!這輩子休想再踏入我店門半步,你就給老孃死在雪天裡吧!”範無殃揮舞菜刀,仍然憤憤不平。

劉伯卻欣慰地望著她:“不過無殃,你當真長大了,打理起麵館來有模有樣的。去年你祖母走時,我還怕你會一蹶不振,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範無殃一呆,突然燦爛地笑道:“當然!蜆亭是我的寶貝,我可不能把它毀在手裡!”

送走劉伯,她總算結束了今日的忙活。

範無殃回到店裡,滿意地打量這家剛翻新過的麵館——

三個月的張羅並無白費,整個鋪面窗明几淨、煥然一新,不再是過去破舊的樣子,娘和祖母的在天之靈看見了,也會為此欣慰的吧。

她悠然擦手,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突然,背後狂風大作。

範無殃愣住,於白雪飄飛的風中回頭,發現不知何時,店內踏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個年輕俊美的男子,頭戴氈笠,雙瞳剪水,面若桃華。他右手持著法杖,沾滿雪花的狐裘下,是一身玄青錦緞華袍。

“外頭好大風雪。”男子未待範無殃反應,率先含笑說道,“天寒地凍,最是折煞人,若能得一碗熱湯麵暖暖身子,便再好不過。”

範無殃看他放下法杖,脫去狐裘,凝神謹慎地問:“公子氣宇不凡,不像是會光顧小店的食客……敢問民女是否曾有何處冒犯了公子?”

男子徑自坐下,單手托腮,滿臉笑意地抬眼看她:“姑娘多慮了,我不過是肚子餓,想進來找些吃食而已。”

“可小店只有粗茶淡飯……”

“無妨,姑娘只管做便是,只要無毒,你做甚麼我都會吃的!”男子抬手一揮,不見半分嫌棄。

範無殃仍有猶豫,但見對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好回頭揉麵:“您來得有點晚,小店已經準備打烊了,食材也所剩無多,民女為您煮碗雞湯麵可以嗎?”

“自然可以。”男子談笑的話語無比親和,在等待期間,他環顧了一下面館佈置,好奇道,“不過姑娘,你不覺得這屋子破破爛爛的,有些寒酸嗎?”

範無殃切蔥花的手一頓,無奈回眸,對他莞爾道:“鋪子是民女外祖母傳下來的,地方雖簡陋,卻也是祖輩的心血,民女十分珍視。”

“哦……”男子訥訥,凝望範無殃煮麵的背影半晌,倏地勾唇更甚,“既然如此,你就不想把它翻新成天下最闊氣的麵館嗎,無殃?”

“咦?”範無殃猛地瞪大雙眼,愕然回頭問道,“您認識我?”

男子笑而不語。只見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一群人從門口魚貫而入,他們有男有女,卻皆低頭駝背,兩眼無神,面色死灰,每人的雙手還捧著一隻木匣子。

“這些人是誰?”範無殃毛骨悚然。

男子舉手一打響指,那些死氣沉沉的人便同時開啟了木匣,露出裡頭滿當當的金銀珠寶。

範無殃徹底怔愣在原地。

“來,無殃,你看看。”男子捏起一隻金錠問,“這些聘禮,想必夠你揮霍一輩子了吧?”

範無殃的神情逐漸從驚愕變為恐懼:“公子……您……想做甚麼?”

男子臉上雖還掛著和煦笑靨,可起身俯視她的目光,已然流出一絲陰森之氣:“無殃,與我結為夫妻可好?”

即使手已劇烈發抖,範無殃還是壓下恐懼,強裝鎮定道:“公子,您別取笑民女了。小店今日已歇業,不便留客,還請您改日再光臨。”

“嗯,那就沒辦法了。”男子一挑眉,側頭斜視那些手捧金銀的人,“看來留你們也無用,都回家去。”

他話音一出,那些行屍走肉般的人竟口吐黑霧,紛紛倒地,頃刻間,金銀珠玉如雨點撒落滿地,四處金光閃閃。

“妖……妖怪!”

範無殃驚慌失措,不由自主往後退去。直到退無可退,她後背一下子撞在灶臺上,菜刀落地,發出哐噹一聲。

“無殃,一直守著這破舊麵館,有何樂趣可言?”男子一步一步走近範無殃,直至把她逼到牆角,“你只需嫁給我,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強勢托起範無殃的下巴,面對她臉色慘白的模樣,笑如春風拂面。

“放開我!”範無殃吃痛,握緊男子的手腕,想推卻怎麼都推不開,“你我素未謀面,我怎會與你成親?我的夫君,當然要由我自己選!”

男子聞言,笑容愈發擴大,半眯起的眼眸深處卻冷似冰霜:“你瞧瞧你,又說這種話,難得一百年過去了,我們好不容易才重逢啊。”

“甚麼……意思?”

“噓。”男子將手指抵至唇邊,柔聲道,“你只需閉上眼睛,安心跟我走就好。”

說完,他俯身低頭,眼見就要吻上範無殃。

範無殃渾身一震,一股寒意從背脊直竄頭頂,再無半分遲疑,她袖中防身匕首驟然出鞘,毫不猶豫朝男子眼睛刺去。

男子反應極快,側身一避便躲開攻擊,同時打落了匕首,但眼角還是被刀刃所劃傷。只見他靜靜捂著流血的眼,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道:

“你總是這般不知好歹。”

放下手掌,他半邊臉上竟浮現出黑色蓮紋。

範無殃驚恐萬狀,跌跌撞撞地撿起菜刀,舉刃對準男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妖怪!從我店裡滾出去,不準碰我……呃!”

菜刀再次掉落,她被輕而易舉地掐著脖子舉了起來。

“好可惜,無殃。”男子輕輕歪頭,彷彿掐的僅是一隻任人宰割的兔子,嘆惋道,“原以為時隔多年,你會回心轉意接受我,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放……”範無殃喉嚨乾澀,痛苦不堪,張開嘴想要呼救,“放開……”

“無殃啊無殃,既然你不願從我,那我自然也不能留你給他人享用。”男子怏怏搖頭,望著她似是深情,又似嘲諷,“既然今世無緣,那我們來世再見。”

話時,他不知何時已經拿到了範無殃的匕首,一刀刺進了她的胸膛。

這一瞬,她只覺渾身猶如被撕裂般痛苦。

無視範無殃吐出的滿口鮮血,男子橫抱起她,不疾不徐地走出屋外,隨後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雪上。

刺骨的冰寒,極端的痛楚,都讓範無殃止不住地劇烈顫抖。她睜著茫然的雙眼,喘著氣側過頭,卻看見了震驚而絕望的一幕。

男子點燃紙燈籠,將火團丟到了麵館門口。

火苗霎時竄起,藉助著狂風迅速蔓延到門窗上。

“住……住手……”

範無殃無助地呢喃,本能促使她拖著沉重身軀,一點點往前爬。然而每挪動一寸,都被疼痛折磨得幾欲死去。

男子居高臨下,在紅光與風雪中囅然而笑,凝視她的目光柔情似水:“別擔心,無殃,你最寶貝的東西,我也會讓它陪你一同上路。”

範無殃倒在雪中,眼睜睜看著麵館被大火吞噬,想要哭嚎,卻連張嘴的力氣也沒有。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她渾身動彈不得,只能任由窒息感由上至下將自己吞噬,耳邊僅殘留男子腳踩深雪、愈行愈遠的簌簌聲。

最後,她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

死亡如此虛無。

混沌記憶裡,她隻身立足於閻羅殿前。

“……取你性命者,地府稱其為‘玄燭’。六年來,他犯下多起命案,死於其手者,皆盡魂飛魄散,不得輪迴。唯獨你,遭他所害,魂魄竟未被摧毀,實乃異數。”

幽冥之中,閻羅王的龐大身影巍峨如山嶽,令人望而生畏。

“我意封你為代理陰差,協理地府引渡亡靈、捉拿惡鬼,同時徹查玄燭真面目——範無殃,你可願意?”

而她緩緩屈膝,對著殿上深深一拜,不知回答了甚麼。

地動山搖,她下墜沉入無邊的黑暗。

驟然一震,範無殃睜開雙眼,整個人坐了起來,臉上還凝固著震驚之色。

怦咚、怦咚、怦咚……

她聆聽響徹軀體的心跳聲,捂住胸口,胸膛因喘氣而劇烈起伏。

環顧四周,可見開裂的地板、斷裂的窗框、黴跡斑斑的牆壁,這顯然是半年前,麵館還未翻新的樣子。

她……重生了?

範無殃靜坐在榻上,不敢置信地瞪向自己顫抖的手掌,幾乎要哭出來。

可她還未來得及流淚,身後便傳來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範差事,眼下沒時間讓你唏噓。”

月光下,一隻白兔伏於窗邊,嗓音深沉:“有逃匿惡鬼藏於城北二里處,性兇殘,嗜人血,特命汝速去捉拿,不可放走。”

範無殃呆滯片刻,攥緊了雙拳,抬起頭,眼神沉靜而堅定: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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