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禪月
秋夜桂落,月上枝頭。
城西石子街,麵館“蜆亭”的招幌在風中微微搖動。
“久等了,這是小店特製的桂花面。”
範無殃將剛做好的面端至一位書生面前,只見麵條湯鮮油亮、清香四溢,其上綴以點點桂花,光是瞧著,就叫人垂涎欲滴。
書生食指大動,一嘗便讚不絕口:“妙哉,想不到平平無奇的花,竟能做出此等美味!”
“桂子花開,十里飄香,作為食材再合適不過。”範無殃在一旁笑道,“等公子吃完了面,我再給您斟一杯桂花茶,不僅提神醒腦,溫肺散寒,也取個蟾宮折桂的好意頭。”
“感激不盡!小生每日懸樑刺股,苦不堪言,唯一惦念的便只剩老闆這碗麵了!”
“如此說來,我倒有點好奇。”範無殃在書生對面坐下,與他親切地閒聊,“公子夜夜晚歸,身上還總帶著香火味,莫不是每日都在拜神祈福?”
“非也,小生去上香,只為求籤。”書生放下筷子,長嘆口氣,“只有抽中至上籤,才可獲祈福船問佛的資格,但中籤者萬中無一。為此,小生五年來風雨無阻,日日到殊蘭寺敬奉香火,從不敢有所懈怠。”
範無殃若有所思:“祈福船?是總在海上漂著的那艘?為何執著於上去?”
書生猶豫半晌,左顧右盼,忽然壓低了聲音道:“姑娘有所不知,傳聞那船上有九尺金佛一尊,求財運,問功名,每每一次靈驗,無比神奇!”
範無殃挑眉:“所以,為了瞻禮金佛,公子就堅持每日上香?倘若那金佛真有如此神蹟,不如……”
她託著腮,笑吟吟地湊近書生,眼波流轉,“公子改日,帶我去殊蘭寺見識見識?”
“啊?這……”書生面頰紅了紅,傻笑道,“當、噹噹然可……”
吱呀一聲,麵館的門突然被自外推開。
見到進店之人,範無殃有些驚訝:“崔大人,您怎麼來了?”
“……”
崔如珺抿唇,看看範無殃,又看看那個書生,臉色一下子變得不太好看。
待尷尬的書生匆忙離去,他才緩緩回頭,面無表情地道:“看來範老闆生意不錯。”
“崔大人何必話裡帶刺?”範無殃悠然喝茶,無動於衷,“那位公子每晚都會光顧小店,您可別得罪了我的貴客。”
“我以為我才是你的貴客。”崔如珺也不再似上次那般客氣,徑直去給自己倒茶。
“當貴客可是要花銀子的,崔大人您有在小店花過哪怕一文錢嗎?”
崔如珺頓時無言以對,將目光移向一側,舉杯輕啜,語氣鬱悶:“我只是沒時間,將來有機會,一定嚐嚐範老闆的手藝。”
範無殃看出他的難堪,便不再逗弄,拍了拍他道:“罷了罷了,崔大人!今日中秋佳節,既然您屈尊駕臨,不如隨我到小院坐坐?咱們正好可以一同品茶賞月,共度美景良辰。”
“真的?”崔如珺一陣心動,又因她剛才的挖苦而猶豫,“這樣會不會麻煩到你?”
“怎麼會?前幾次捉鬼,崔大人也幫了大忙,我感激還來不及。”
“那……後院除了我,應該沒有別人了吧?”
“嗯,就你我二人。”範無殃笑著牽起他的手,“走吧,我新制了桂花餡的月餅,還盼大人能賞光品鑑一下呢。”
*
後院桂香滿園,月色正濃。
水井邊,冷露無聲沾溼了草叢,石桌上,鐵壺冒著熱氣,杯中茶香四溢。
崔如珺落座時,發現石桌上還擺有竹條和油紙,不禁好奇地問:“這是甚麼?”
“我想做一盞兔燈。”範無殃端來月餅,“中秋白兔寓意吉祥,掛在店門口,孩子見著也更歡喜。”
“燈籠是吧?”崔如珺舉起油紙,端詳片刻,“我懂了,我可以幫忙。”
範無殃頗為驚訝:“崔大人,您還懂做這種手工活?”
“我家鄉也有點兔燈的習俗。”崔如珺邊編竹條邊道,“每年八月十五,家家戶戶都要親手製作兔子燈籠,然後掛在祠堂門前。我父母工作忙,家裡只有我和爺爺兩個人留守,爺爺老眼昏花,做燈籠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我頭上。”
“崔大人,您是哪裡人?”
崔如珺糊油紙的手一抖,低低迴答:“鴟……鴟州人。”
他說的是崔如珺本尊的籍貫。
“當真?”範無殃的笑多了絲耐人尋味,“聽口音倒不太像。”
“……先別說這個,骨架我已經做好了,兔子要交給範老闆你來畫嗎?”
範無殃饒有興致地支臉看他:“按照您的習慣來吧,我也想見識一下崔大人家鄉的兔燈是甚麼樣子的。”
猶豫半刻,崔如珺才深吸一口氣,提起了毛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撩撩幾筆,就把兔子形狀畫了出來。
看著他點下的誇張大眼睛,範無殃忍俊不禁:“很是靈動,但總覺得面目猙獰。”
崔如珺尷尬地一扯嘴角:“沒辦法,在我心目中,兔子簡直比惡鬼還可怕。”
“哦?”範無殃眨眨眼,“願聞其詳。”
“小時候我鄰居養兔子,我覺得可愛,就吵著讓爺爺也給我買了一隻。”崔如珺回憶起往事來,既鬱悶又嫌棄,“但是養著養著,我就發現不對勁了。兔子表面柔弱,內在卻很兇猛,叫起來聲音嚇人,還不認主,我每次餵食都被差點被它咬,而且無時無刻不在發……呃。”
驚覺差點講錯話,他連忙住嘴,有點忐忑地偷瞄範無殃。
但範無殃似乎沒注意他的話語,只是捧著茶杯,氤氳的眸光有些許暗淡。
“範老闆,你怎麼了?”崔如珺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
“沒甚麼。”範無殃嗓音縹緲,“我只是……想起了我過世的外祖母。”
崔如珺眼神放柔,可又暗藏著幾分心疼:“範老闆,你一直是一個人生活?”
“不完全是。”範無殃悠悠道,“這麵館是我外祖母所開,她靠著賣面,養大了我娘。我爹是漁民,在我七歲那年出海捕魚,就再也沒回來過。十二歲時,娘染上傷寒走了,只剩我和外祖母守著這小店相依為命。”
崔如珺聆聽著,默默為兔燈繞上紅繩。
“十八歲那年,外祖母壽終正寢,唯一留給我的,便是這家小麵館。”範無殃俯望倒映月影的茶湯,“在這世間,尋常人活著本就不易,更不敢奢望甚麼大作為。而我何其有幸,能繼承外祖母和孃的念想,必會用一生來守好它。”
“……燈籠做好了。”崔如珺道,“一起掛起來吧?”
“嗯。”
範無殃接過燈籠,點亮燭火,溫暖的光暈頃然灑落於二人之間。
兔子燈玲瓏剔透,在夜風中徐徐盪漾。
崔如珺垂眸凝望火光搖曳,那屬於現代靈魂中、幾乎被遺忘的童年記憶,於此相似的月夜,似乎正被手中這盞小燈悄然勾起。
忽然,一隻手輕柔覆上了他的額前。
崔如珺怔住,呆呆轉頭。
範無殃拂去他髮絲上的落花,盈盈笑道:“崔大人,其實我很欣賞你。”
燈影下,她微微頷首的側顏,仿若雲間叢花,無比恬靜美好。
“是、是嗎?”崔如珺連忙撇開視線,“我也要感謝你的信任,畢竟以後還會有很多疑案,需要範老闆你的鼎力相助。”
他佯裝大義凜然,卻始終抑制不住臉頰浮現的紅暈,只慶幸當下光線昏暗,範無殃應該察覺不到自己的失態。
“我說的欣賞,可不僅僅只有信任哦。”範無殃卻笑眯眯地回應。
“……”
感受到他的侷促,範無殃掩嘴忍笑,語氣輕快:“崔大人,雖然您看似年長於我,但性子卻意外的天真,實在難得。”
沙沙……
不遠處傳來青草聳動聲,崔如珺一驚,下意識護住範無殃:“甚麼聲音?”
此時,一隻白兔從草中探出頭,長耳朵抖了幾下。
“兔子?”崔如珺傻眼。
“啊,我差點把這事忘了。”範無殃走過去,攬起白兔抱到懷裡,“給您介紹一下,它叫小卯,是我昨天在西市買回來的。”
“範老闆,你原來喜歡小動物?”崔如珺怔然,難以將平時清冷的她和萌寵聯絡起來。
範無殃想了想,突然露出人畜無害的微笑,將兔子舉到崔如珺眼前,然後心滿意足地看他惡寒後退:“怎麼,崔大人不喜歡小兔子嗎?多可愛。”
“呵,一個大男人害怕兔子是挺好笑的,對吧?”崔如珺扭頭,不敢恭維地乾笑,“想不到這位禮貌疏離,老掛著職業假笑的範老闆,竟然喜歡捉弄人。”
抱著溫軟白兔,範無殃撫摸其長耳,聲音輕如夢囈:“也對……曾經的我,也是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對做面滿腔熱忱,就連每位食客的長相、喜好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時我最大的心願,便是讓‘蜆亭’名揚天下,再尋一位如意郎君,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後來呢,是發生甚麼事了嗎?”崔如珺蹙眉,“你是怎麼變成陰差的?”
“後來……”範無殃眼神迷離,唇角的弧度也下去了一些,“我時常會自省,是不是我以前的性子太過張揚,不懂掩飾喜惡,不肯低頭屈就,才會落得如今這般境地。”
“甚麼意思?”崔如珺被這驢頭不對馬嘴的回答搞懵了。
“沒甚麼,一些牢騷罷了。”
“那個讓你改變的人……”崔如珺如同預料到甚麼那般,正色問道,“是不是曇姬口中的虞仙翁?”
“時候不早了。”範無殃抬頭仰望圓月,“多謝崔大人耐心聽我絮叨這些閒話,您明天應該還有公務在身,早點回府歇息吧,夜路寒涼,切莫招惹了陰氣。”
崔如珺沉眸不語,與她對視半晌後,才拱手道:“今夜多有打擾,我們改天再見。”
“路上小心。”
範無殃笑著揮手送別了他,隨後偏下頭,目光慢慢變得深邃。
“這樣妥嗎?”她懷中的白兔忽然說話了,“看他這架勢,若不查明真相,怕是不肯善罷甘休。”
範無殃微垂眼簾:“此事太過兇險,不能讓他牽連過深,我不希望無辜之人受傷害。”
“那縣令魂靈特殊,且有見鬼之能,保不齊將來能助地府一臂之力,你應善加利用才是。”
“我自有打算。”
白兔動動鼻頭,一蹬腿便從她臂間躍出,又在鑽入草叢前回首道:“範差事,你尋得‘玄燭’蹤跡一事,我會稟報閻羅,你繼續追查,切勿打草驚蛇。”
“明白。”範無殃款款行禮,“您夜巡辛苦了。”
送走了夜遊神,她獨自回到小院,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花茶,心生悵惘。
若非上一世慘死,她怎會淪為如今這樣——含恨重生,卻被監視著靈魂,不人不鬼,與純粹的崔如珺截然不同。
也不知,貿然將他拉入她的渾水,究竟是對是錯?
一陣秋風吹過,範無殃一點點抬起視線。
眼前點點飄落的金色花屑,在她記憶裡,逐漸化作了白色的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