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輝皎皎
林中蟬鳴陣陣,不絕於耳。
範無殃和崔如珺一前一後探路,道旁零落野冢荒墳,青色鬼火徐徐飄蕩。
而與之相反的是,墳塋邊野菊茂盛,時不時有蜻蜓停落花葉之間,空中魚群嬉戲,處處呈現著既野趣又陰森的景象。
“通常,鬼境反映著那些怨靈的內心恐懼,都是荒蕪淒涼的。”範無殃縱目四顧,說道,“這樣奇特的幻境,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也感受不到惡意。”崔如珺拂去肩上的一隻飛蛾,“這種鬼境,我們走得出去嗎?”
“難說。”範無殃嘆息,“越是沒有戾氣的鬼境,就越難探尋到它的因果。況且我有種直覺,這隻鬼是純心想將我們困於此地的。”
“那我們該從哪裡入手……”
突然,耳邊傳來窸窣葉聲,範無殃警覺地轉頭,卻見叢林深處,陡然亮起一雙泛著青光的燈籠大眼。
“是誰?!”
她高舉火把,發現那竟是一隻體型碩大的蟾蜍,面板青綠,渾身遍佈疙瘩和粘液,面目異常猙獰。
範無殃與崔如珺心內一凜,立刻手持武器,屏息戒備起這妖怪來。
“……”
過了許久,無事發生。
見那隻蟾蜍依舊躲在樹後一動不動,範無殃不由面露狐疑,慢慢朝它走了過去。
蟾蜍瞪著圓眼,張開的大嘴裡涎水橫流,發出咯嗒怪響。
範無殃沉默了一下,隨手將火把塞到怪物嘴中。結果“咚”的一聲,煙霧四散,巨大蟾蜍瞬間縮成拳頭大小,一蹦一蹦地逃走了。
“怎麼回事?”崔如珺一頭霧水,“難不成這就是村民所說的妖怪?”
“哼,虛張聲勢。”範無殃嗤笑道,“看樣子,那鬼是想同我們玩捉迷藏呢。”
不料此話一落,她背後的樹冠微動,從中猛地衝撞出一條巨型鯰魚,寬口長鬚,眼冒紅光,嚎叫著朝兩人俯衝直下。
崔如珺眼疾手快,擋在範無殃前,一劍正中鯰魚腦門。只聽咕嚕咕嚕幾聲,那巨魚轉眼便化為了刃上的泡沫,消散無形。
隨後,又不斷有各類魚蟲從四周張牙舞爪地躍下,蝦蟹、蟋蟀、蝴蝶……但無論何種怪物,都被崔如珺輕而易舉一劍解決了。
直到最後,當一隻烏龜慢吞吞爬向兩人時,範無殃忍無可忍,撿起一塊石頭往龜殼上砸去,再冷眼看其慢慢掉頭爬走。
“……”範無殃沒甚麼表情,“罷了,無視它們前進吧。”
“也對。”崔如珺扶額表示贊同。
兩人行不多時,便發覺夜霧漸濃,四方的草木與蟲鳴,一點點被隱沒於煙靄之中。
萬籟俱寂。
“等等,範老闆。”崔如珺像是察覺到甚麼,驀然拉住了範無殃,蹙眉肅色道,“前面好像有人。”
他們止步遠望,果真在朦朧中看見了一個似幻非幻的影子。
那人身穿青色醫袍,黑髮及腰,手裡還握著一把滴血的藥刀。光看背影,他飄逸的衣襬早已被鮮血染透,甚至背上、手上,都沾滿了觸目驚心的紅。
陰風吹來,男子的柔聲低語也逐漸清晰:
“……七……九十八……九十九……”
“誰?”崔如珺訥訥,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讓他竟止不住地想作嘔。
範無殃緊盯著那背影,喘息越發劇烈,不顧撥出的寒氣,握住擀麵杖的手開始暗暗發抖。
“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唔?”男子話語微頓,緩然抬頭,“奇怪,似乎少了一人?”
他稍稍側首,露出被紗布包裹的半邊臉龐,只留一抹微笑掛在唇角。
——是玄燭!
範無殃怒目圓睜,足下發力,掌中驟然變出一把橫刀衝向男子。只聽得“錚”一聲,寒光掠過,她手起刀落,將對方首級斬於刃下。
然而,就在男子身首異處的剎那,他整個人便散作了漫天飛絮,消失得無影無蹤。
範無殃兩手仍死死攥著刀柄,滿臉怒容地咬牙,身體微微發抖,胸口因粗喘而起伏不定。
“範老闆,你沒事吧?”崔如珺察覺到範無殃的異常,立刻上前攙扶,深邃眼中流露滿滿的擔憂。
被他溫熱的手掌觸碰,範無殃理智稍回,她長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沒事。”
“剛剛那人是誰?”
“抱歉,我失禮了,想來是嚇著您了罷?”範無殃情不自禁苦笑,“我只是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他……雖然那只是個幻象。”
崔如珺卻不願放棄追問:“他對你做了甚麼?”
範無殃緘默一刻,搖了搖頭:“此事過於複雜,恕我難以回答。”
“……”崔如珺沉凝面色,抿唇不語。
“而且比起我來,眼下還有更需留心的事。”範無殃推開崔如珺,示意他看向四周,“鬼境解除了。”
崔如珺愕然回頭,果真發覺濃霧已逐漸稀去,清輝如銀灑落。
夜空的十六之月,此時分外明亮。
繼續眺望前方,可見一大片墳地,盤根古木間,似有甚麼黑影在樹後若隱若現。
走近一看,原是一座破落的墳庵,樑柱幾乎倒塌。月光淒冷冷地照著那些殘磚敗瓦,更顯此地的衰落與腐朽。
“咦?百年來,第一次有人能破我的鬼境。”
渾圓月下,一個戴著草帽、揹著竹簍的幼童坐於屋簷上,一臉稀奇地道,“你們是誰,有何貴幹?”
“我是陰差,專程來捉你的,小弟弟。”範無殃平靜道。
男孩臉色一變,半晌才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卻隱隱發抖:“休、休想騙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陰謀嗎?”
範無殃若有所思地凝睇男孩,忽然一改冷淡態度,笑道:“小弟弟,你獨守此地一百多年,不覺寂寞嗎?姐姐家裡是開面館的,不如你隨我回去,我給你煮碗好吃的燒肉面?”
男孩怔了怔,嚥下口水,回手撈過一根長竹竿,氣鼓鼓地站了起來:“你以為這點小恩小惠,就可以收買我?別小看我了!”
“我是真心為你好。”範無殃心平氣和地微笑,“再繼續徘徊陽間,將來你會魂飛魄散,無法投胎的。”
“要你管!”男孩咬牙切齒,“我可是這兒的山大王,你想進墓室,就先過了我這關!”
他一下子高舉起竹竿,像發號施令那般大喝,“孩兒們,給我上!”
一聲令下,成千上萬的蝙蝠聚集而來,彷彿黑雲壓墜,嘶叫著朝範無殃和崔如珺衝去。
範無殃後退一步,淡淡道:“崔大人,麻煩了。”
崔如珺一馬當先,揮動火把橫掃向蝙蝠群,伴隨噼裡啪啦的燃燒聲響落下,蝙蝠群一鬨而散。
“算、算你厲害!”男孩抖了抖,又強顏歡笑起來,重新一甩竹竿,“那這一招你們能接住嗎?!”
轟隆隆……
一時間,地動山搖。
在男孩身後,一隻如小山般的螳螂拔地而起,巨大體型擋住月亮,給地面覆下遮天蔽日的漆黑陰影。
“哈哈哈,嚇到了吧!”男孩洋洋得意,狂傲道,“這是我最引以為傲的手下——唐將軍,它的鐮刀能把你們剁成碎片!”
範無殃無奈嘆氣,再度變出橫刀,泰然自若地上前迎戰。
“唐將軍,趕走他們!”
螳螂得令,振翅起飛,揮舞兩道八尺長的鐮刀向他們襲來。
說時遲那時快,崔如珺提劍上前,不顧吃痛的手臂接下了這一擊,再利用巧勁,死死將螳螂的攻勢架在半空。
“範老闆,趁現在!”他大吼。
範無殃此時快步奔跑,一瞬便越過了崔如珺。
只見她足尖點地,輕盈地高高躍起,在空中旋了個身後借勢下落,操起橫刀對螳螂頸部狠狠一斬。“噗嗤”一聲,綠汁四濺,碩大的蟲腦悶聲砸地,滾出數尺遠。
但範無殃並未就此停下,她刀柄一橫,趁著螳螂身軀倒下的須臾,踩著其背部再次前躍,直奔墳庵屋頂的男孩而去。
“啊……”男孩目瞪口呆地仰起頭,竹竿也自手中掉落。
“小弟弟,知道為何從來沒人破你鬼境嗎?”範無殃躍至男孩面前,抬手揮刀道,“因為這百年間,根本無一人踏足此地,否則,你早已不在陽間了。”
眼見刀峰近在咫尺,男孩淚花一閃,突然兩手抱頭蹲了下來:“不要,堂主救我!……”
他蜷縮肩膀簌簌發抖,誰知,下一刻落在頭上的,不是寒刃,而是一隻溫暖的手掌。
男孩愣住,啜泣著抬頭,卻正對上範無殃的笑容。
“別怕,我不是來害你,而是來幫你脫離苦海的。”她摸摸男孩的頭頂,莞爾道,“你安心隨我回去可好?”
“回去哪裡?我已經沒有家了……”男孩呆呆地呢喃。
“那就來我店裡,我可以給你煮好多好吃的,讓你無牽無掛地投胎。”
“我……我才不需要投胎,我必須保護這裡……”男孩鼓起腮幫子,哽咽著回答。
“為甚麼?”
男孩為抑制住哭泣,死咬下唇,淚珠卻仍往下不停滴落:“因、因為我是重樓堂最後一個弟子,絕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背叛宗門!”
“是嗎?苦撐至今,你當真了不起。”範無殃蹲下身子,柔柔與他平視,“你是個有骨氣的好孩子,你堂主與同門若在天有靈,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可我離開,重樓堂就真的沒了……”
“怎麼會?”範無殃輕輕握住他的小手,語意柔軟,“你守住了宗門,也守住了承諾,因為有你,重樓堂的風骨永遠不會磨滅。”
男孩恍惚與她對視。
眼前女子的掌心,暖如豔陽,彷彿讓他回到了記憶中,那個風吹蘆荻的夏天。
白雲悠悠,山澗潺潺,那些與花鳥魚蟲作伴的美好時光,早已一去無歸。
無數個漫漫長夜的獨守,到如今,只剩下永無止境的痛苦。
啪嗒、啪嗒。
豆大淚珠終於從男孩眼眶滾落。
往昔的孤獨、恐懼、委屈與忿恨,盡數隨著決堤的淚水宣洩而出。
“嗚啊啊啊!”男孩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撞入範無殃懷裡,嚎啕大哭起來,“救救我,我好怕,我好怕啊!……”
範無殃懷抱男孩,面帶笑意:“乖,沒事了,好好休息吧。”
下輩子,你必能生於幸福人家,爹孃疼惜,一世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