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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絃妙音

2026-04-08 作者:喻潮空

心絃妙音

“啊!”

伴隨輕聲驚叫,一隻茶杯摔碎在地上,水花四濺。

“曇姬姐姐,對不起!”鈴兒手足無措,慌忙跪下收拾地上的狼藉,“是鈴兒不好,差點弄髒了你的衣服!”

放下點唇筆,曇姬冷漠地回眸瞥她:“笨手笨腳的,班主為何會讓你來跟隨我?”

“我……好痛!”

鈴兒還未來得及解釋,指尖又無意被瓷片劃破,溢位點點血珠。

曇姬見狀嗤笑,一揮廣袖便頭也不回地走出妝閣:“別跟著我,管好你自己。”

“是……”鈴兒握緊了受傷的手指,無助地目送曇姬離去。

畢竟,這位姐姐總是如此,冷麵冷語,不近人情。

“……那曇姬算甚麼東西,狗眼看人低!她自己不也脫不了樂籍,還是個胡人,真以為比我們金貴多少?”

“你小聲點,當心讓班主聽見,她現在可把曇姬當寶貝呢。”

“呵,不過是做樣子給她看罷了!背地裡,班主咒罵那賤人還不知有多狠呢。”

“就是,會跳霓裳舞有甚麼稀罕?若不是她藏著掖著不教,換了我學,照樣跳得比她好!”

鈴兒去往酒樓後坊走的路上,耳邊總不時飄進舞樂伎們的竊竊私語。

見鈴兒過來,幾個舞樂伎立刻收了話頭,改為笑嘻嘻地招呼道:“喲,鈴兒這是又去給曇姬送吃食呀?”

“啊,嗯。”鈴兒勉強扯了扯嘴角,“我為姐姐做了杏仁羹,聽說能滋陰養顏。”

“你可真疼曇姬!若我也有個像你這麼貼心的妹妹,可就享福啦!”

鈴兒聽完,表面笑意不減,內心卻愈發的惆悵。她再清楚不過,曇姬為了把霓裳舞鑽研到極致,不知熬過多少日夜,又耗了多少心血。可聽著旁人的閒話,她又忍不住犯愁,只怕曇姬再這般孤傲下去,將來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她想找個機會勸勸曇姬。

然而,當真來到後坊之時,曇姬那仿若天女降世的婀娜舞姿,再度震撼得她說不出話。

許是察覺到腳步聲,曇姬停止了舞蹈,冷著臉回過頭。

鈴兒這才緩神,露出溫暖的微笑:“姐姐!你練了好些時辰,身子應該乏了吧?我給你準備了杏……”

“出去。”

不出意料地被驅趕,鈴兒似也慢慢習慣了,於是她笑笑,小心將羹碗放到一旁:“那我放這兒,等你歇息的時候,就可以吃啦。”

未待對方回話,她便趕忙埋低了頭,匆匆離去。

鈴兒並非不懂曇姬的孤高,可她總覺得,保護自己未必要渾身帶刺、拒人千里,若姐姐能多卸下防備,日子會不會過得稍微暖和一些?

當她接過班主送來的曇花銀簪時,心裡依舊這樣想著。

“明兒來吃酒的是趙員外,只要曇姬把人伺候舒坦了,班子上下都有重賞。” 班主囑咐道,“你幫曇姬戴上這簪子,好生打扮,別在員外面前丟了分寸。”

鈴兒捧著銀簪,很是苦惱。她太瞭解曇姬的性子,這種帶著 “伺候人” 意味的東西,當面送去,姐姐定然是不肯收的。

不如……偷偷放在她桌上吧。

見到妝臺上那隻舊木匣時,鈴兒並未多想,掀開蓋子就想將簪子放進去。

可一旦看清匣中的景象,她就倒吸一口涼氣,渾身汗毛直立——

木匣深處,盤踞著一條青色長蛇,豎瞳幽幽,正嘶嘶吐著信子。

千鈞一髮之際,她被旁人一把拽了開來,這才驚險躲過蛇口獠牙。

鈴兒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撞見面若冰霜的曇姬,聲音都發著顫:“姐、姐姐?”

“你好大的膽子,敢動我東西?”曇姬鬆開握住鈴兒的手,臉上蘊滿陰霾,銳利的眼神不帶一絲溫度,“這匣子裡裝的若是毒蛇,你此刻早已沒命了。”

“為、為何這裡會有蛇?”鈴兒僵在原地渾身打抖,腦子更是一片空白。

“陪我解悶罷了。”曇姬慢慢抱起蛇,話裡是不易察覺的疲憊,“我是樂籍胡人,活在異國他鄉,倒只有它不會看輕我。”

鈴兒心頭一動,像是抓住了親近的機會,慌忙接話:“那姐姐!鈴兒可以陪你呀,我會……”

“你是班主派來偷藝的吧?”

“這個……”鈴兒縮了縮脖子,莫名心虛,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我……”

“你有爹孃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鈴兒不知所措:“有、有是有過,但他們在我小時候就把我賣了,要不是朝露樓老闆好心收留,也許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我沒有。”

“咦?”

“我是個孤兒,從小在寺廟裡長大。”曇姬低頭輕撫懷裡的蛇,語氣靜如止水,“過去,我日復一日為僧侶跳祝神之舞,但只因一次出錯,就被趕出了廟門。我這輩子,除了跳舞甚麼都不會,為了出人頭地,我便跟隨商隊來到這裡,好幾次差點死在沙漠。”

她俯眼看向鈴兒,壓下眸中那一絲不甘和忿恨,“現在,你明白我的苦了嗎?”

“我明白……”

“既然明白了,就滾出去!”曇姬語氣驟然變冷,不再留有任何情面,“我不需要你憐憫,總有一天,我會活得跟你們這些人都不一樣!”

……

崔如珺聽完鈴兒的講述,終於對曇姬短暫卻坎坷的生平有了大致瞭解。

“這麼說,她平日養的是條無毒蛇?”他垂眸思忖,“可咬死曇姬的,分明是條域外毒蛇,難道有人暗中把蛇掉包了?如果能找到更多她生前活動痕跡的話……”

“這個我知道!”鈴兒靈光一閃,抬起淚眼堅定道,“我帶您去姐姐的臥房!”

“走!”

崔如珺頷首,緊隨鈴兒穿過賓客沉睡的前堂,轉入了樓後廂房。

臥房木門緊閉,鈴兒使出吃奶的勁推了一下,遂沮喪搖頭道:“打不開,姐姐以前從不讓我進她房間。”

“讓一讓。”

崔如珺此時突然開口,在鈴兒疑惑著讓位時,他眼神一暗,直接飛起一腳將門踹開。

只聽得哐噹一聲巨響,門板應聲而落,震起滾滾灰塵。

不顧嚇呆的鈴兒,崔如珺徑直邁入房中,如炬的目光開始掃視屋內的每一處陳設。

整間臥室依然充斥獨特的香氣,卻又隱約有些許差別。這裡除了衣箱與床,最怪異之處,是其角落供奉了一尊手抱琵琶、瓔珞環釧的菩薩像。

“是妙音菩薩。”鈴兒話中滿是錯愕,“怪不得我總見姐姐外出寺院上香,她何時偷偷在房裡供了神仙?”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崔如珺邊搜尋線索邊問,“這香味真是曇姬平時慣用的香膏嗎?”

鈴兒點點頭:“是的,我曾聽姐姐提過一嘴。那香膏是她親手調配的,裡面特意添了驅蛇的藥材,只要塗在手上,就不會被蛇咬傷。”

崔如珺眉頭緊鎖更甚:“可她在妝閣被咬時,身上也塗著香膏,為何卻不起作用了呢?”

“會不會是姐姐換了香膏藥材的關係?”

“換了?”崔如珺一怔。

“嗯,大概是七日前,我就感覺到香味有些不同了。”鈴兒跪在地上,細細地幫忙整理曇姬的遺物,“我負責每日將姐姐換下的衣物送去浣房,所以對那味道很是熟悉。當時聞出來不對,我擔心姐姐因為調配出錯被蛇傷到,就斗膽問了一句,結果被她罵回去了。”

她將忍著顫抖,將紗巾疊放整齊,淚水卻一滴滴落於手背上,“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多關心姐姐一點,她是不是就不會被毒蛇害了?……”

“別自責,這與你無關。”崔如珺長嘆口氣,安慰道,“關鍵是誰把毒蛇裝在匣子裡的,只有找出證據,指認真兇,才能慰藉曇姬的在天之靈。”

鈴兒抱起曇姬衣物,泣不成聲,可就在這時,一隻小小的瓷瓶卻從衣中滑落。

“這是……”崔如珺撿起瓷瓶,開啟瓶塞聞了聞,訝然道,“治療跌打損傷的藥酒?”

瓶中藥酒已經用盡,卻仍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姐姐莫非是受傷了?”鈴兒詫異地站了起來。

“近來曇姬行動有沒有古怪的地方?”

鈴兒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真有。大概就在前日,姐姐的脾氣比往常更暴躁,以前她雖不許旁人碰她東西,但對我還鬆些,衣物首飾偶爾也讓我幫收拾。可那日我想整理舞衣,她卻推開了我,語氣兇得嚇人。”

崔如珺聽著回憶,若有所思。

“還有那香膏,味道比以前濃烈了不少。”鈴兒吸了吸鼻子,“而且練舞的時長也少了,過去她每日都在後坊練到深夜,那兩日卻只跳了半個時辰就回了房,關起門再也沒出來。”

“原來如此。”崔如珺沉吟,感覺事情隱隱有了點眉目,便將目光瞄向床底。

他蹲下身,推開底部的一隻木箱,冷不丁就在陰影處發現了一隻陶罐。

罐體差不多一尺高,是俱如人常用的樣式,廣口圓身,表面繪有葡萄和飛鳥圖案。罐口纏著麻繩,封口處還留有數個透氣孔。

崔如珺解開麻繩,開啟罐蓋,隨即神情一變。只見罐底鋪著乾草屑,中間還有一張完整的蛇蛻——與咬死曇姬的眼鏡蛇一模一樣。

鈴兒湊過來,臉色瞬間發白:“這不是姐姐養的那條蛇!”

“蛇類蛻皮需要安靜熟悉的環境,整個過程少則五天,多則十四天。”崔如珺撿起那張薄薄的蛇蛻,“光看這皮的完整度,就能知道毒蛇一定被人精心靜養了很久。

“難不成,就連毒蛇……也是姐姐自己養的?”鈴兒難以置信地哽咽道,“我不明白,她為何要這麼做?”

崔如珺舉起手中那隻空瓶,語氣沉凝:“也許,答案就藏在這罐藥酒之中。”

時候不早,該動身了。

“鈴兒!”崔如珺忽然扭頭,嚴肅地吩咐道,“這裡很危險,你先離開酒樓,今日之內都別再回來!”

“不,我不出去。”

“……甚麼?”崔如珺駭異,原本已經邁開的步伐,也因鈴兒的回絕而停了下來。

“縣官大人,您是要去找曇姬姐姐嗎?”鈴兒攥住他的袖角,睜著噙淚的雙眼,“能不能讓我也一起去?”

崔如珺皺眉道:“曇姬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是的,姐姐一定還在樓裡!”鈴兒焦急地辯駁道,“我聽得見!那隻像蛇一樣在天上飛的妖怪,是姐姐變的對不對?它一直在尖叫,那聲音很像姐姐,一定就是她!”

“……”

鈴兒淚流滿面,紅著眼,嗚咽地哀求道:“姐姐現在一定很痛苦,我想去見她,哪怕只是說幾句安慰的話……至少,能讓她在九泉之下安息。”

崔如珺沉默著,暗自攥緊了拳頭。

……現在,要怎麼做才好?

鈴兒的心熾熱而純粹,帶她去鬼境,或許真能有望感化曇姬。可若讓她見到曇姬化鬼的模樣,會不會反將這孩子推向更深的恐懼?

無殃,會原諒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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