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忮之蛇
面對滿屋癱倒的人們,崔如珺難以置信地環視舞筵一週,再望向那位蒙面舞女:“範、範老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放心,不過是迷幻術罷了,他們只需睡上一覺,醒來便只剩如夢似幻的回憶。”範無殃摘下面紗,淡淡答道,“想來你是曾受過我靈力加持,故而並未中招。”
“可是……你怎麼會在這裡?本來跳這支舞的,不應該是曇姬嗎?”
崔如珺看著她這一身裙裝——絡腋斜披、束胸露腰、輕羅半掩,一時間欲言又止,目光竟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範無殃微微一笑:“跳舞的當然是曇姬,因為她此刻正附在我身上。”
“啊?”
“曇姬已死,這樓中除了她,再無人會跳霓裳舞。”不顧崔如珺的震驚,範無殃繼續耐心地解釋道,“若我不這麼做,無論誰代她登臺,都難逃懲罰。況且我的迷幻術,對人的效力與時長都有限,他們若不親眼見了這舞,只怕事後依舊會降罪於人。”
“……”
“不過崔大人,您來得正好。”範無殃笑吟吟地朝他伸出手,“您既然不受幻術干擾,不如就隨我上閣樓,一同查探曇姬的……”
話音未落,她倏地面色一變,捂住嘴,猛烈咳嗽起來,“咳咳咳!”
“範老闆,你怎麼了?”崔如珺立馬去扶住她,緊張地問。
然而下一刻,整個舞筵黃沙四起。
一道黑霧自範無殃背後衝出,在空中盤旋一瞬,即化為了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形,幽幽呢喃著:“為甚麼……憑甚麼……”
“曇姬?”範無殃喘著氣抬頭,不明白曇姬鬼魂為何突然脫離了她的身體。
“憑甚麼!”黑影勃然大怒,震天動地的吼聲將所有杯盞擊碎,“憑甚麼你能這般輕易就得到賞賜?那些東西,本該是我的!”
尖厲嘶叫中,黑影在半空變作宛如巨蛇的妖霧,旋風一般衝出了舞筵。
“不好!”範無殃猝不及防,“她失控了,必須阻止她!”
“我們走!”崔如珺拔劍作勢要追。
“等等!”範無殃卻一把拉住了崔如珺,“崔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崔如珺沒想到範無殃會阻止他,不由得錯愕道:“甚麼事?”
“曇姬的屍身還留在妝閣,她一心想要找出殺害自己的兇手。若遺願遲遲未了,她作為怨鬼的戾氣只會越來越深重。”範無殃眸色微沉,鄭重懇聲道,“所以,崔大人……算我求你,找出真兇,還曇姬一個公道。至於那怨鬼,交給我來應付便是。”
崔如珺先是微微一怔。爾後,他訝異盡褪,直直迎上範無殃的目光,毅然回答:“我明白了。”
*
崔如珺趕路途中,酒樓內一路都是橫七豎八的人。跑上樓梯,他快速穿過長廊,一眼就找到了範無殃口中的妝閣,於是果斷推開木門。
房間冰冷死寂,曇姬的屍體仍靜靜躺在地上。
崔如珺不作停留,徑直拉開白布,凝神觀察起屍體情況來。
過去的職業本能,漸漸開始主導他的思考與行動。
“從死者面部特徵來看,考慮呼吸衰竭導致的缺氧死亡。”崔如珺大腦飛速思考著,一路從頭顱檢查至頸部每一寸面板,自言自語道,“手臂區域性腫脹,肌肉組織壞死,屍體表面長有血皰……是中毒嗎?”
視線再繼續往下,他抬起曇姬的小臂,定睛一看,赫然在她手背上發現兩塊青紫色瘀斑。
“牙痕……”崔如珺瞪著瘀斑,詫異低喃,思路卻漸漸清晰了起來,“蛇?”
喀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驀然打斷了崔如珺的思路,讓他目光瞬間鎖定聲源方向。
梳妝檯前,木凳翻倒,臺上首飾胭脂散亂,一隻約七寸深的妝匣開啟著,裡面空無一物。
崔如珺起身上前,若有所思地盯著空匣半晌,突然,腳邊傳來嘶嘶聲,他心下一驚,佩劍本能地出鞘。
只見寒光乍閃,那條竄出的毒蛇已被斬於刃下。
崔如珺鬆了口氣,收劍俯身,目光掃過蛇口的毒牙和頸部的皮褶,卻疑惑更甚:
“眼鏡蛇?”
而且這不是鹹城,甚至不是中原本土的眼鏡蛇,只有可能是哪個胡商自西域帶過來的。
毒蛇必定被藏匿於妝匣中,因此曇姬在開匣取物時,才會被蛇咬了手背。
但更令崔如珺不解的,是曇姬的反應。
崔如珺剛趕到妝閣時,曾無意間朝門邊瞥了一眼。地板上放置有茶水、木桶和毛巾,足以說明曇姬梳妝時,至少有一名丫頭在閣外等待伺候。
被蛇咬傷後,並不會立即毒發身亡,她應該有充足時間開門求助的,為甚麼沒有呼救?
難不成……她在被咬傷時,已經失去了意識?
兇手在用毒蛇掩飾謀殺嗎?
還有,比起蛇,此時更令他在意的,是整間閣樓裡縈繞的濃烈香氣,與舞筵迷倒眾人的氣味如出一轍。
崔如珺在房裡踱了兩步,拼命想要理清線索:妝閣中除了衣櫃與妝臺,並無多餘雜物,也無薰香用的器物,那股氣味究竟從何而來?
毒蛇,妝匣,手,香味……
崔如珺不斷在腦中重複這幾個關鍵詞,不知不覺,他瞄向了那扇微啟的衣櫃門。
伸手拉開衣櫃,可見一盒香膏靜靜躺在衣裳間,他一取出漆盒,濃烈怪異的香味立刻撲鼻而至。
果然,香味源頭就是它。
漆盒製作精美,紋樣似蓮似水,內中的膏體已被用得快要見底。
崔如珺原本不擅嗅藥,但穿越過來這幾個月,他在查案中反覆跟隨師爺與仵作學習,也能依稀辨認出幾味香氣獨特的藥材。
比如,雄黃。
他環顧四周,心知妝閣內再無線索,當機立斷趕往酒樓堆房。
那是存放物資和單據的地方,眼下樓中無人甦醒,只能透過以往證據去尋找蛛絲馬跡了。
不料在抵達堆房時,一聲傳出的輕微抽泣,吸引了崔如珺注意。他當即循聲扯開遮蓋木箱的毛毯,竟見箱中蜷縮著一個嬌小少女,正雙手抱頭,啜泣發抖。
“你是?”
崔如珺吃驚不已,沒想到樓里居然還有神志清醒的人。
“縣官大人!”少女連滾帶爬,跪拜在地,“民、民女鈴兒,拜見縣官大人!”
“你認識我?”
“是……曾在縣衙門前見過……”
崔如珺拉起鈴兒,蹙眉道:“這酒樓現在很危險,你快逃出去。”
哪想鈴兒搖了搖頭,滿眼淚花:“可是,無殃姐姐還不知去向……她是替我上臺跳舞的,如今不知去向,嗚嗚,我一定是害慘了她!”
“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鈴兒弱弱地囁嚅回答:“就在方才,我親眼見一條霧狀大蛇從樓下猛衝上來,所過之處,周圍人紛紛倒地……”
當時的她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抱頭趴倒。誰知大蛇僅是掠過她頭頂,尖叫著飛往樓上,而沒有傷及她分毫。
崔如珺聽完,總覺得事有古怪:“你和曇姬是甚麼關係?”
“我是曇姬的隨侍丫頭。”鈴兒抹去眼淚道,“雖知曇姬不喜歡我,我還是願意把她當親姐姐待。如今她突然離世,我又害怕又傷心……求縣官大人為姐姐做主,還她一個公道吧!”
“這麼說,你不僅瞭解曇姬,還了解朝露樓的其他人?”崔如珺眼中驟然亮起一絲希望,立刻追問道,“曇姬是否曾跟人結怨,近來有沒有人送過她妝匣?樓裡除了她,還住了別的胡人嗎?最近有沒有可疑人物進出酒樓,尤其是賣藝的、或者養蛇的?”
鈴兒聞言,神色滯了一滯。似乎經過許久的猶豫,她才細若蚊蚋地道:
“朝露樓……確實有人養蛇,但那不是別人,正是曇姬。”
*
範無殃一步一步,沿著階梯登往高樓。
她低頭望去,腳下已是萬丈深淵,樓梯層層相接,曲折直上,望不到頂,最終隱沒幽暗。
愈是高處,腳下匯聚的黃沙就愈厚重,直至漫過階梯。她每邁上一層,那溢位的細沙便如水流朝下淌落,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綿長沙簾。
不知走了多久,幽黑的頂部才終於漏下幾絲光亮。
前方是一扇虛掩的木門。
踏上平地,範無殃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炙熱的風撲面而來。
等適應刺目的強光,範無殃才敢扭正腦袋,呈現在她眼前的,竟是一片綿延無盡的沙海。
範無殃深深愣住了。
她孤身立於大漠之中,再回望一眼已然消失的門扉,定下決心,迎著滾燙熱浪前進。
乾燥的黃沙不停吞沒腳踝,光是行路,就舉步維艱。
“曇姬!”範無殃一邊尋找,一邊大聲呼喚,“你在哪裡?快出來見我!”
隨後,風起沙揚,雲蔽天日。
範無殃後退一步,能清楚地感覺到腳下隱隱震顫。
“你為何而來?……”妖異空靈的聲音從地底傳出,“我本不屑傷你,如今你是打算自尋死路嗎?”
“曇姬,我們說好的只用幻術迷暈賓客,等事情了結,你就隨我回麵館。”範無殃凝視她,語氣冰冷,“你生前本無罪業,很快就能輪迴轉世,為何要突然在朝露樓佈下鬼境,攝走所有人的魂魄?”
曇姬此時已自沙底鑽出,頭戴寶冠,手抱琵琶,背後飄帶纏繞,如蛇般的眼瞳泛著幽光。
駭人的是,在她腰部之下,居然是一條長而蜿蜒的蛇身。蛇尾纏繞蠕動間,鱗片摩擦,發出令人不安的挲挲聲。
範無殃心中一凜,知曉曇姬已化為了一隻蛇鬼。
“陰差,我厭惡你。”蛇鬼冷笑一聲,話裡滿是憎惡,“一個臨時抱佛腳的貨色,動動手指就能踩我頭上,得到我夢寐以求的東西?為打磨那支舞,我耗了整整五年心血,你憑甚麼隨便奪去?!”
說完,它撥動琵琶,揮出幾道鋒利的風刃襲向範無殃。
“曇姬,你別顛倒黑白!”
範無殃打落風刃,厲聲呵斥道,“當時情況迫在眉睫,若不是你附魂救場,替你登臺的鈴兒就只有死路一條!賓客記住的,自始至終都是你曇姬的名字,沒人奪走你的榮耀!”
“住口,別在我面前提那臭丫頭的名字!”
蛇鬼驟然暴怒,在她四周,滾滾黃沙形成巨大的旋渦,如盤蛇當空,眨眼間吞噬了天地萬物。
遮天蔽日下,範無殃抬臂一握,一柄長斧憑空出現在了手中。
“既然如此。”她凌然直視奔騰而來的沙瀑,面無表情地道,“那我只能先打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