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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樓霓裳

2026-04-08 作者:喻潮空

玉樓霓裳

鹹城西市,因四海商賈雲集而熙攘繁華。

大路邊,菊花早已盡數盛開,團團簇簇,鬱郁白黃,襯得市井街坊更為熱鬧。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胡商在木車前手搖銅鈴,高聲叫賣,“豆蔻、茴香、丁香!上好香料,應有盡有——小娘子,要不要看看咱家的好貨?”

範無殃停下腳步,抓起一把茴香仔細聞了聞:“如此濃香,想必產自西域俱如國吧?”

胡商不由嘖嘖稱奇:“世人皆知俱如舞姬,對俱如奇香卻知之甚少,小娘子當真慧眼識珠!您要買多少?我算您便宜些!”

“多謝老闆。”範無殃滿意一笑,“請給我稱……”

“無殃姐姐?”

脆生生的呼喚,讓範無殃循聲扭頭,詫異看向眼前那位懷抱布匹的少女:“鈴……兒?”

你還活著?

過往回憶如潮襲湧來,她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語。

“姐姐,真的是你!”少女驚喜不已,蹦蹦跳跳跑上前,“好久不見,姐姐又美了許多!”

範無殃回過神,忍俊不禁:“你才是,兩年時間,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鈴兒粲然笑起來,看向範無殃的眼裡充滿仰慕:“姐姐,別取笑我啦!當年若不是姐姐捨命相助,我恐怕已被歹人殘害暗巷中了,哪裡還會有今日?”

“哪有甚麼相助……”

範無殃以極輕的聲音呢喃,不自覺心生悵惘。

上一世,她曾從惡徒手裡救下少女,天真地認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怎料造化弄人,當她再遇鈴兒,竟已是陰陽兩隔——少女被絞死在刑架之上,示眾西市,罪名為:因妒謀殺名伎,拙舞欺官罔上。

秋風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搖搖欲墜,令範無殃胃裡翻江倒海,幾乎當場嘔吐出來。

可如今不同。

她重生回到半年前,也許一切皆有望挽回。

記憶裡毫無血色的面容,此刻卻依然鮮活地躍動眼前,彷彿正極力告訴範無殃:

還來得及。

因為行刑之日,正是今天!

鈴兒並不知曉範無殃的千思萬想,自顧自地深深行禮:“那時我太過害怕,沒來得及向姐姐好好道謝,姐姐的救命之恩,鈴兒永世難報!”

“舉手之勞,莫要客氣。”範無殃買完香料,選擇與鈴兒邊聊邊同行,“你近來過得還好嗎,都在忙甚麼呢?若仍有困難,可以告訴與我。”

鈴兒搖搖頭:“沒有,我在朝露樓給樂舞班幫閒打雜。朝露樓是鹹城最大的酒樓,所以我日子也還過得去,只是近來……”

她話語稍頓,似有難言之隱。

“近來?”範無殃蹙眉追問。

“前些日子,班主命我去隨侍曇姬,可那位姐姐性子陰晴不定,事事挑剔,我橫豎都做不對。”鈴兒囁嚅一陣,難過地垂下眼眸道,“曇姬是俱如國來的舞伎,貌若天仙,舞技超群,班主對她既器重又忌憚,名義上派我服侍,實則是偷師……”

範無殃大致猜到了她的困擾:“所以,曇姬其實在提防你?”

鈴兒越說越沮喪:“我不擅樂舞,也不想騙人,班主卻日日相逼,曇姬亦冷言冷語,如今我進退兩難,真不知如何是好!”

“嗯……也許問題正出於此。”範無殃沉吟著,暗自思忖,看來是要與鈴兒一同回到酒肆看看了。

兩人正說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朝露樓。

酒樓綠瓦紅牆,飛簷翹角,高高聳立在街坊中央,很是壯觀。而範無殃驀地駐足,仰頭觀望樓閣半晌,凜然眯起雙眼。

有怨氣。

這樓裡藏著一隻怨鬼。

大門前,一個濃妝豔抹的婦人早已等候多時,遠遠一見鈴兒,她立刻氣勢洶洶地衝過來:“臭丫頭,你死去哪兒了?!”

鈴兒渾身一抖,明顯極度懼怕這名婦人,怯懦地道:“曇姬姐姐喚我去布坊……”

“她喚你去你就去?”婦人大發雷霆,擰了把鈴兒的耳垂,罵道,“你可別忘了,養活你的人是老孃,不是那個賤婢子!”

鈴兒一個吃痛,捂住耳朵,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鈴兒明白,班主,對不起。”

“廢話少說,用你的時候到了!”班主把鈴兒粗暴地扯向門邊,壓低聲道,“聽著,貴客已在堂前等候,曇姬的位子,現在起由你頂替!”

“咦?”鈴兒小臉煞白,僵怔原地,“我……我不會……”

“你不會?”班主陰惻惻地怪笑道,“這可由不得你!”

“且慢。”

範無殃此時陡然出聲。

班主輕蔑地側頭:“你是誰?”

“曇姬出甚麼事了?”範無殃沉靜地問道。

“呵!你又是這妮子認的哪個姐姐?”班主一斜鈴兒,對範無殃嗤笑道,“老孃告訴你,少管閒事,否則……”

“曇姬死了,對嗎?”

班主錯愕地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範無殃又朝前一步,說了句連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錯愣的話:“事已至此,何不如,讓我來代替曇姬?”

“……你?”班主面露狐疑。

範無殃笑意更甚,眼底深處卻淡漠依舊:“如今曇姬已死,鈴兒尚且稚嫩,你應明白若強推她上臺,非但救不了場,反會落個‘欺官罔上’的罪名吧?”

班主神情一變,隱約有些動搖。

“因此,班主不妨讓我試上一試?我雖不才,但對這《霓裳》一曲,倒也略知深淺。”

班主皺眉不答,看了眼瑟瑟發抖的鈴兒,再看向從容不迫的範無殃,緘默片刻,回身說道:“也罷,瞧你這臉蛋還算討喜,隨我來。”

酒樓後閣。

幾個雜役丫頭圍在門外,惶恐著竊竊私語,不敢踏入房門半步。

閣中此刻一片狼藉,妝匣大敞,脂粉四散,一面銅鏡跌落於地面。而銅鏡邊上,橫躺著一個身穿石榴裙的女子,面覆白布,一動不動。

詭異的是,整間閣樓中,還隱隱瀰漫陣陣異香。

班主一瞥曇姬屍體,語氣無比冷淡:“曇姬生性孤僻,梳妝時素來不喜丫頭近身。方才怕她誤了時辰,叩門不應,我便推門檢視,結果發現她早已氣絕而亡。”

範無殃近前檢視屍身:“你難道不在意她是怎麼死的?”

“呸,誰在乎,我只恨她差點毀了我的差事!”班主惡聲唾棄道,“我把話撂在這兒,今日來吃酒的那可是位大人物,而你,就只有當替死鬼的份!趕緊換好衣服過去,跳好了是你造化,若跳不好,那腦袋可就要落地了!”

丟擲狠話,班主便離開後閣,留下範無殃與屍體獨處。

等門外徹底安靜下來,範無殃就毫不猶豫掀開了屍體臉上的白布。

死去的女子容貌姣好,釵環凌亂,臉色青白,嘴唇紺紫,身體冰涼已然死去多時。

範無殃注視屍體良久,忽然低低開口:“我明白你的怨恨,也將完成你的遺願……只是事態緊迫,你可否先將魂魄借我一用?”

她緩緩回眸,望向身後的黑影。

而曇姬的鬼魂,此時正無聲站在範無殃身後,眼神冰冷而幽怨。

*

酒樓舞筵,紅紗帳高懸垂掛,賬下輕歌曼舞。

一個大肚子官員正左摟右抱,面對葡萄美酒,盡情嗅著懷中的脂粉香氣。

“薛大人,您這趟巡察勞累了,給您滿上!”趙崇陪笑中為那官員斟酒,“這酒啊,就數朝露樓的最是醇厚,而胡舞,也數俱如曇姬的《霓裳》最是一絕!珠聯璧合,才不辜負您的駕臨!”

“不錯,趙員外的接風宴,果然深得我心。”薛冠滿意地捋須頷首,紅光滿面,“既如此,何不請出那位傾城曇姬,讓我等一睹霓裳舞的絕代風姿?”

他放下酒杯,扭頭笑問,“你說是不是啊,崔大人?”

崔如珺靜坐一側,輕輕點頭,面上卻沒甚麼表情。

薛冠玩味一笑,對趙崇使了個眼色。

趙崇會意,立即呵斥身旁正添酒的舞伎道:“你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去服侍崔大人!”

舞伎的手抖了抖,唯唯諾諾地遵命。只見她小心貼近崔如珺,作勢要為他遞酒,嬌聲道:“崔、崔大人,妾身……”

“謝謝。”崔如珺抬手一擋,不著痕跡地偏了偏身子,拉開與舞伎的距離,“我自己來。”

薛冠察覺出了他的抗拒,陰陽怪氣地嘲弄:“怎麼,崔大人可是對這姑娘不滿意?”

“……”崔如珺擰緊眉頭,慢慢啜酒。

薛冠咧開嘴角,把懷中的兩個舞伎都推了出去,拍了拍手道:“你們,去!給我把崔大人伺候高興了,否則以褻瀆上官罪名論處!”

崔如珺猛地一驚,倒吸口氣:“你們……”

叮鈴鈴鈴!

突然間,一串清脆的銀鈴聲,打斷了眾人接下來的動作。

臺上的舞伎聽聞鈴聲,心照不宣,全都默默退了下去。

輕柔紗幔後,緩然踱出一個曼妙的身影,其人雙髻高束,面戴碧紗,肌如凝脂。她靜立於樂伶中間,嫋嫋婷婷仿若出水芙蓉。

當與她目光相接的一剎,崔如珺雙眼微微睜大,眸底流露難以掩飾的震驚。

爾後,弦鼓聲響起,女子足尖點在氈毯上,徐徐伴樂起舞。她揮動纖纖素手,彩練凌空,若虹若雲,瓔珞環佩叮噹作響。

倩影旋轉間,流蘇搖晃,女子回眸嫣然一笑,薄紗飄起,拂過她額間的硃色花鈿。

薛冠看得眼都直了,手中的酒也久久忘記送入口中。

趙崇見狀,眼珠子骨碌一轉,招呼下人來悄聲吩咐了甚麼。

此時,一曲舞畢,女子悠然迎風當立,衣袂飄飄,仙姿楚楚。

“好!”薛冠大悅,鼓掌喝彩道,“好一個傾世霓裳,賞!”

趙崇迅速從袖中掏出白銀,遣下人送與女子,同時對她招了招手:“姑娘,來陪薛那大人喝一杯!”

女子彎腰,雙手接過賞錢,似是恭敬地走下臺來。

而崔如珺仍未從驚詫中緩神,他怔愣著眼,視線緊緊跟隨女子轉動,直至對方跪到薛冠身邊。

“薛大人,請慢用。”女子並未摘下碧紗,反而將頭埋得更低,畢恭畢敬地奉上美酒。

薛冠色眯眯地端詳她一陣,伸手要去扯那面紗:“美人如此害羞,怎不抬頭,讓本官好好看看你?”

崔如珺心中頓時警鈴大作,立即要過去阻止:“等等……”

就在這時,一股異香悠悠飄入堂中。

崔如珺話音未落,就眼睜睜地看著薛冠和趙崇相繼倒下。怔愣半刻後,他駭然轉頭回望,卻見整個舞筵的人皆已昏迷不醒,只剩一片死寂。

除了自己和範無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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